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回走了许多地方, 始终没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她怀疑自己是否未来都要在这种无望的追寻中活着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人,可以不吃不喝,某日她遇到十数个山贼, 不经意间将他们全都撂倒了,惹得同行人大呼女侠。
这下她笃定自己还有什么奇特的能力在身上。
不是人, 好像也没有原形可化,那便也不是妖魔,那她会是什么?
总不能是神罢?
可神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从人世间消声灭迹了,哪里还会有什么神明?
这个答案她在行至一座人迹罕至的山村里得到了。
莫名的感应呼唤着她, 她穿过能致命的毒瘴, 越过荆棘丛生的林子,见到了一座庙。
这个村子与世隔绝, 从不与外界交流,数百年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村里本来对她这个外人的到来十分警惕,但看到她模样的时候忽然变得极为惊讶,然后又变得恭敬十足。
村长特意来见她, 绕着她走了几圈, 猛地拜伏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着神明什么的。
她有些懵, 将村长扶起, 问他为何如此。
村长深深看她一眼, 带着她去了村里最高的那座山坡上, 那里建了一座神庙。
从风吹雨打的痕迹来看,这座神庙所建的时间起码在三十年以前。
神庙虽小, 但五脏俱全,庙门口挂着两串金铃,中庭修了一口玄钟, 她刚进去,钟骤然敲响,惊起一片山鸟。
越来越强的感应牵引着她,她踏过门槛,拨开黄幡,仰头望去,一座白玉雕成的女神栩栩如生,眼神悲悯地望着她。
——这是……她的模样。
心脏咚咚咚作响,这一刻有道清冷却又郑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脑海中:
“愿与月姑娘白首不分离。”
“愿与月姑娘白首不分离。
“愿与月姑娘白首不分离。
……
千千万万句如誓言般的话语扑面而来,她后退两步,惊愕自语:“这……是祈愿?”
村长告诉她,三十年前,有一位位高权重的高官暗中来到他们村修建了这间庙,他告诉全村人,此处供奉的神明名为“月回”,他要阖村人日日年年为祂供奉香火。
只要供奉,村里便不用再担心生计,会有人持续为他们提供银钱。
“但这位大人有一个奇怪的要求。”
“什么要求?”
“他要所有人供奉香火时,都以一个叫‘江雪辞’的人的名义供奉。”
“他刚开始是这么要求的,后来可能觉得不太现实,又改口说村里人可以为自身供奉,但供奉时都要附带为那叫‘江雪辞’的人祈愿一句——愿与月姑娘白首不分离。”
“你说,这月姑娘是谁啊?”
“……”
这庙是江雪辞命人修缮而成,他虽然告诉村民们供奉的神明名为“月回”,可没有人知道这是哪两个字,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江雪辞就给他们钱财的那个人。
江雪辞极其聪明又霸道,他用了巧妙的办法避免让这些拿钱供奉她的人成为她的信徒,可偏偏每一个人供奉一次月回就会为江雪辞供奉一次。
村子与世隔绝,村民不通外界,哪怕外面众所周知神明已经没落,在这些偏居一隅的山村里,村民们仍旧朴实而贯彻着供奉神明的行为。
江雪辞……
月回反应过来时泪水又落了满面。
她开始探访更多的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发现每一个山村都有着这样一座神庙。
星星点点,便足以成脉络。
无数不知名的人供奉着她,经年累月,累积成庞大的香火,这些香火替代了天道赋予月回的神格,让她成为独属于江雪辞的神活了下来。
终于有一天,她从墓室里睁开眼,来到这里。
那些从不同人口中为江雪辞寄出的“愿与江姑娘白首不分离”的祈愿,从这一刻开始,一字一句地传达到她的心底。
自此以后的每一日,她都能听见青年温和笃定的声音与她相伴。
哪怕她仍然不知自己的前尘往事,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现在也已经不再孤独。
有人在不为人知的岁月里,偏执又盛大地爱着她。
*
月回不再到处流浪,她选了一个景色优美的山村住了下来。
自己学着搭了一个小院子,想了想,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等春天来临,海棠花就开了。
