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浮动, 树影幽微,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这里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山林,高耸入云, 往下眺望而去,能看到碧蓝的天空和海水。
本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此时却有两个不速之客造访。
“大哥,这里真是那什么江丞相的墓?”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问。
另一名较为强壮的男子手拿洛阳铲,往地下一探,抽出来看了看土的颜色, 沉声道:“以山为体, 以海为用,穴场颇为讲究, 在书上这叫星光照海,不错,就算不是他的,也是某个大人物的。”
他丢了一把旋风铲给矮小男子, 呵道:“挖!”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终于挖通了个口子,准备齐全后探身进了墓道。
墓道很长, 体感十分冰凉, 幽幽的风声似某人在哭嚎, 让人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两人点了根蜡烛, 走了许久终于看见一道门,二人对视一眼, 上去将门炸开,露出背后雪白的内壁。
矮小男子十分惊喜:“大哥,全是大理盘龙玉壁!这么大的手笔绝对是大人物!不会是哪个皇帝葬在了这里吧?”
强壮男子摇头:“皇帝的墓都有记载, 据我得到的消息,这里应该就是前朝丞相江雪辞的墓。”他仔细观察那盘龙玉璧,嗤笑道:“敢用龙纹,看来这江雪辞野心不小啊。”
“大哥!快来,主墓室在这!”
两人拐进一间修建大气的墓室,几层玉阶之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道长八尺、宽六尺的玉棺,在黑暗中发着莹莹绿光。
“这是夫妻棺。”
“哟呵,江雪辞还是个情种呢?”
身份高到他这种地步,夫人通常只做陪葬,少有会合葬的。
棺门被二人合力拉开,所见却并不是两具骨骸,而是一个面容姣美,表情安宁的女子。她身上的服饰繁美奢华,配饰一应俱全,栩栩如生到像是只陷入了沉睡。
“这、这是谁?!怎么是个女的,那丞相呢?”
“嘘,墓室内不要咋呼,小心惊尸!她嘴里有东西,肯定价值连城,先掏!”
矮小男子看去,果然见女子檀口微张,口中含着一块流光剔透的玉蝉!他心中升起贪念,快速将玉蝉掏了出来,谁知玉蝉刚离体,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矮小男子被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惊尸了!大凶之兆!走,赶紧走!”强壮男子一把拽着瑟瑟发抖的矮小男子往外逃了!
女子坐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是……哪里?”
她失去了记忆,只记得自己叫月回,其余一概不知。但认知还在,看出来这是一间墓室里。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视线忽然被玉棺上方悬挂的一幅画吸引。
画中是一位女子巧笑嫣兮,执剑翩然,清凌凌的眼神栩栩如生。
——这是她。
她从中感受到一些熟悉,又不知这股熟悉从何而来。
画的落款题词写着“眉黛春山,秋水剪瞳,卿卿身姿,夫江雪辞所藏。”心脏忽地一动,她注视着江雪辞三个字良久,潜意识觉得熟悉感是来自这三个字。
她将画收了起来,在墓中转了一圈,从墓里的简略记载得知,这里是那位叫江雪辞的前朝丞相墓,而她是江雪辞的妻子,只是不知为何这里只葬了她一人。
此外……她死而复生,大抵不是人。
她忽然想到,她的那位丈夫知道自己娶的不是人吗?
墓室里除了记载她和江雪辞的一些生平恩爱之事外,并没有太多信息。处处提及的江雪辞却连一幅画像都没有出现,倒是她的画像哪哪都是,透露着奇怪。
她想起方才那两个盗墓贼,下意识探查了一番,发现他们竟然已经死在了某个机关墓室里。
“……”
叹息一声,她摸索着,从盗墓贼打进来的洞里爬了出去。
刚出来就听到海浪的声音,海鸟在头顶盘旋鸣叫,山与海面交错在眼前,无袤的天穹令她刚醒来迷茫的心情瞬间开阔。湿润的风亲吻着她,犹如远方无法归来之人的抚慰。
她闭眼深呼吸一口——
无论前尘如何,她想自己是喜欢这再见世间的第一面的。
*
月回到了座城镇,这是这段时间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吃不喝也可以,但还是被市井小巷的香味勾动了馋意,正思考要怎么得到时,想起她从墓室里带走过一个锦囊。
那个锦囊放在画后面,只要她收了画就一定能看到。
打开锦囊,里面有各大钱庄流通的信物。
墓室里的东西都是她那位夫君置办的……难道他料到了自己有一天会醒来,身无分文地行走在人世里吗?
