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枝头垂挂淡黄荚果, 金黄羽叶如同繁星点缀枝头,随风轻曳,发出簌簌细响。
落叶蹁跹如蝶, 飘落白皙掌心。
阮欢棠接住片合欢花落叶,她安静待在皇帝身侧, 有感一直有道灼灼目光黏在身上。
抬眸,却见汇报事务的厌璃神色不自然。
皇帝轻轻地颔首,目光游移两人周身,他凤眸噙笑, 挪步挡住厌璃的视线。
“爱卿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厌璃被皇帝一点, 他耳尖透红得好似滴血, 略是慌张告退。
长长的蝎子辫在他背后轻摆,朱红发绳随风飞扬。
阮欢棠刚松出口气, 她呆滞望着厌璃孤傲的背影,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感。
回想那夜灯会,一个念头冒出。
那夜的男子…该不会就是厌璃吧?
一只大手放在阮欢棠眼前,试探地晃了晃,引得她回过神。
朱琦眉心一蹙,他问道:“你对他有意?”
阮欢棠心惊地摇头。
朱琦暗自松出口气,“那就好,你芳龄尚小,不好好谋求前途,何苦早嫁人,岂不浪费大好年华。”
他话语隐隐约约含着劝诫。
阮欢棠没听出来, 她眼神认同,“陛下说的是,婢子从未想过出宫嫁人。”
朱琦轻快一笑, 他藏份私心追问她,“不嫁人?真的不嫁人?”
“是啊,婢子出身不好,出宫也只能嫁与匹夫草草一生,更何况……”
出宫之后,她只能回烂人爹娘那边,恐怕难逃他们安排,嫁人生子于她而言简直是无妄之灾。
阮欢棠眉眼萦绕抹忧愁,下一瞬被真挚笑意取代,她道:“何况陛下待婢子极好,婢子怎舍得出宫!”
“又在贫嘴耍舌。”
朱琦嘴角微勾,很满意阮欢棠的回答。
失去儿子福临,他痛心许久,直到碰上阮欢棠,在她身上,他似乎看到了福临的影子。
留她在身边,常伴左右,他寄托给福临的情感,总算有了归宿,他的心便能好受些许。
他的私心仅是如此,若日后可以…收她当个义女也不错。
敛回思绪,朱琦许诺她:“好了,安心当你的御前宫女,等你有意嫁人,我再给你许一个不错的人家。”
阮欢棠想起自己在书里的结局,勉强回着笑:“……”
当大宫女虽好,但她属实不想出头露面,奈何圣命难违。
阮欢棠随皇帝仪仗队,去往晟乾宫。
长街之上,阮欢棠回忆过去的两日,连温瑜的一根头发丝都见不着,小太监们总是道他事务繁冗。
她是知道温瑜兼顾两个职务,很难抽出空闲时间,不想…竟连一面都见不到。
她的那些话,只想亲口说给温瑜听。
心神飘去远方,阮欢棠思来想去,忆起原书荒诞不经的剧情。
少量,但足以炸裂。
自女主入后宫,妃嫔们不知从何处知晓,女主是皇帝真爱,她们妒忌吃醋,处处针对她。
皇帝便替女主宫斗,为女主着想冷落她,跟妃嫔们做恨,其中离谱例子:让贵妃受宠,成为众矢之的,背地里皇帝其实厌恶贵妃。
再有给皇后下慢性毒药,致其体弱身亡。
皇宫内所有人,都成了两人缠绵芙蓉帐的工具人。
阮欢棠光是想想,浑身一阵恶寒。
而且两人除了不在床榻,什么御书房、窗前、镜前、汤池……
快要到晟乾宫,阮欢棠不再想那些令人掐鼻,恶臭的剧情。
阮欢棠低眸陷入沉思。
皇后娘娘待她好,她得帮她……
东厂翰墨堂。
温瑜眉宇微讶,放下铜鎏金珐琅镇纸,压住宣纸一角,那些心声一字不漏传入他耳中。
他属实没想到,陛下竟有如此怪癖…口味奇特。
听到其中含的灯会,温瑜眉间渐渐紧蹙。
灯会上走散,竟是厌璃钻了空,伴阮欢棠一时。
久违的醋意在心底发酵,他生出一刻冲动,想要去见阮欢棠,想知道她到底是何等心情。
温瑜半敛浓睫,一缕怅然流转眼眸。
小鱼儿大步流星,从外头进来,他笑涡一现,“督主,好戏要开场了。”
“那边小飞燕过去了,相信这场戏定会如期发展,到时我看他们慕容家还怎么嚣张。”
说罢,小鱼儿自顾自倒杯茶,一饮解渴。
温瑜点头,他遂问道:“宝和殿的事可有眉目?”
