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回停下了, 江雪辞走到她面前,伞面横到她的头顶,替她遮去了风雪。
月回望着他闷声问:“江公子, 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应该和洛寻真在一起么?
江雪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月姑娘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月回:“什么?”
江雪辞伸手, 替她拂去额发上的雪,他的手是温热的,触碰到月回的脸颊,几乎让她产生了一种烫伤感。
“哪怕是神, 应该也会觉得冷吧?”
月回确实冷, 好在她并不怎么怕冷,神明的躯体也几乎与凡人的病痛绝缘, 但寒冷终归是不太好受的。
江雪辞低叹一声,“这些天,我没来寻月姑娘,也不见月姑娘来寻我。”
他的手伸到月回的脑袋后面, 轻轻一用力, 她用来束发的簪子就被取了下来,如瀑长发砰地散落肩膀, 震下一些雪来。
月回忍住了想去摸头发的下意识行为, 之前是江雪辞一直为
她梳发髻, 自从最近他与她疏远之后, 她就又束回了从前的简单发式。
她呼出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江雪辞, 你最近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女神明仰着头,黑黝黝的眼神执拗而专注地望着他,她的皮肤极白, 若不是一头乌发衬着,就像要融进雪里。
江雪辞摩挲着手中的发簪,慢声道:“最近啊,认识了洛姑娘,她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你呢?觉得她这个人如何?”
月回心脏无端有些闷,瓮声瓮气地道:“洛姑娘温柔体贴,平易近人,博学多识还很善言辞。”
江雪辞似是笑了下:“是吧,与月姑娘完全是两种人呢。”
江雪辞越是这么说,月回的心脏就越闷,雪砸在伞面上就如同砸在她的心底一般,让人情绪积压得难以承受。
她不明白江雪辞大半夜跟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方才看到他过来为她挡雪,心里还曾有过一瞬欢喜。
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脸上火辣辣地烧,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洛寻真那般的人,她只会杀妖杀鬼,其余的生活乏味可陈。
她没了与江雪辞说话的心思,甚至冒出了个念头:就让江雪辞和洛寻真一起吧,什么信徒香火,什么朋友,还有江雪辞买的衣服全都不要了!
“我先告辞了。”
她匆匆撂下一句侧身就要走,下一刻手被拽住,江雪辞猛地将她拉回身前,紧盯着她:“月姑娘,你要逃吗?”
月回睁大眼睛,下意识反驳:“我没有逃!”
“那你为什么要走?你连为自己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么?”
江雪辞的眼像寒夜里的冷剑,反射出刺人骨头的凉意,直直地钉向月回。
“辩解……什么?”
“说你比洛寻真好,说你不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无趣的人,说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啊。”江雪辞抓着她一字一句道。
月回挣扎起来,可他力气太大,她收着力不能伤害凡人,竟一时之间没有挣脱开来。
初尝人类百转千回情感的神明不明白江雪辞突然发难是什么意思,只能就这这个姿势望着他,抖着嗓子道:“我不懂,江雪辞,我不懂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她隐隐觉得江雪辞想让她看清什么东西,可是有种预感告诉她,一旦她看清了那东西,她的一切都会翻天覆地地变化。
江雪辞忽然觉得十分无趣,松开了抓着月回的手。
或许是他过于急了,他应该再耐心点,侵染神明不是一朝一夕的,他察觉到月回因他而产生的变化,就已经算很大的收获了。
这段时间他冷眼看着月回一个人,看她期待又落空的眼神,笨拙简单的发式,执拗跟着他的样子……他在折磨她,以一种极为隐秘而不齿的方式。
可他开始觉得,这似乎也是在折磨自己。
他狠狠皱了下眉,察觉到有什么在脱离掌控,包括今晚他的行为,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条长街,也不应该对月回这么失态。
最终他把伞留给月回,转身离开了。
*
月回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夜半,她在床前坐了许久,思索着江雪辞话里的意思。
他似乎对她抱有什么期待,为什么想要她承认她比洛寻真好呢?
她对于自己的认知很清楚,喜神说得对,她就是天道的一把刀,负责为祂铲除一切不稳定的因素,可江雪辞似乎更想让她注意到她自己。
——她不是只会杀戮,她不是那么无趣,她也会产生人类的感情,她分明很在意江雪辞。
这是她从江雪辞那瞬间的眼神中读到的情绪。
双臂似乎还残存着江雪辞手上的力道吗,她低着头注视着从窗户飘进来的雪,发丝垂落,她想,明天一定要去找江雪辞问清楚,顺便……把她的发簪拿回来。
忽然她拧眉往空中一点,此前蘅皋给予的桃花贴发着光,光芒忽明忽暗。
只一眼就让她脸色严肃起来,桃花贴是蘅皋神力所化,但这种东西所耗费的神力微乎其微,现在它出现此异状,说明蘅皋一定出事了,还是危及生命的大事!