不再深想,月回拿着信物去了钱庄,熟料钱庄老板一看她的信物,连忙毕恭毕敬地问她需要什么尽管说,谄媚至极。
难道她夫君在钱庄的资产很多?
在城镇里呆了几天,她从一位说书人那终于了解了一些事情。
墓室里记载着她与那位叫江雪辞在嘉佑五五七年春成亲,嘉佑王朝于伍六七年湮灭,新朝立年号开元,如今已是开元十五年。
也就是说……距离她和那位夫君成亲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
她又问说书人,是否知晓一位叫做江雪辞的人?
说书人一敲桌子,对天作了个礼,“嘉佑朝
最后一位丞相江大人,天下谁人不知?!”
这位丞相一生传奇事迹颇多,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要数两件,一件是丞相娶妻。
相传江雪辞大婚那日不知为何风云变幻,山河变色,整个世界都像停止运转了一次,等人们回过神来,江雪辞却宣称其妻因急病去世,令世人大为嗟叹。
迎娶和送亡人在同一日,换做是谁都接受不了,偏偏江雪辞本人面不改色地招待完所有来宾,因此阴谋论四起,许多人猜测说不定就是他自己亲手弑的妻。
这第二件则是自嘉佑五五七年之后,江雪辞自请去战场前线守城,彼时嘉佑虽说还算太平,但与之接壤的邻国始终对吞并嘉佑虎视眈眈,交界处战事频发。
江雪辞去的就是那座位于交界处的城,自此一守就是十年。
说到这,说书人叹息一声,“那十年来不知怎么的,世间战争纷起,死了好多好多人。江丞相虽是文官,却在前线杀敌无数,据说尸骨都埋了数十万在那。可惜天不佑嘉佑,国不敌国,最后一战哪怕江丞相抵死相守,国还是破了。”
“江丞相死后,曾经的敌人对他恨之入骨,找到他的尸体处以凌迟之刑泄愤,当着天下人的面将他一刀一刀剥成了白骨!”
这位说书人大概是前朝人,说得热泪盈眶,愤恨不已。
月回听了也觉得惘然,丝丝难过不断攀升,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提不起心情。
原来她的夫君是这么死的。
难怪墓里没有葬他,这种死法应该已经寻不到尸骨了。
她忽觉眼睛有异样,摸了摸,竟然是水渍。
她又哭了。
又?
为什么会说又……?
她觉得自己以前或许很喜欢这位夫君,连失忆了听到都会下意识难过地想哭。
临走时说书人已经收拾好了心情,观她独自一人,又是漂亮女子,叮嘱道:“姑娘,天快要黑了,赶紧找家客栈落脚吧,这世道可不太平,黑夜里有吃人的东西!”
“吃人的东西?”
“可不,不知哪一年开始,这世上横空出世了一个大魔头,杀人放火,凌虐良家子,无恶不作!你这种啊,最容易遭殃了!”说完就匆匆收摊走了。
月回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侵染着她。
还没找到客栈落脚,天空忽然下起了雨,行人匆匆,月回左看右看没找到能避雨的屋子,只好躲到旁边一间茅草屋的屋檐下。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抱着手望天等雨停。
屋檐下放着一个大水缸,雨水顺着稻草滴滴答答地落进水缸中,一时之间天地只剩下雨声和落水声。
待她收回视线,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穿黑衣的高挑男子。
比她高一个头,乌发高高竖起,簪了玉,一张侧脸起伏有致,肤色极白。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男子转头,露出俊美若仙人的五官。
看到脸的那一刻,一阵令人眩晕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月回几乎有些站立不住,等回过神来手臂已经被男子扶住了。
“姑娘,可还好?”