小鱼儿:“宝和殿附近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动,那些漏网之鱼可真能忍,看来是幕后之人还没找上他们。”
“他们能忍,可不代表背后之人能忍,不出几日,鱼自然会咬饵上钩。”
温瑜眯眸微微一笑,整理起案牍上垒高的文书。
小鱼儿见状忙问,“督主是要去晟乾宫?”
“嗯…怎么了?”
“那可不巧了,我在西侧门见到端王,他应是去向圣上问安,到时督主岂不是要在殿外等许久?”
外人皆知两兄弟自小感情深,端王进宫次数又屈指可数,陛下可不得拉着亲弟弟促膝长谈。
闷热的午后日光照在琉璃窗棂,七彩的辉光如梦似幻,细碎散落御书房一地白玉砖。
“你坐下写写字,我先看看你的坐姿如何。”
“哦……”阮欢棠低眉敛首,好似一朵低垂落叶的娇花。
她有苦说不出。
怎么到了古代,她还要被抽查功课啊?
皇帝抬眸,示意两名太监支出张小桌,自己则查阅处理过的文书奏章。
眨眼的功夫,龙案旁边多出张小桌子。
太监们放下笔墨纸砚,这时,皇帝抽空道:“都让她自己来,难道还不会研墨?”
阮欢棠苦着脸,挽起琵琶袖,她手攥松烟墨锭,在原地踌躇。
大多时候是温瑜帮她磨墨,自己一次都没有磨过墨。
阮欢棠动了个念头,一板一眼模仿温瑜研磨,先是倒下清水,指尖轻扣墨锭,拈花般轻握。
墨锭随腕动,慢研轻推,一圈复一圈。
砚堂漾出墨汁,阮欢棠掌心渐暖,她稍稍安心,小脸微抬,神色自得。
学温瑜,果然没错!
皇帝压抑住想夸她,轻咳一声,只吐出两个字:“不错。”
阮欢棠小小声哼气,她小发雷霆放下松烟墨锭,坐在小凳子上,默默地写字。
朱琦展眉定睛一看,阮欢棠低垂小脑袋,埋头苦苦写下一笔,便犹豫半天,迟迟没有下笔。
忽而,朱琦想起出宫时,曾说要考考阮欢棠何为谢字。
“之前问你,可懂得什么是谢字,如今可有想法?”
一句话飘过阮欢棠头顶,惊得她端正坐姿,抬首细想半晌,难得正色道:“谢字含义…有婉拒推辞、辞别、花谢……”
暂时只想到这些,阮欢棠擦擦额汗,说不出其他的来了。
意想不到她竟有一番言论,朱琦惊喜交加,“哦?出处是何处?”
