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在院子里熬药, 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炭火,问道:“圆圆,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怎么不肯说话?小王嫂子好像没说嗓子也受伤了……”
老人身体并不康健,气息不稳, 声音沙哑,忽远忽近带着叹息声落在门外,充斥着担忧和愁意,沉甸甸的。
月回起身的动作一顿, 若是开口, 与圆圆截然不同的声音一定会被老人听出来。
昨日那位小王嫂子单独同她说了一些话,“这位姑娘, 你看……圆圆她阿婆救了你,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儿?”
“阿婆的孙女圆圆一个月前偷跑出了海,这么久没个消息,肯定是回不来了……”说到这, 小王嫂子抹了抹泪, 声音发紧,“阿婆年轻时候就丧子丧媳, 只剩下孙女这一个盼头了。这一个月来她日思夜想, 饭也吃不下, 年纪这么大也没几天好活的了, 我实在不忍心看她一把岁数了还痛心难受。”
“姑娘,你和圆圆身形像, 阿婆把你当成了圆圆,能不能请你在她身边扮成圆圆陪陪她?”
怕月回不答应,她揣着手紧接着又说:“最多半个月, 到时候我给她说让你出去跟着村里出远海,到时候你就可以离开了,你看成吗?”
或许是刚醒来老人关切的声音,带着温度的抚摸,又或是此时此刻老人弯腰为她熬药的朴实背影,月回没有拒绝。
声音的事不难解决,只在于她肯不肯调用一身神力。
她倚在门口,身上是圆圆从前的藏青色粗布裙,老人将她散落的头发重新梳开,编了两个辫子,乖顺得垂在胸口,倒真像一个普通的渔村姑娘。
终究还是抬起手,一道柔和的光芒探入老人的身体里,探查了一番老人的记忆,得知圆圆的模样、性格和声音,再开口声音便与之无一二区别。
她特意将声音捏得沙哑了些,编造了这一月在外的经历,营造出自己出海失败深受打击的模样——
她生性寡淡,实在没办法违心扮演成圆圆活泼的性格,只能借此办法解释自己的“不活泼”。
老人既然把她当作了圆圆,应当不会怀疑。
果然老人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两人交谈完,月回接过扇子,让老人进屋休息了。
从记忆里得知,老人平时对待孙女圆圆颇为严厉,并不是个温柔可亲的形象,正是因为如此,圆圆才会背着她自己偷跑去出海。
这一个月来,老人每每想到圆圆会在外可能会遭遇的危险就自责不已,在刚救回月回的时候才有了些许慈爱的改变。
但这番慈爱并没有持续几天,她便又回到了从前严苛寡言的样子。
那日她妥协的“第二天找大刘教她出海”被月回以身体还没好拒绝了,在家无事,便开始跟着老人进山林里采草药——
这是老人家的收入来源,小王嫂子家里的药铺便经常来她们家进货。
老人在这片土地生活了几十年,哪怕眼睛看不明朗,依旧能借着对山林地势的熟悉找到草药的位置。
她一边走,一边教月回草药的生长习性,采药的注意事项,没有多余的话,祖孙俩似乎都寡言。圆圆从小就想出海,又嫌同老人在一起无聊,几乎不会同她进山采药。
月回却记得认真,除了蘅皋,甚少有人这么仔细地教过她一些东西,斩妖除魔的要点全都是她从生死一线的战斗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她跟在老人身后,两人正准备去找一种树菇,据她说是挺珍贵的药材,但刚进深山密林,就下起了暴雨。
两人只好躲进了一个山洞中等雨停,落雨潮湿,林子里一时安静无比,只能听到水珠打在叶片上淅淅洒洒的声音。
老人经验丰富,准备得充足,从月回背着的背篼中拿出两套雨衣,给她披上一套:“没想到雨这么大,等等更安全。”
时间流逝,雨却没有减小的趋势,山洞内寒意攀升,老人开始时不时咳嗽。
月回:“不如我们先回去?”
