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动, 曾经被弃的神剑破空回到月回的手中,剑身嗡嗡作响,散发着回到主人手中的喜悦。
它感受到了主人已经不再迷茫, 感受到了沉底的决心和滔天的战意。
月回轻轻抚摸这把跟随她许多年的剑,“以前从来没想过为你取名, 想着不过一把工具。如今我幡然醒悟,便为你取名做'惘断'。”
惘断惘断,惘思自断,而后一往无前。
“虽然弑神之后, 你大概也会同我一样不存于世间, 但起码做过一段时间‘自己’。”
剑颤抖着,微弱的喜悦传进月回的心底, 她笑了笑,知道它也在开心。
自这一日之后,人界昌盛太平,而神、妖、魔三界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动荡。
人间书刑神一人一剑, 先将妖魔两界杀了个穿, 后踏入神界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开始肃清。一个又一个神倒在她的剑下,不论是善神还是恶神, 无一例外。
众神纷纷对信徒降下灵昭, 大肆斥责刑神堕魔, 残忍嗜杀, 意图灭世!
于是人间无数人开始贬斥刑神,记录她恶行的书籍传满了所有记录文字的地方, 诟厉她邪恶行为的事迹口口相传入每一个有声音的角落。
累累罪行笔伐口诛,刑神从斩妖除魔公正无私的神明彻底沦为无恶不作的魔头。
但仍旧无法阻止刑神弑神的进度。
如今再也没有人会再认为刑神是什么彪悍魁梧的形象,所有人都知道那样的魔头仅仅只是一位拿着剑的瘦削女子。
月回不知道这些, 知道了也无所谓,这些年来她一刻不停地杀、杀、杀,每一个死在她剑下的灵魂都在辱骂她。
鲜血染红了她的手,甩不脱也洗不掉。
地上躺着的尸体或许上一刻还在与朋友语笑喧阗,下一刻就被她斩断了头颅。
不像妖魔,众神之中大多都是友善和睦的善神,祂们心怀天下,兢兢业业地守护着自己的信徒,温和待物。
如果不是因为月回,祂们的结局本不应该如此惨烈。
有时候杀久了,连月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很快惘断的铮鸣声就会唤回她,她便接着去下一个地方。
有时候在路上,有人认出了她,叫喊着拿着臭鸡蛋出来扔她,恐惧厌恶的眼神如影随形。
但她只是对人群温和地笑笑。
月回也会在战斗中受严重的伤,有一次与某个神一战后,勉力不支,倒在路边,被人认出来投入了天牢。
天牢环境很差,囚着她的牢房放着寒冰,她被投入水牢中,琵琶骨被钉上所谓的封印,伤口被冰水渗透,无法愈合。
她觉得有些好笑,人们想用自己的方法为他们的神明讨回公道,除掉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这样的方式于她无用,真正影响她行动的是上一个神造成的。
她索性待在天牢里休息,依稀间,她想起似乎曾经有过很相似的经历。
……是什么时候呢?
过去的记忆如烟如雾,她追忆的眼光透过无尽的杀戮,在脑子里翻找半天。
啊,想起来了,原来是在云京江府的时候。
江府啊,不知道江雪辞如今怎么样了呢?
月回垂着头想,隔世经年,他应当已经同洛寻真成了婚,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本就是聪明绝顶的人间贵公子,想必在她走之后,很快就忘了还和木讷寡言的刑神同行过一段时间。
但这些年来她恶名四起,江雪辞怕是也听到了,大概会后悔曾经为她梳发买衣服吧。
唉。
月回叹了口气,其实并不是很想江雪辞讨厌她。
历经诸多变故后成长的神明,终于在多年以后的这一刻意识到,原来自己曾经细微地、不被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察觉到地喜欢过那位人间贵公子。
可迟来的开悟就如同当初在渔村错位的感情一样不合时宜,只能成追忆。
细微的遗憾缠绕着心脏,沉浸在回忆里的伤重神明并没有发现天牢的门被打开了,漆黑的金线靴行至她的面前。
“月姑娘,好久不见。”
叹息般的声音落在耳边,月回倏然抬头,记忆里那张俊美昳丽的脸到了眼前。
“江雪辞?”她有些惊愕,声音还带着伤势过重的脆弱。
“嗯,是我。”江雪辞黢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她,透着难以察觉的情绪。
他伸手绕过月回的腋下,将少女从冰冷的水中抱了出来。
水声晃荡,月回只觉得江雪辞将她抱得好紧,像找回了丢失许久的宝物,不愿意放手。
她无力地靠在江雪辞的肩膀上,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朝廷天牢,云京远在万里之外,他确实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江雪辞不做声,只抚了抚她的后脑勺,抱着她一路出了天牢,上了辆华贵马车。
哪怕上了马车,他依旧没有放手,月回只好被迫窝在他的怀里。这些年来,江雪辞成长得愈发成熟,昔日还有张扬的锐气,如今全都敛进了内里。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热,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力道。
月回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江公子,把我放下来吧,我身上是湿的,会弄脏你的衣服。”
江雪辞答非所问:“唤我的名字便可,还记得我的字吗?”
月回迟疑点头:“……离。”
“嗯。江雪辞,江离,你想叫哪个都可以,旧相识一场,不必见外。”
月回腹诽此人明明自己还在叫她月姑娘。江雪辞像看透了她的想法,淡声道:“唤你做月姑娘并不是因为见外。”
但是为什么他却不再说了。
江雪辞每次唤“月姑娘”的声音,或柔情,或调笑,或深沉,仿佛他独特的呢喃,每每叫出声都有种快要被含进唇齿中的亲昵感。
脸不自觉发热,或许是她想多了。
江雪辞抱着月回一路进了座富丽堂皇的庭院,将她放进一间典雅的屋子,看屋子的布置,竟像是江雪辞自己的起居之处。
她被置于榻上,江雪辞转身出门拿了个箱子进来,将门反锁,上来便要解她的腰带。
“!!!”月回立刻捂住自己的腰带,睁大了眼睛,“江、江雪辞,你你你要做什么?”
