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海白日是灼热的沙漠, 到了晚上却时不时会下雨。今晚是雨夜,洋洋洒洒的雨从海上一路淋了过来。
月回在驿站听了许久的雨声,直到后半夜听到声响, 快步走出房门,正好碰上那道修长的身影。
是刚回来的江雪辞。
他表情寡淡, 乘着一身雨雾,周身气息矜贵清冷,侧头看了眼月回,黑夜里下颚线如冷刀般锋利。
没了平常的轻佻笑意, 眼神藏在黑暗里, 显得沉甸甸的,他似是抬了抬头, 淡声询问:“月姑娘,怎么在这?”
江雪辞这么一问,月回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急匆匆地跑出来。
“我在散步。”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江雪辞定定看了她一眼, 半晌点头, 对于她半夜在这散步的行径并不做探究,转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落下句:“早些就寝吧。”
房门砰地关上了。
月回张了张口, 咽下想问的话, 有些茫然。她不解江雪辞的态度转变, 同样不解自己内心深处的异样从何而来。
第二日,江雪辞说已经见识过赤沙海的奇异景色, 表示不如启程返回洛水。
现下寒冬腊月,月回不进赤沙海,而赤沙海之外的地界又天气恶劣, 常有雪灾,江雪辞并不打算让自己过的太苦。洛水气候没有这么差,算是一个避寒的好地方。
月回自然无不可。
回程的路上,她察觉到江雪辞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些改变。他不再主动与她交谈,脸上没了笑之后,常常变得疏离冷淡,此前的体贴温柔似乎都是一场梦。
若只是细微的差别,不善情绪的月回是察觉不出来的,但江雪辞就像是有意让她体会到,来之前还是相谈甚欢,回程的路上的话却寥寥无几,气氛变得僵硬而怪异。
如此明显的差异,月回不得不开始在意。
望着撑伞走在前面的身影,月回没由来的地想,或许江雪辞本来的性格就是如此,毕竟无论是“雪辞”的名,还是“离”的字,都带着不好接近的冷。
她甚少与人接触,在漫长的岁月里常是孤独一人,经历过江雪辞刻意营造出的融洽暧昧关系后,陡然面对如此转变,让她既摸不着头脑,又难免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和江雪辞之间,从来都是他在主导,没了他的主动,月回又变回了那个寡言少语的木楞袋子。
她不想变成这样,也有试过努力主动起来去和江雪辞聊一些话题,但不善言辞就是不善言辞,话题没能很好地延续下去,总是很快就结束了,徒留相看无言的两张脸。
这再次印证了她确实是个十分无趣的人,连最基本的交谈都做不好。
但她哪里知道,江雪
辞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他若存了心不去做某件事,哪怕月回再巧舌如簧也没办法让两人的关系变回从前。
回到洛水后,没了共同行动的理由,两人有时候一天都见不上一面。
有好几次月回甚至想直接去问江雪辞到底怎么了,可他拉开距离的做法实在是天衣无缝,太过自然,如果真去问了反而师出无名,难以开口。
苦恼的神明吐出一口气,坐在客栈的雕花窗前,撑着下颚百无聊赖地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百姓。
年十五虽已过,但年味还未消散,街道热闹非凡,童子嬉笑穿行其间,偶尔响起几声走街串巷的小贩的叫卖声。
花花绿绿的色彩里,一抹素白忽然顺着涌动的人流缓步而来,那是江雪辞,长身鹤立于人群中。月回咻地坐直了身体,正欲挥手与他打招呼,却见他侧头低眸,含笑与身边人说了什么。
月回的视线往旁边移去,是一位身着华贵的姑娘,面容皎好,姿态娇俏,似是被江雪辞的话逗笑,掩面弯唇。
像被针扎了个孔,心脏忽然就漏了气,月回又懒散坐了回去,指尖在窗桓上嗒嗒点了点。
很快,月回发现这位姑娘开始频繁出现在江雪辞身边。终于有一次被她碰上,江雪辞同她介绍,这是洛水城城主的千金,名为洛寻真,偶然被路过的他搭救才相识。
洛寻真身为富庶之地洛水城城主家的千金,却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笑吟吟同月回行了个礼,“此前听阿离提起过月姑娘,这一路以来真是多亏有你的照拂,寻真在此谢过月姑娘了。”
月回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为何会是洛寻真来替江雪辞同她致谢?
她侧身避过了洛寻真的行礼,“洛姑娘不必如此,我与江公子之间各取所需,无需道谢。若真需要道谢,我也只会向江公子收取。”她的目光落到江雪辞身上,正好同他对视上,不知他看了她多久,见她望过来又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月回抿了抿唇,听洛寻真声音温柔婉转,“月姑娘说得对,是我多此一举了。对了,”她话音一转,“洛水河畔开了一家新的酒坊,据说酒坊老板有独家秘诀能融冰河,让客人们寒冬腊月也能碧波泛舟,于船上饮酒赏景。我与阿离约好今夜去瞧上一瞧,月姑娘可要一同前来?”