老人摆摆手:“这片林子在山的深处,冒雨往回走不安全,咳咳咳……”她浑浊的眼看了眼天:“雨要是实在不停,今夜就在洞里过一晚,明天再回。”
夜晚来临,除了洞内的光,林子黑如会吞噬人的巨口。山洞并不深,老人让月回在洞口生了一堆火抵御野兽。
两人草草吃完带的干粮,老人让月回闭上眼睡会。
月回的目光掠过带着疲色的老人脸庞,“您年纪大了,还是您睡吧。我来守着……奶奶。”她喊了一声,细听之下语气还有些轻微的不自然。
老人看了她一眼,“睡吧圆圆,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觉少,睡也睡不着,等想睡了再喊你。”
月回便不再推诿,靠着山壁闭目凝神,这一闭倒还真的睡着了,不知囫囵做了个什么梦,只记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艘小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她的头枕在老人的膝上,干瘦有力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她的后背。
树干在火中啪地一声烧开,溅射三两点火星。迷茫许久的月回,在这方小山洞中久违感到一点平静和安心。
她不经意地蹭了蹭老人的膝盖,听到林外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
第二日天放晴,两人把茶菇采完便回了家休息。
院子里养了一些鸡鸭鹅,还有一只小黄狗,月回闲来无事就帮老人喂一喂。老人说小黄狗亲人得很,但她怎么看都不像,平时一见到她就夹着尾巴蹿得老远。
偶尔小王嫂子会上门来送点饭菜,但都被老人言词拒绝了。她年纪大眼睛又不好,已经做不出来从前的吃食,经常把调料搞混,做出来的味道一言难尽。
在小王嫂子来之前老人都不知道这事,她自己味觉退化,月回又跟个没事人一样把她做的菜都吃了。事后她板着脸训了月回一顿,又开始教她做饭,这样下来,两人总算是吃上了正常的菜。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流淌过去,在这个小院子中,生活平静安逸到月回几乎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天道也不再降下敕令,好像她真的是和奶奶相依为命多年的圆圆——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村女。
“圆圆!”屋内老人喊了一声。
“诶,来了!”月回两步跨进去。
“来,给我穿一下针。”
月回将线穿进细小的针孔中,递给老人,见她打量着自己,在她肩膀、腰间、手臂各比划了几下,“长高了,做身新衣裳吧,你以前吵着闹着要穿什么城里流行的款式,喜欢什么颜色的?”
第一次有身边的人给自己亲手做新衣裳,她心中升腾起欢喜,不自觉道了自己喜欢的颜色:“奶奶,我想要翠绿色的。”
老人道了声好,又放下针线将她微乱的辫子整理了一下,“出去玩吧。”
月回蹦了出去。
院子里种了一颗桂圆树,春天枝繁叶茂,风一吹就会落一地的小碎花。月回在横出的树干上系了个摇椅,偶尔会让老人坐上去,推她晃一晃。
但更多时候是月回自己坐在上面,闭眼感受空气中淡淡的花香和海风拂面的感觉,灶房中飘来柴火气息,屋内老人偶尔训斥几声调皮的小黄狗。
仿佛一池死水忽然多了尾锦鲤跃出,一片枯地蓦然盛开朵桃花,死寂的心在温润的时光中被浸透绵软,细小的满足感从身体四处的血肉中发芽生长。
她忽然觉得过去作为神的黄粱百年,还不如人的浮生一刻。
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一晃半个月过去,院子里的鸡鸭鹅都大了一圈,没那么小了的小黄狗依旧怕着月回。