疾风一闪,窗户“哐当”一声大开,房内已经没有了月回的身影。
她循着桃花贴的气息感应,一路疾行飞驰,这是认识江雪辞以来第一次动用神力赶路。
从厚重的落雪到暴烈的雨水,不知行了多久,翻过多少座大山,月回终于到了地方,眼前的景色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蘅皋之所以为山神,就是他掌管着数万座大山,依赖山间生存的百姓皆是他的信徒。信徒们每年为山神供奉祭品,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山清河宴,可今年的祈求似乎失效了。
明明是冬季,可雨水却反常地泛滥,横贯大地南北的大河水线层层上涨,直至超过可承载的线,从巍峨的大山高处高处一路奔腾而下,落到低处集结汹涌,携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将沿途的一切卷入水中!
在天灾的面前,人类的力量如此渺小,人类的□□孱弱至极,无论是爱恨情仇在生与死的一刻全都化作了虚无,须臾之间就被洪水夺去了生命。
尸横遍野,浮尸千里,到处都是残垣断树,仔细听,似乎还能从那茫茫的大雨洪水中听到哀嚎啼哭声!
这样的场景让月回心沉到了底,蘅皋呢?蘅皋在哪里?
她一路沿着呼啸的河水往上,终于在地势最高、雨势最大的洪水发源地看到了蘅皋的身影,可来不及放下心,她就发现蘅皋身影明明灭灭,面容俨然是一幅神力耗尽的样子!
“蘅皋!”她大喊。
山神正在勉力支撑的时候恍惚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竟然看到了月回,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是阿月啊,你怎么在这?”
月回问:“你在做什么?!”
空气中都是蘅皋逸散的神力,他悬在空中,脚下是奔腾的洪水,头顶是宛如破洞的天,倾泻而下的雨将他的衣摆打湿——
他甚至已经到无暇顾及用神力隔绝外界的地步了。
她不可能认不出蘅皋这是在自散神力去化解这场洪水,这么大的天灾,凭他一个神又怎么可能阻挡得了?除非……
“你疯了吗?!快收手!”
蘅皋脸色苍白,但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温和,“阿月,我不会收手的,这是我的选择。”
月回着急地想冲上前去阻止他的行为,可下一秒就听到他严厉的呵斥:“阿月!若你认我这个兄长,就不要再过来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疾言厉色的蘅皋,他一向是温柔可亲的,尤其对她。月回堪堪停止脚步,嗓音颤抖:“蘅皋,你会死的!上天降下天灾是万物因果命数,哪怕你是神也不得干涉轮回,收手啊!”
蘅皋摇了摇头,翠绿色的神力被他同时倾注在天上和地下,繁复的法阵在他身下展开,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上古术法,纵使是月回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了。
他神情悲切哀恸:“阿月,我怎会不知这是命数?可是教我怎么忍心看这万万的黎明百姓平白被夺走性命!若是因为天道要降此劫,我蘅皋就要看着,那我缘何司掌这数万山界,又凭什么受他们千百年来的供奉?!”
数日前他就已得天道预兆,将会有千年难遇的洪水在这片地界降世,让他做好准备。天道只是知会他一声,他身位此地神明,有权得知。
他本应该听命便是,可是这几日他昼夜辗转反侧,忽然觉得无法面对这即将发生的事。
极其蛮横的法则力量抽取着他的神力,他身影微晃,竟开始变得透明!
月回心下一急,深知必须阻止蘅皋,手中阒然出现那煞气十足的剑,用尽全力往天空中一挥,妄图先替蘅皋驱散这诡异的雨云。可磅礴的神力宛如被吸收了一般,还未触及到便消散得无声无息!
她神色凝重,再次连挥三剑,但每一剑都如此!
“怎么会这样……”
“没用的,阿月。”蘅皋虚弱道:“无论是这天上的雨还是地下的洪水,全都被我纳入了这阵法的法则之中,你破不了天生法则,在旁边静静看着就好。”
“为什么,阿兄?”月回失声喊道:“你是神,怎么能到这种地步……?”