江雪辞半蹲
在她身前,视线几乎与她持平。
接触到他的视线后,月回才猛然反应过来,江雪辞似乎变了不少,这些年来五官成长得更加深刻硬朗,褪去了浮于表面的轻佻,变得深不可测。
见到她的这一路以来,他都没有笑过,不是几年前那刻意假装出来的冷漠,现在的他从内到外都像雪一样冷得冻人。
可她又从如此冷漠的江雪辞眼睛里看出了莫名汹涌沉甸的情绪,仿佛燃着张牙舞爪的火,要将她拖进去燃烧殆尽。
“你伤势很重,需要上药。”江雪辞顿了顿道。
月回直觉江雪辞压着情绪,若是不答应他就会一直在这跟她耗着。
她沉默半晌,还是缓缓移开了手。
江雪辞便不言分说地开始解腰带,布料摩擦的声音刺激着耳朵,她的身体不自觉发软。
月回不似人类,没有展露身体的羞耻感,但这件事由江雪辞来做,总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和羞赫。
她端坐在榻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背后,任由湿透了的青衣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拿开,露出莹润洁白的躯体。
她的身材并不过分消瘦,姣好而透着十足的力道,或许是常行走在夜间的原因,通体雪白,这么一看倒像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但千金小姐不会像她这般,躯体上遍布伤痕,手臂、前胸、腹部都有着大大小小的利器伤,已经不再流血,只是伤口看着有发脓肿胀的趋势。
江雪辞的目光在她皮肤上一寸寸逡巡着,不带一丝情.欲,声音低沉,“这些伤,都是弑神时候留下的?”
“……嗯。”
尽管并不觉得羞耻,可被人如此仔细查看还是带来了极度强烈的悚然感,让她起了一身微小的鸡皮疙瘩。
江雪辞伸出手,触碰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温柔:“这些年来,常常受伤吗?”
泛着凉的触感每过一道伤口,月回就感觉痛和痒从里面滋生出来。
“很少,只是这次遇到的神是一方大神,想要与我同归于尽才会这样。”
迟迟没等到江雪辞的动作,月回侧过脸,脸颊泛着生理性的红,“江雪辞,人间的药对我无用。你若是看完了,我就把衣服穿上了。”
“别急。”江雪辞将箱子打开,里面并不是常见的人类药物,相反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灵物,什么天山雪莲,东海鲛烛,红线胶……也不知道他上哪里搜集来的这么多东西。
他先用湿布将月回的伤口擦拭干净,拿出一罐透明的药膏,沾上一点慢慢往伤口涂抹。
“此药名为死生白骨,相传是百年以前一位与人类相恋的神明,为救治重伤的爱人,抽取自身血肉凝制而成的灵药,可以生白骨,活死人,对神明亦有效。”
他垂着眸,光线在脸上打出一部分阴影,月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指尖在自己肌肤上打着转,带出令人心惊的战栗。
她觉得江雪辞同记忆里不一样了,哪怕仪态上彬彬有礼,但实际上浑身上下都透出强势。隔了这么久没见,她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这让她在两人的相处中犹疑放任。
但正是这股犹疑放任,给了江雪辞得寸进尺的信号。
最后两道伤口,位于月回的琵琶骨上。瘦削的双肩被粗长的钉子穿透,触目惊心,不敢想象他们施虐时少女受了多大的苦。
他摩挲着那两串长钉,“痛吗?”
人类若是伤到琵琶骨,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死亡,他们以为神明亦如此。
从抓住月回到在天牢中折磨过她的人,无论老少男女,全都被他杀了个光,直到看到伤口的时候,他才觉得那样痛快的死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
五年,整整五年他才再次见到月回,经久不息的戾气在心底盘旋,还未抒发就被另一种痛意所取代。
他漫不经心地想,月回这样不珍重自己的人合该受到些惩罚,免得伤己又伤人。
长钉被拨弄,带起绵长的痛楚,月回不自觉皱着眉,轻叹道:“不痛,还好。”
“呵。”
手掌移到少女的后脑勺,轻轻用力便使得她被迫扬起了头,他垂下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垂涤而下的衣摆几乎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中。
注视着她暗藏痛意的水润眼眸,江雪辞终于展露出第一抹笑意,说出的话却极为难听:“这样都不痛,你是非要找死吗?”
少女睁大了眼,睫羽如蝶振翅,刚开口想要说话就被江雪辞吻住,柔软的唇瓣被他含在口中撕咬吮.吸,动作是与他冷漠如谪仙的外表全然相反的凶猛而强势。
月回的双手抵在他的胸膛,想要将人推开,但下一秒就被他寻住反捆到身后。
浑身发软,心脏像要猝死般在胸腔里狂跳不停,她被抱进坚实的怀里,挣脱不得,浑身上下都被沾染上青年独特的香气。
大脑发胀的时候,月回双肩骤然一痛,铁钉叮铃落地。
江雪辞的动作忽而轻柔起来,吻了吻她的唇,拉开距离,在少女脸侧摸了摸以示抚慰,而后像无事发生般从容地替她处理起了琵琶骨的伤口。
月回顶着通红的脸:“……”
莫名有种憋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