意识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挣脱, 首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夏禹辰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医院病房单调苍白的天花板。
他想真是遗憾啊,他居然没死。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对未来的迷茫,他只有遗憾这一种情绪。
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 是乔苏那张眼眶含泪的脸,她的眼神充满了悲伤还有深切的眷恋。
那个画面如同一根钢针,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带着尖锐又陌生的刺痛感。
她看起来那么伤心,像是真的不能失去他, 但事实上, 如果没有他, 乔苏会过得更好。
乔苏很善良,所以没办法接受自己死在她面前, 才会为他落泪,为他露出痛苦的神情。
但时间会抹平一切。
从他在C城对乔苏说再见的那一刻开始, 夏禹辰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会将股份一分为二, 一半给乔苏,一半给夏禹星。
乔苏会和他离婚,等妥善处理好阿成的事情, 她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会在C城开启新的人生,自己送给她的股份, 他已经设下后手,别人不说,老太爷也会第一时间找到她。
她与夏氏早已无话可说, 最大的可能会被她直接卖掉。
而夏禹星,他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虽然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但他为了对方愿意去努力,夏禹辰嘴上虽然不说,但心底其实非常欣慰,自己的股份给他,正好也可以让他卖掉,为他的新公司增加一大笔资金,也能让他的新公司更加稳固。
即使夏禹星追不到他的所爱,但至少下半辈子已经有了保证。
一切顺利的话,股份重新回归夏氏,看在股份的面子上,爷爷应该不会为难乔苏和夏禹星。
失去股权的他会彻底失去夏氏的掌控权,借此离开,夏氏其他高层股东也不会在意,而夏氏理所应当,会重新选择接班人。
只要他们两个能够按照他的计划而走,公司最大的两位股东同时清仓离场,公司股权结构打乱重组,到时候,不管是老太爷,夏承,还是他的那些叔叔伯伯们,所有对夏氏有野心的,都可以去争去抢,去瓜分这个公司。
而他离职之前还签署过很多文件,抽取了大量现金,公司必然发生动荡。
之后夏氏无论如何沉沦,都和他们三人没有关系了。
夏禹辰已经想好,之后他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会在某一瞬间,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了做这些,他已经提前立好了遗嘱。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阿园捅上一刀。
其实被阿园捅一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他总会死的,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别处。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之前的一切谋划,就都会顺利进行。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会死,为什么……偏偏他没有死!
夏禹辰已经完全能够预料到接下来的进展,乔苏和夏禹星根本不可能接受股份,会将这些东西又退回到他的手里,打乱他全部的计划。
而且他根本没办法将这件事情和夏禹星乔苏他们两个说清楚,事关夏氏,一旦知道得过多,很可能就会重现五年前老太爷亲自下场对付乔苏的事情。
病房的门被打开,他看到医生们走了进来,他们问了他简单的问题,大概是哪里不舒服,能记起什么之类的,其实他什么都记得,却还要假装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
待他们离开,夏禹辰看到爷爷,夏禹星走了进来,而跟在夏禹星身后的,则是乔苏……
她的脸色比起之前还要更加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青,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很显然,这些天她也同样不好过。
但即使如此,她看到他时,眼眸还是倏然亮起,混合着泪水,让夏禹辰不敢多看。
她果然来了,自己的计划还是一败涂地了。
夏禹辰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能再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更糟糕的在后面!
因为他,导致夏禹星和乔苏直接联手,他们非但没有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卖掉股份重新开始,而是都进入了夏氏,想要为他扛起这份责任。
真是荒唐,他明明都已经计划好了,乔苏会在C城重新开始,夏禹星可以开始他的事业。
此事因他谋划,又因他崩盘。
夏禹辰想笑,却没有办法笑,他只能假装失忆,装作忘记为何将股份托付给他们,假装忘记立过遗嘱这件事,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乔苏质问他,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要将股份给她,为什么要把财产留给她的时候,一贯精明的脑子在此时竟然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想不出来,只能讪讪地说自己忘记了。
他想,自己真可真是懦夫啊。
他当然知道这么做,不是长久之计,但他已经被架起来,承认这一切,老太爷会第一时间控制住夏禹星和乔苏,逼迫他就范。
在他没想出好办法的时候,他只能暂且装作失忆,随后再一点点教他们两个,将股份慢慢卖掉,这是他一开始的计划。
然而,现实的发展还是脱离了他的剧本,不止是夏禹星承担起了夏氏的责任。
乔苏也开始出现在医院,带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汤,每天花样都翻新,有时是清淡的菌菇汤,有时是温补的乌鸡汤,有时又是枸杞排骨汤,她的身影蛮横地侵入他自以为是的防护罩,让他又感受到了属于家的温暖。