本来有思考过要不要养点猫狗,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猫狗不喜欢她,也就做了罢。
不过她还是喂了一些鸭,但这些鸭子没过几天就跑去了门外的小溪里成了野鸭子,再也没回来过。
月回也有努力去学过做菜,但是无奈好像天生缺了根筋,怎么做都不太好吃,大多数时候只能将就着简单粗糙的饭食。
好在她不太需要进食,每次做饭权当休闲了。
她听说沿着小溪往上走有一片梨树林子,今日生了兴致,打算去摘几颗山梨尝尝鲜。
走着走着,清澈的溪水开始变得泛红,空气中有不寻常的气息传来。
……像是血的味道。
她收敛神色,一路沿着气味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颗梨树下发现了半边身体浸在溪水里的黑衣男人。
她上前查看一番,发现这人她认识,正是那位离公子。
树叶在他身上已经落了一层,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叹了叹鼻息,还有气,但不知伤到了哪里,一直在流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
月回连忙将他背回了家里,衣服已经湿了不能上床。她对人体并不避讳,面无表情得将男人剥了个光,卷了一层棉被盖住重要部位。
男人肌肉紧实有致,皮肤莹白如玉,但一道从胸口到腹部的长口子破坏了这份美感,伤口深可见骨还在流血。
她点了几处穴,见伤口不再流血,打来水把血渍擦去,然后去村里配了几副草药回来,给他敷上。
干完一系列,她坐在床前撑着下巴观察离。
失血过多让沉睡着的他显得有些脆弱,没了之前见他的那股压迫感。此人来无影去无踪,总是能与她遇上,究竟是什么人呢?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脑海盘旋,这时男人忽地睁开眼,如墨般深不可测的眼倒映出少女呆呆看他的脸,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这个动作像做过许多遍,熟稔到令月回心惊。
“你……”
“抱歉,”离收回手,“下意识将你看成在下的亡妻了。”
“……”
“月姑娘,你怎么在此?是你救了在下?”
月回点头,直接了断地道:“你不是人吧?你三番两次找我是为什么?”
她对伤口很是熟悉,离身上那种力道的伤口放在凡人身上早就将人劈成了两截,但离甚至没有伤到心脏肺腑。而且,他的血是冷的。
离无奈,“月姑娘冰雪聪明,看来在下是瞒不过你了。”
月回迟疑道:“你是世人说的那个魔头?”在人们的认知中,如今天上地下只剩一个大魔头,这个魔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话甫一出,离身上的气息就全然变了,脆弱感消失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机具压迫力的邪气,在他如谪仙般的面容上显得极为矛盾,令人忌惮。
他坐起来,被子从厚实的肩膀上滑下,似笑非笑地:“真难办,被月姑娘发现了,在下只能灭口了。”
忽地掌住月回纤细的脖子,冰冷的手指令她升起细小的战栗,杀机立现!但等了许久他都迟迟没有用出力道,反而暧昧地在那处摩挲着。
月回仰着下巴冷漠地看他:“虽然听过很多魔头作恶的传言,但每次一问具体做了什么恶事,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我想,离公子,你并不是一个喜欢随便杀人的魔头。”
“月姑娘,你很聪明。”离放开她,起身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将被甩在椅子上的墨袍穿上。
月回之所以不反抗,是因为她发现她现在打不过这个魔头。她应当是受过什么伤,力量损耗太多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她不会与这个魔头硬碰硬。
不过她隐约察觉到,这个魔头应该也受伤了,那道胸口上的伤不似作假,多半也不是凡间武器所为。
“饿了,月姑娘这有什么吃食么?”仿佛刚刚一瞬的杀机不存在,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懒懒散散地问她。
魔头还要吃饭?月回狐疑道:“有我昨日做好的饭菜,你要吃么?”
离不知道为什么很是惊讶,“你做的?愿尝之。”
等他将菜吃进嘴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占据了他的味觉,他默了默:“你平时就吃这些?”