某日她醒来,床头放着一件翠绿色的衣裙,
叠得整整齐齐。伸手摸了摸料子,温凉的触感,与平时穿的粗糙质感不一样。
眼中浮现出几次看到的,灯下老人佝偻着凑近缝制的佝偻背影,心脏留过暖流,她甚至有些不舍得穿上。
最后她还是雀跃的、小心翼翼地穿上了新衣裙,很合身很舒服。三两步蹦出房间,想去给老人看看,但奇怪的是老人并不在家。
月回在院子里和周围一圈都没找到人,才想起来昨日她似乎说今天要去村里一趟,第二天才回来。
她只好又回家待着。
到了晚上,月回把裙子褪下,仔细地叠好放在床头,思索着明日要穿上给奶奶看一看,她自己觉得穿着还挺好看的,不知道奶奶会怎么说。
今夜多云有雨,窗外已经开始洋洋洒洒地下起了雨,雷声沉闷作响。
月回忘了眼窗外,心道奶奶应当是知道今夜有雨所以晚上才不回来。
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很快睡了过去。
夜深,院子中忽而响起两声低低的狗叫,很快狗叫变成摇尾巴的声音。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轻重不一的步伐缓缓行来,地上拖拽了一条长长的湿痕,直至床前。
浑浊的视线打量着闭眼沉睡的少女,她皮肤细腻白皙,睡姿安静乖巧,不知在做什么好梦,眉间舒展带着愉悦。
黑影立在床头良久,影子被拉得很长,半晌,她抬起手,银光一闪,朝床上的人狠狠刺去!
月回几乎是一瞬间就睁开了眼,身体下意识想躲避,但看清来人脸庞的时候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嗤——”
匕首深深插入她的心脏,带出一道沉闷的、不可置信的惊呼:“奶奶?”
轰隆!
窗外的雷声骤然变大,闪电一瞬将老人的脸照亮。
“你这妖怪,还我的圆圆来!”老人颤抖着手,奋力抽出匕首,又是一刺!
“……你把圆圆怎么了?!”
再一刺。
“你这些天假扮成她,咳咳咳……待在我身边想做什么?!”
再一刺。
“是不是想要我的命?你要了我孙女的命,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不放过!你这妖怪……”
一刺接着一刺捅进月回的胸口,将那颗心脏捅得稀巴烂。
床上的少女始终没有反抗,只是睁眼看着如疯魔般的佝偻老人,鲜血绽上她皮肉松弛的脸,又溅进月回盛满悲伤的一双眼。
“……奶奶。”喉咙下意识滚出如小兽般的悲鸣。
“妖怪!别喊我奶奶,你不是我孙女,你只是个冒牌货……咳咳……我的孙女和阿黄最亲,她从不会认真听我说草药,不喜欢绿色,不会……”
不会对她这么亲近。
“奶奶……衣服很适合我,穿着很好看。”
“……我很开心。”
少女捂住胸口,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口吐鲜血,到头来说出来的却是这么几句像撒娇一般的话。
床头的新衣裳早已被鲜血浸湿,不能再穿了。
浑浊的眼泪也从萎缩的眼中落下,匕首哐当一声落地,老人不去看她的脸,疾言厉色道:“不要恨我,我只是报了我孙女的仇。你走吧,你不是我家的人,别死在我家。”
她抖着手往外走,粗喘着咳嗽,看起来愈发佝偻苍老。
“奶奶!”
她听见少女在背后叫她,满怀希冀:“可以……再摸摸我的头吗?”
老人狠下心,冷淡道:“你死后,我会给你收尸立坟。”
月回捂着一直流血的胸口,跌跌撞撞地走出院子。
她被赶了出来。
大雨倾盆,很快就将她淋湿,金色的血液被雨水稀释,汇入大地。
院子里、山林里、大海里,哪哪都是黑的,她无处可去。
粗重的喘息声带着刺骨的疼痛,这是月回近百年来受的最重的一次伤——
却是由一个年迈的、将死的老妇人造成的。
像是在嘲笑她一般,敕令重新落回到耳边,她听到那些声音嘻嘻索索地指责她:
“你是刑神,你是世间最大的煞神,生来煞气附体,怎么敢妄想爱?”