她会坐在他的床边,和他聊过去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情感充沛,如果不是他根本没有失忆,说不准真的会相信。
真是可惜啊,他没有失忆,也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他们没有相爱,他们没有那些温馨的过去,不用相信,也不用去听。
即使心里都明白,但他的思绪还是一次次被乔苏牵引,不由自主去想象她所说的情节,想象他们曾经相爱,拥有如此美好的回忆。
夏禹辰刻意不去看她,在她说话的时候,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就盯着手里的书,要么望向窗外,在心底一遍遍警告自己,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不要幻想,不要沉沦。
他甚至用过更直接的方式去拒绝。
“我自己会喝,不用每天都来,我不记得,也不想听,撒谎。”
他不记得自己的语气,大概很平淡也很生硬吧。
乔苏却在这方面展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她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也可能是选择性忽略,依旧会每天都煮好汤,小心地盛好汤递到他的手边,看着他慢慢喝掉。
他沉默或者不看她,她都不在意,或者会自顾自说过去,或者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他而已。
即使夏禹辰不愿意跟着她的步伐走,还是会忍不住被她的眼神迷惑,等反应过来,他又一次听从了她的话,端起了碗,将里面的汤喝光了……
欺骗别人可以,夏禹辰却根本没办法欺骗自己,理智的声音如此清晰,他却根本做不到了。
这种感觉,在乔苏靠在他身边沉沉睡去之时,达到了顶点。
他放下了手里的书,他的目光不受控制,长久地流连在她的脸上。
原来他还是可以为她心动,强烈到让他的心脏发紧,几乎一瞬间就要冲破所有理智防线。
如同火山爆发,轰然淹没了他。
感觉如此强烈,他伸手想要拂开她脸颊边的碎发,他甚至想象,如果她此时醒来,再度对他露出狡黠的笑容,他该如何回应?
可他仅仅只是想一想而已,事实上,他连触碰一下她都不敢。
如果被她发现他根本没有失忆会怎么样?她会伤心吗?还是会愤怒,她还愿意再来吗?或者她还会恨他吗?
这种念头一旦浮现,就带着惊人的破坏力,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夏禹辰收回了自己的手,在这一刻,他想还是该维持之前的计划,只要时间线拉得够长,他就还能想出办法,保全他们三个,以及……和乔苏好聚好散。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尹昭熙和程安年联手了。
他们两个,夏禹辰早就知道不会安分,在他的设想里,早在自己出事那会儿就该闹腾,没想到他们比自己想得沉得住气,竟然撑到了现在。
他本该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可没想到,夏禹星和乔苏也被牵扯入局。
一旦牵扯上他们两人,夏禹辰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他们两人,一个是他的血脉至亲,一个是他的今生挚爱,他可以玩弄人心,可以冷眼旁观,可以坐山观虎斗,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受伤害。
尹昭熙,程安年,你们想要瓜分夏氏,他给过机会,也算是默认。
但要动他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既然夏禹星选择了守护夏氏,那么他不妨改变计划,将里面的败类和外在的威胁一起去除,到时候自己再离开也不迟。
而这第一刀对付的则是夏承,本来原本,他想的是让夏承和尹昭熙他们狗咬狗,但由他亲自出手也能够彻底斩断他所有的退路。
夏禹辰根本不担心他会不愿意的可能,毕竟一旦他的个人利益与公司利益,集体利益发生冲突,夏氏会毫不犹豫抛弃他,到时候,连老太爷都保不住他。
解决完夏承,接下来就是尹昭熙,她毕竟是他的表妹,他愿意多给她一次机会,即使之前几年,尹氏和夏氏屡次有摩擦,他都没有下狠手去解决她,他想的是把她留给自己那些叔叔伯伯,让他们互相撕咬。
但没对她做什么,不代表他没有做准备,留后手。
尹氏想要夏家的股份,无非为了私欲,要真是像他们嘴上说的那般,是为了母亲,如果尹家真的能帮助他们孤儿寡母,那么当年母亲就不会死,这部分股份也不会落到他的手里。
说来也是讽刺,若真是这样,或许夏家的25%股份,真的会落在尹家手里了。
尹昭熙算得上是尹家合格的接班人,她审时度势,从来不会为了私情而左右自己的判断,凡事都以尹氏为主,他很欣赏她这一点。
他们两人之前并没有交集,再次重逢,是他自组公司之时,尹昭熙主动联系了他,看中了他公司的前景,想要收购,但他并不愿意,也正因为如此,她调查了他,才发现了他们两人的血缘关系。
尹昭熙看起来并不像其他尹家那样敌视夏家人,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有血缘关系,所以显得比起夏家其他人来说,亲厚了一些。
可能正因为如此,尹昭熙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又比真正的外人了解自己,所以才能跳出关心则乱的包袱,问出这样的问题——
“表哥,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是不是早就有所预料?”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失忆!”
“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圈套吧,从你醒来到现在,步步为营,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为你清理门户,为你对付潜在敌人,甚至布局夏氏,都是你演的一出戏吧!”
问题尖锐又直接,指向了所有的核心,夏禹辰的动作不自觉僵了一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祖宗早就将真理看透,可偏偏在这一刻,他再一次得到乔苏信任的今天,他甚至能看到他们能够重新开始的希望。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办法立刻回答,只能将眼神落在了身边的乔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