声音关切,神色温和。
月回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退后两步:“我没事,谢谢你。”
男子温和的表情一凝,转而笑道:“今日这雨来得真不巧,扰得你我只能在此处躲雨。”
月回嗯了一声,对男子的自来熟有些警惕。他那般俊美的容颜在世间甚是少见,又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能出现在身边,绝对不是普通人。
月回这番警觉的样子让他不自觉轻笑一声,他好脾气地问:“姑娘是要往哪里去?”
“我随便走走。”
“嗯。”男子应了一声,不再和她搭话。
雨越下越大,昏暗的天像要压下来,两人一时无言,在屋檐下两侧各自静立。
很快,有小厮模样的人举着伞匆匆奔来。男子接过伞撑开,一袭墨色衣裳在雨中浓墨重彩,比这黑天还要有压迫感。
临走时他递了把伞给月回,“有缘相逢一场,姑娘莫要淋湿生了病。”
说完就隐入了雨雾中,远远行去了。
月回撑着伞找客栈住了一晚,第二日便离开了这个城镇。
她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某一日到了处渔村。她来得时候正是丰渔的季节,海面上遥遥飘了许多船只,桅杆上的帆布点缀着天际线。
一群孩童赤脚在海边追逐打闹,不远处有一些妇女提着木桶赶海。
海浪携着泥沙冲到她的脚边,恍惚间听到身后有人冲着她的方向喊:“圆圆!”
她疑惑转身,见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诶,小王嫂子,你慢点!”老妇人身边有个姑娘搀扶着她。
“是在唤我吗?”
老妇人仔仔细细地看她,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颤颤巍巍地道:“像……真像啊……姑娘,你是不是在三十年前来过我们村子?”
月回抱歉地道:“我不记得了。”她又补了一句:“我失忆了。”
虽然从没见过三十年不老的人,但月回这一身气质让小王嫂子觉得她肯定没认错人。
“姑娘,你我有些渊源,能不能请你跟我到家里一趟?”
月回没有拒绝老人的恳求,她想找回记忆。
到了老人的家,她进屋子里翻找了一通,抽出一个包袱拿到月回面前。
开口便叹了口气。
“你说你失忆了,或许也是件好事。这个包袱是从前有个收留过你一阵子的奶奶留给你的,你打开看看吧。”
月回打开包袱,一块古朴的司南玉佩,还有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衣裙。
她摊开裙子,发现尺寸正合她。
“那位奶奶对你有愧,临终前让我以后若有机会见了你,务必将这些东西给你。”
“她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说她无颜做你奶奶,但曾经的那些疼爱都做不了假。”
“……”
她来到小王嫂子告诉她的地方,与村子相隔较远的山里,一座小院静静伫立在那。
院子已经许多年没人住过,许多地方的木材已经风化,无人打理修缮。庭中一棵桂圆树郁郁葱葱,树下挂了个简易的秋千。
正是花开的时候,夏天想必会结满树的桂圆。海风吹过,秋千微微晃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脑海里忽然闪现她坐在上面惬意地摇的场景。
画面一闪,她似乎看到自己浅笑着推某个老人晃秋千,身边围绕着一群鸡鸭鹅,不远处有只小黄狗在追蝴蝶。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又落了泪。
走到院子后面,有座孤零零的坟茔,白布沾染了岁月的痕迹,木材做的碑上已经看不清字样。
她将坟前的杂草清理了一遍,又为老人烧了一些纸,背着包
袱便离开了。
巧的是,某日她在一座叫洛水的城镇,又遇见了此前一同躲雨的那位公子。
他好像很惊喜的样子,邀请月回一同去洛水河畔一家极为有名的酒坊叙旧。
月回纳闷与他不过一面之缘,有什么好叙旧的?