怎么能为信徒牺牲,没了这一批的信徒,还会有其他的信徒,可神却无法再生,她不懂!
“阿月,别哭,可算愿意叫我一声兄长了……”蘅皋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才没哭!”月回哽咽道,她怎么会哭,她是冷心冷情的杀神,主司刑罚,怎么会为什么东西流眼泪呢?
可是她的心脏好难受啊。
蘅皋温柔地看着她:“阿月,你说的和天道说的一模一样呢。我遵从天道的意思置身事外了三日,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必要的劫难,大地挤压,山体崩裂,河水倒灌,暴雨连绵不绝,千万年来人类这个种族都是这么过来的。再等一日骤雨停歇,洪水止息,这场灾难就会化为史书上的寥寥几句,所谓沧海桑田不外乎如是。”
月回失神地望着他,心脏像被压了座大山窒息不已,雨水让她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她问:“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
“阿月,你听到了吗?掩盖在这洪水之下的……百姓呼唤我的声音……”
他神情怜悯,目光落在数千米之下奔腾呼号的洪水中,昏黄的泥沙席卷着树木、房屋和……尸体,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无情地掠夺着一切。
那里面的人,哪怕死了,蘅皋还能看见他们睁着惊恐的眼,大张着嘴哀哀嘶喊着——
“山神大人,我爹死了,我娘也被洪水冲走了,救命啊!我到底要怎么做?啊啊啊——”
“山神大人,求求您保佑我家三伏,让他平安无事,千万不能出事啊……他才六岁……呜呜呜……”
“一定是河神大人发怒了,山神大人,能不能去和河神大人求求情,村里的人都死光了……”
尸体在水里沉沉浮浮,曾经朴实善意的脸庞如今青一片红一片,白骨翻滚,肉丝缠绵,那些脸庞他都记得!他们每一个前来山神庙拜奉过,有曾经他赐福过的婴儿,有他见证成亲过的夫妻,有替他擦拭过神像的老妪,千百张脸在他眼前晃荡着,哪怕他闭上眼仍在面前哭泣不止!
“他们日日夜夜都在呼唤我!告诉我他们死不瞑目,他们心有余恨,他们……罪不至此啊!”
那一刹的失态似乎是幻觉,蘅皋很快收敛了神色,平静地对月回道:“所以我和天道做了个交易,我散尽此身神力,阻止这场水灾,同时送已故的百姓再入轮回,得一个来生。”
“不要……”月回鼻子一酸,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泪水汹涌地流了出来,哀恸的心情遍布全身,她知道了,原来生离死别是如此难受。她固执地拿着剑,一道又一道的法力劈上云端和大地,喊道:“蘅皋!不要死!不要死……”
“阿月,我在这世间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微弱的、亲切的神力替她拭去泪水,蘅皋站得笔直,像世间千万个兄长一般关切地自己的妹妹道:“从前总觉得岁月还长,所以不想让你快快长大,可哪曾想……阿月,你要记住,你从来不是天道的一把刀,你就是你自己,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祂,”蘅皋指了指头顶,“很快就会产生新的法则,阿月,你要尽快找到自己的路。时间到了。”
“不,阿兄——”
话音刚落,眼前的身影骤然化为无数道翠绿色的冲向天地,一瞬间刺眼的光芒在月回眼中爆开,气流翻滚,雨水倒流,河水回溯,天地停止一瞬,就连月回在这极为强劲的法则中都被震得气血翻涌。
但很快,有一两缕光芒来到她的身边,替她抚平翻涌的气血,似是轻轻抱了抱她,又拍了拍她的头,便一同朝那天地而去了。
光芒悠悠然落下,如同一场温柔的春雨,洒在林间,融入尸骨中,带走了他们的苦难与泪水。
恍惚间,蘅皋似乎又听到来自天边的声音——
“山神大人保佑来年不旱不涝,让我家有个好收成。”
“山神大人,前几日内人平安顺产,家中喜得一女,一定是山神大人的保佑!来,阿抚,快给山神大人看看娃娃……”
“山神大人,听祖父说您最是爱民如子,我以后长大了也要为您守山神庙!”
“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
一句又一句的山神大人都藏着他们的最无华的祈盼,正是这些厚重的情感堆砌成了那一座又一座的山神神像。
他从来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天授山神,他是人类的孩子,从人们的祈愿中来,也应该回归人们的祈愿。
骤雨停歇,浓厚的乌云散开,金色的阳光崭露头角,温暖复苏,可月回跪坐在残枝枯树之下,只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