月回歪头:“偶尔会做着吃。”她觉得还好,但这魔头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离扶额,他从前吃惯了精致的食物,确实没吃过如此难以下咽的东西。
但……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他还是吃完了。
然后院子里做饭的人就变成了他。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望着那翩翩公子矮身在柴房炒菜的模样,月回在纸上不自觉写下了这句话。写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揉巴揉巴又扔掉了。
这魔头不知怎的,好像赖在了她这里,美名其曰说是被追杀,望月姑娘海涵收留一下。
月回感觉他对她的态度怪怪的,又一次正色向他强调:“我和我的夫君非常恩爱。”
意在让他不要对她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但每次说完,这魔头就在一旁闷笑,心情颇好的样子。
唉,搞不懂魔的心思。
待久了,她就发现魔头身上总是佩戴着一朵白色的花,散发着幽幽馨香。
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魔头解释道:“这是在下夫人生前送在下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是啊,像个笨蛋一样把身上最好的东西给了在下。如何,在下的夫人是不是也很爱在下?比不比得上你和你夫君之间的感情?”离闲坐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朵花,意有所指地问她。
月回感觉他话里有话,她能理解离的心情,人人都想要炫耀自己的爱人,看来魔头也不例外。
虽然如此,她却并没有附和他,破天荒地问:“你的夫人是谁?”
“……”
这下轮到魔头沉默了,过了半晌,他起身撑了个懒腰,突兀地道:“月姑娘,叨扰良久,在下也该离开了。”
“希望你我,下次还能有缘再见。”
身影消散,月回在阳光下坐了一会,才去把他喝过的茶杯拿去清洗。
就这样,在此后的数年间,魔头时不时就会来造访一趟她的小院。
时间有长有短,有时仅仅只是来给她做上一顿饭,有时能待上一个月。
某一天夜晚,他突兀出现在月回的床头将她唤醒,同她道:“月姑娘,我要死了。”
迷迷糊糊醒来的月回:?
“我要死了。”他平淡地又说了一遍。
月回连忙坐起追问:“为何?”
“天道一直在追杀我,这次终于被祂寻到机会,在下命不久矣。”
“没有活下来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
“那你……”
“我不想把命交给祂,所以来寻你。”离不紧不慢地道:“我回去查过,江雪辞此人早在数十年前就死了,既然你死了夫君,我亦死了夫人,不若我们这对鳏寡凑一起。”
“哈?”月回没明白这其中的转折出现在哪里,魔头临死前疯了吗这是?她连连拒绝:“不可不可,我只喜欢江雪辞一人!”
离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喷了口血,摔坐在月回身边,叹道:“月姑娘真是忠贞不二,这下九泉之下的江雪辞高兴了,但我不高兴了。”
他的神色忽地冰冷,宛如猛兽般眼神一寸寸扫过月回,冷漠道:“可我喜欢月姑娘怎么办?如今我要死了,唯有将月姑娘一同带走才能消我心头之恨了。”
月回大叹这魔头观念迂回乖离到前所未见,皱了眉:“可你现在打不过我。”
“噗嗤,呵呵呵哈哈哈哈……”魔头笑起来,捂着嘴止不住的血,又笑又咳的,好半晌才嘶哑着开口:“好罢。天不遂我愿,那么我便把命交给月姑娘吧。”
他重新支起身体,手中幻化出一把短刀,手掌包住月回的手教她握住刀柄。
月回说:“我不想要你的命。”她想松手,可魔头握得很紧,像非要这样不可。
“嗯,是我想死在月姑娘的手中。”他骤然发力,带着月回的手将短刀捅进自己的胸口,刀刃入肉的声音十分明显,血喷涌而出,溅在月回的手中,激得她手一软。
她下意识觉得心中一空,就在这时,窗户忽然雷声大作,带着无边的怒意,却迟迟不进屋子!