这公子被这么说也没有恼羞成怒,涵养极好地说他与月回一见如故,天下之大,再相逢极为难得,得珍惜这段缘分。
月回被他绕了进去,说不过他,只好答应。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大半年,此时洛水正是雪季。
他引着月回上了河畔的小船,船夫缓缓将船划走,不一会就到了湖中心。
初冬的傍晚,湖面上薄雾四起,远处飘来百姓家中的柴火气息,两岸的酒楼里有歌女咿咿呀呀地弹唱。
来之前船夫给他们介绍过酒楼的悠久历史,它之所以能在朝代更替中依旧红火,靠得便是老板家里代代流传的,可以令河水解冻的灵物。
墨衣公子为月回斟了杯酒,闲散问道:“还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我名月回,你呢?”
“无名无姓,不若就唤在下‘离’罢。”
月回疑惑:“为什么要叫离?”离之一字寓意并不好。
离哂笑一声,摆手道:“在下出生时丧母,少时丧父,青年时丧妻,孤身寡人多年,与‘离’可谓相得益彰。”
喔,有过妻子。
脑海里划过这个念头,月回默默喝了那杯酒,憋了半天道:“天下之大,总会遇到有缘知心人的。”
离笑着点头:“月姑娘所言甚是,今日不就有缘又教在下遇见了你。”
察觉他话语中的暧昧,月回正色:“离公子慎言,我是有夫君的。”
“诶呀,抱歉抱歉是在下唐突了。”离歉意罚了自己三杯酒,不动声色问:“在下走南闯北多年,识人颇多,不知月姑娘夫婿何人?说不定在下认识。”
“我夫君名唤江雪辞,你应当不认得。”一个死了十五年的前朝丞相。
“呀,还真是不认得。”离佯装惊讶,意有所指:“但在下两次见月姑娘都是孤身一人,可见贵夫君也不是多么称职。”
“胡说。”月回立刻反驳,“我与我夫君恩爱有加!”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她到底为什么这么笃定?
“哈哈哈”离不知被戳中什么笑点,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半晌才对半是对自己惊愕半是对他羞赫的姑娘道:“好,好,在下知晓月姑娘与夫君江雪辞恩爱有加了。”
他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奇怪,月回莫名其妙地想了想,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只好又饮了一杯酒。
这个酒还蛮好喝的,酸酸甜甜。
船外开始簌簌落起了雪,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今日酒坊生意不好,只有他们两位客人。船夫进来点了盏取暖的灯,离垂眸拨了拨烛,光影落在他脸上,竟好似温柔无比。
她盯着有些出神,酒水一杯一杯落了肚。
这样的场景一样令她熟悉,不知何时何地,她又与何人曾经这样过。
后来可能是喝多了酒,不知不觉就醉倒在了桌子上,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清冷如雪的气息环绕,有人将她抱进怀里,爱怜地抚着背脊。
沾了酒水的唇齿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触吻含着,身躯很冷,可触感又很热,她忍不住叹息发出声音,惹得那东西寻住机会,像一尾鱼钻了进去与她缠绕。
桌上的烛心啪地烧响,火光让她觉得亮,睡得不安稳皱了眉头。
抚着背脊的动作停了一瞬,复而捂住她颤抖的睫羽,视野一下子陷入更深的黑暗中,她舒展开眉头,茫茫然然地被带入极乐之国。
……
等月回醒来的时候,船上只剩了她一个人。已经是第二日清晨,她的背上披了件墨色袄子,一看就是离留下的。
桌上有一封信,她拆开来,两行笔酣墨饱的字龙飞凤舞地落在上面。
“在下有事先行离开,月姑娘,来日有缘再见。”
月回收起信和衣服,继续自己的跋涉。
作者有话说:应该也能猜的出来离是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