“谁会接受你?你与他们格格不入,你天生就与杀戮为伴,你天性绝情绝爱,不应沉溺此道!”
“看吧,看啊!所有人都会抛弃你,痛苦吗?难过吧?恨吗?舍弃思想吧,不要再渴求自己,看清一切后,就该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了!”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弑神。
月回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捂着胸口,到头来无论是烦人的敕令还是汹涌流血的伤口一个都无法捂住。
深切的痛苦从心脏蔓延,她跪倒在地上,摇着头,急切地反驳:“不、不!”
她分明感受到老人是对她有感情的,那些带着温度的触摸,灯下缝制的背影,不经意间关切的眼神……
“错了,错了!那些都是她对她孙女的感情,你不过是冒名顶替罢了!”
令人恐惧的雷声却掩不住这道声音中的冷漠。
月回蜷缩着身体,几乎要呼吸不上来,血液带走了身体的温度,让她如同一个沙漠中快要渴死的迷途旅人,焦灼撕裂着□□,连指尖都在颤抖。
才刚生长出的花朵就要枯死在突如其来的摧残里。
手指狠狠地嵌进泥土中,月回死死盯着院子,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里面龋龋独行的老人,看到那些温暖的烟火气息,鸡鸭鹅甚至小黄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午后……
她甚至看到更远以前,江雪辞为她梳发,看着她穿新衣的含笑眼神,俯身为她拾去落花的气息……
看到蘅皋捧着书卷温声指点她功课,带了贡糖与她吃的狡黠神情……
哪怕……感情是错位的,可她确实在这些时光里感受到了“自己”。
活着,是活在当下的每一个瞬间中。
那些不可忘怀的瞬间联结在一起,成为回忆,共同构筑了她对情感的反射印象。
——而正是这些回忆,才让她成为了此刻的她。
“好啊。”她几乎是发了狠地道。
那些声音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停了一瞬。
“弑神是吗?我做。”
无论是蘅皋还是渔村一遭,背后都隐隐有天道驯化她的痕迹。月回毕竟不是真的没有思想的玩偶,它布了这些局,目的就是让她对一切失去欲求,彻底成为天道可以操控的刀。
无论是从前的斩妖除魔,还是现在的斩尽天下神,都在为人类铺路。时代的洪流月回阻止不了,天要变,她没有理由去干涉。
可是,她希望方式由自己来选。
“很好。刑神,汝授天命,赐汝无上神力,祝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天降甘霖,伤口瞬间愈合,汇入大地的血液重新回流入身体,上天馈赠的神力磅礴而纯粹,是无数广纳信徒的神明求而不得的东西,此时轻易地被送入月回体内,目的却是用于斩杀祂们。
月回没有转身就走,她在院子门口等老人睡去。可不知为何,老人迟迟没有入睡。她只好轻点光芒送进房内,将熟睡的老人安置在床上。
低头愣了一会,她才迟疑着、缓慢地抬起老人满是茧子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碰了碰。
有些事不必言说,哪怕她和老人之间是一场误会,她仍旧毫无怨言地容纳了这样的差错。
老人不知道她是为小王嫂子之托,从生活中的细节发现她非自己孙女,会产生这种想法算不得错。她不能解释,老人这样刚毅的人承受不了错杀一人的后果。
只是不知……老人在与她相处的这半月里,发现那些蛛丝马迹之后,又是以一种怎样煎熬和恐惧的心理去对待她的。
想必并不会好受。
但哪怕不好受,这份祖孙之间的爱仍旧是保持到了最后这一夜才撕开了口子,教月回知道。
无人知晓,人人惧怕的煞神实际上拥有一颗世间最是柔软的心。有这样那样的人教她体验完爱后,她便知道了什么是爱。
“奶奶,我走了。”
少女低声道了一句,从此以后,这间院子便再也没有了属于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