“现在才追来,晚了。”离嘲笑一句,眼珠一转,带血的手抚上月回的侧脸,血液被他抹到少女白皙的脸上,像一朵盛开的血莲。
他看出她有些茫然,眼神中流露出难过。可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真是可怜的神明,再一次被他欺骗了。
他喟叹着,掌着少女的后脑勺欺神吻了上去,他的血沾染她柔软的口腔,不自觉被她吞咽下去。
血液落到她的身体里,与她交缠着,再也不会分开。
他将她抱得很紧,吻得很凶,几乎是不管不顾地蹂躏着她的唇,冷静却又汹涌地要将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你、在难过吗?”月回忽然问。
魔头的吻温柔了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有点。”
未知的情绪让月回怜悯地摸了摸他的眉眼,她下意识地、遵从内心地低声:“别难过,我送你一个来世吧。”
魔头停止亲吻,将她重新抱住,阖眼叹道:“好。”
“如你所愿。”
……
有人忙忙碌碌一生,或许在平凡的某天就平凡地死去了。
生与死是宏大情绪的产生,可随着时间流逝,这份感觉就会慢慢变淡,直至被忘却。
自那魔头死去之后,月回照旧在小院里生活着。
可有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会蹦出一些画面,譬如她初涉世间斩妖除魔的样子,被蘅皋拿书敲头的样子,在渔村与老人采药的日子……
但更多的,是她到江府对那人的惊鸿一瞥、华贵马车里小桌子上的茶杯、俯身为她拾去落叶的气息、含笑与她梳发穿衣的对视……亦或是雪夜里的对峙,冰冷疏远的眼神。
画面一晃,又是那些在亭中气息交缠的亲吻,在海棠榻上的交融缠绵,和轻抚过肌肤的战栗……
这些记忆总在平淡的日常里不经意地被拨动,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是一阵风都能为她拼凑出一个过往。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记忆的回噬,在错位的时间里姗姗来迟。
待所有记忆回笼时,她终于生出一股冲动,化作一道流光离开小院去找寻江雪辞的转世。
江雪辞喂她喝了他的血,那里有他灵魂的气息。但灵魂已经被她送入轮回,残留在身体里的只有模糊的气息。
月回只能粗糙地辨认方位,在人群里用最笨拙的方式寻找。
找了许多年都没有结果,后来她意识到是自己找的方向出了错,她先入为主地朝上看,却忽略了那些贫困潦倒,掩藏在绮丽华美之下的阴影处。
她来到城外的贫民街,城内歌舞升平,城外冰天雪地,许多人衣不蔽体,路边冻死的大有人在。
就在这里,月回找到了浑身污渍,头发干枯凌乱,瘸了一条腿的转世江雪辞。
——他变成了贫民窟里随处可见的乞丐。
城外聚集着很多这样的乞丐,被官兵驱逐,被富人鄙夷,被百姓唾弃,只能吃泔水剩饭过活。
她见到江雪辞的时候,他刚被一群小厮殴打完,拼死也要护住手里的馒头在雪地里爬,洁白的雪上拖拽出长长的血迹。
她呼吸急促,颤抖着手去扶他,透过结块的黑发,终于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
乞丐这一世,月回只陪了他五年他就因病去世,再次入了轮回,她只能继续追寻着模糊的气息去寻他。
有时候江雪辞转生成了京内孱弱的清官,有时候成了山村里的农户,有时候又是涉海的船商……
他们的初见在某座香火鼎盛的佛寺中,在春水桃花的山野村落里,在海天一线落日常圆的岛屿上。
她每次都找得颇为费劲,但好在找到的时候都还有时间,得以陪着他的转世过了一年又一年。
但或许是天道干预,也或许是江雪辞前世是煞气化的魔,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债孽被命运所惩罚,转世后的他总是活不过三十岁。
后来江雪辞的转世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隔了百年都没有动静。
月回只能耐心等待,可惜人心不敌世事变迁,朝代更迭,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人类开创了一个又一个的新纪元,时代序幕被拉开,脚下的大地走向了近现代。
她逐渐陷入沉睡,只有江雪辞有转世的时候,灵魂才会产生感应,催促她醒来。
随着新中国的发展,一个又一个偏远山村被打通,开始与外界接轨,象征着封建与迷信的神庙一座又一座被推倒,给予月回的香火愈来愈少。
她不会消失,但日益稀少的香火无法继续为她供给神力。她本不是应该存在于这个时候的生物,到了近现代灵力匮乏,更是只能被迫自保地向内收敛力量。
这样的结果造成了她的记忆残缺,身体情况不稳,只好找到最后一个还残存着的神庙沉睡。
那里便是百年以前的知落村。
直到某日灵魂深处再次传来感应,刻入骨髓的冲动将她唤醒,在漫长的岁月里挣脱了茧。
醒来的她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要去找一个人,只记得自己叫月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神。
好在冥冥之间有什么牵引着她,让她这次来得早了一点,在神庙里见到了那个有着熟悉双眼的小男孩——
这一世他叫江离。
于是独属于一位信徒的神明,和独属于一位神明的信徒的故事就此开始。
这一世,他们终于永不分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一些伏笔回收和现代的故事在番外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