阿离阿离……这位城主千金何时同江雪辞这么熟悉了?明明是月回同他相识在前,现下看起来倒像她才是那个后来的人。
心中冒出这股微妙的想法,察觉到不对劲,月回蹙眉压下,点头答应了。
而江雪辞全程都没有再对月回说过别的话。
到了夜晚,月回敲响江雪辞房间的门,过了好一会都无人应答,才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
她只好独自一人前往约定的地点。
走到一半开始下起雪来,行人们步履匆匆,月回加快脚步,雪越下越大,饶是她也被淋了满头,终于快到酒坊,却看到门口的拴马桩旁停了辆华贵马车。
车夫上前打开车门,先是打扮靓丽的洛寻真被搀扶了下来,她撑起一把淡黄油纸伞,垫脚悬在车前,下一刻江雪辞从车里出来了,与她共撑一把伞。
落在衣襟上的雪似乎被融化了,顺着布料一点点渗透进月回的身体里,让她产生了一种难耐的泥泞感。
两人注意到大雪中的月回,洛寻真连忙招手唤她过去。
“呀,月姑娘,今日有雪,怎得没带把伞?”洛寻真眼带怜惜地望着她,伞下毛茸暖乎的她,与睫毛上都坠着雪的月回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出门走得急,忘记带了。”月回答。
她下意识去看江雪辞,他也在看着她,眼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幽深郁然,可一转眼又消失不见,露出常见的笑意,招呼车夫上前来,“还不快上去给月姑娘撑伞,愣着做什么?”
车夫忙不迭地给月回打了把伞,总算替她隔绝了风雪。
洛寻真不动声色地看了江雪辞一眼,唇边的笑意稍收。
城主千金大驾光临,酒坊坊主亲自出来迎接,一脸谄媚地将几人迎到一艘停靠在河畔边的画舫上。画舫只有一层,雕梁画栋,檐下挂着金色灯笼,发出熠熠光芒,打在垂下的纱幔上,透着温柔的辉光。
坊主令人为几人上了最好的菜肴,再三表示他们家鱼做得一绝,一定要好好品尝一番便退去了。
“这坊主倒真有一手,能令他一家酒坊附近的河水化冰,阿离,你说他是不是得了什么奇遇机缘?”洛寻真捻起一杯酒,笑看着江雪辞。
“天下无奇不有,许是求了什么神明得来馈赠也不一定。”江雪辞的话若有所指,洛寻真没有多想,又与他说起了别的事。
河面宽阔,不远处还漂浮着其他的画舫,看标志全都是酒坊家的,在雪天能得此体验确实吸引了许多人。月回能感受到舫下的暗流涌动,确实是流动的活水,但酒坊的上游及下游河面分明都已经结冰。
她细细感受了一下,这片河底确实有灵物的气息,这酒坊坊主应当就是得了不属于凡间的机缘,不过好在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邪物,她倒是没有管的必要。
今夜雪下的越发大,画舫内点着灯,烧了炭,比外面暖和,纱幔被挂起,船夫在前面悠然划桨,带着画舫离开岸边,摇摇晃晃穿行在雪中。漫天的雪簌簌落下,很快就看不见其他的画舫了,只有影影绰绰的光芒透过来。
嘈杂的人声如同被一层膜隔绝,天地之间静谧无比,只能听见江雪辞沉稳的声音和洛寻真时不时响起的笑声。
两人靠得近,影子在摇曳的灯火下,落成一片温馨的剪影。
月回屈膝,手搭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望着外面的雪,觉得自己在这里好像有点多余。
江雪辞啊江雪辞,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难道他们的友谊要走到尽头了吗?
可她又觉得不应该这样。
换做从前她是从来不会想去什么碧波泛游,雪夜赏景的,身边只有无尽的杀戮和审判。江雪辞带她体验了许多第一次,她从这些里面触及到了不一样的情绪,开心、羞涩、新奇、迷茫……这些情绪充斥了空洞的心。
她感谢,也珍惜着江雪辞这个朋友。
可是这阵子的现实告诉她,江雪辞不愿意再对她如从前那般了。
人心易变的道理她懂,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快,也让人这么悲伤和不舍。
气息吐纳,变成白雾,阒然消失在空气里。她像跟木头一样杵在这儿,嘴巴是锯嘴葫芦,脑子是空茫的夜,她如此无趣,不像洛寻真那般巧笑嫣兮,能与江雪辞谈天说地。
偶尔洛寻真想起来会与月回搭上几句话,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月回身上,似乎只是拉上她凑数,很快又扭头与江雪辞说话去了。
最后月回记不起是怎么结束这场尴尬的三人行了,她拒绝了洛寻真的马车,车夫早已把伞收走,只得再次淋着满头的雪回客栈。
夜已深,长街幽深寂静,沿街照明灯笼里的灯芯早已熄灭,不知何处传来被惊的狗叫声。积雪漫过脚踝,人走过发出牙酸的挤压声,月回埋头走着走着,忽然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一道此刻本应该在洛寻真马车中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他长身鹤立,撑着伞,静静地看着她。
月回停下脚步,与他遥遥对望。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