阮欢棠一懵,她凝思苦想,认真却似胡扯道:“出处…出处大概在日常?你送礼给别人,别人委婉谢过,并拒绝了你。”
“…也罢。”
朱琦忍笑打断阮欢棠,“你懂得一些也是够了,来日方长。”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你坐姿不端。”
戒尺尖端抵住阮欢棠后背,她猛地一颤,赶紧板正脊背。
不知何时,朱琦取来戒尺,他严厉指导阮欢棠坐姿。
阮欢棠微微怔忡,稍有一刻拱肩缩背,戒尺便轻戳她肩头。
朱琦还道:“要是还不端正好坐姿,就打你手心。”
见过小鱼儿挨过戒尺,阮欢棠心下犯怵,攥紧手里毛豪,更认真提笔写字。
饱满豆大的汗珠冒出鼻尖,阮欢棠费劲地写出一个字。
纸上那一个谢字,笔画歪曲圆润,看得朱琦只想笑。
朱琦刚要上手,手把手
教阮欢棠,一太监前来通禀,“陛下,端王殿下来了。”
“哦?还不快快请进来!”
朱琦喜上眉梢,随后看了一眼阮欢棠,他板起脸,“安分些,好生练字。”
阮欢棠点着头,她眼神不听话飘出外头。
端王?那个在万圣寿节说她丑的人?
那夜她没看清此人长什么样,她倒要看看他长什么样,竟评价她丑……
浅杏色透纱外,一太监在前,一太监在后推动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端王姿态矜贵,俊美面庞笼罩浓浓病气,他唇色极淡,毫无气血。
阮欢棠微睁杏目。
怎么皇家两兄弟都病恹恹?一个心伤体弱,一个双腿残疾,长公主倒是血气十足。
“臣弟见过皇兄。”
端王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欲要起身跪地行礼,朱琦紧张地上前,双手虚扶他。
“六弟何须如此,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用行这些虚礼。”
端王垂睫,眉眼可见黯然。
朱琦心里一紧,他转移话题,“啊…想起来,前两日送你的贡茶可还不错?樱岛进贡的茶还有很多,喜欢便全送你府上。”
端王舒眉一笑,“多谢五哥。”
朱琦轻拍他肩头,感叹:“几日不见,六弟又消瘦了。”
两兄弟闲谈日常,互相关心。
阮欢棠短叹一声,即将收回偷看的目光,怎知端王瞥向她,他笑意淡了几分。
端王眼神倏忽变冷,只差说出她怎么能进御书房。
阮欢棠如芒在背,她做不到视而不见,起身向端王行礼,“婢子见过端王殿下。”
端王目光越过她,转而向朱琦道:“自五哥那日万寿圣节后,臣弟实在担忧五哥,特地为此事而来。”
“见五哥果真安好,臣弟便心安了。”
阮欢棠尴尬地搓搓衣角,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唉…可惜那些刺客全都服毒自尽……”
线索就此断开,也不知何人主谋。
朱琦叹息,“不提这事了,近日我又惹你嫂嫂不悦,六弟可有什么主意?”
端王忖量一会儿,他面上掠过异样神色,如昙花瞬时绽放。
“臣弟记得,嫂嫂好骑射,现下临近深秋,五哥何不提前举行一场秋猎大赛?”
朱琦醍醐灌顶,他正愁没理由邀楚妩出宫,借秋猎出去,二人又能游玩半日。
阮欢棠在心里嘀咕:表面上看,皇帝不像是背后给妻子下毒之人。
可原书剧情又让她怀疑了。
阮欢棠暗下决定。
她现在可是御前宫女,可以盯着皇帝动向,有个不对劲,她就画封告密信,塞到凤仪宫门缝。
此招风险虽大,但皇后娘娘值得她这么做。
半炷香一过。
端王告退前,经过阮欢棠身边,冷不丁,他不冷不淡话语落在耳畔。
“要是让本王知道,你有不轨之心,企图沾染陛下,破坏我哥嫂感情,本王绝不会姑息。”
阮欢棠:“……?”
她撇撇嘴,心烦意乱,翻了翻千字文,在心里无声反驳。
不好意思,我要是有想法,只想附凤,不想攀龙。
饮过一杯普洱茶,润润喉,朱琦掩唇轻咳,他走到阮欢棠身后,委婉说道:“你这字…还得再练。”
“抄写五十遍给我看看。”
“不是吧……”
阮欢棠眼前一黑,只觉天塌了,她扶额摇摇欲坠,似要昏过去。
“若是我知道你装昏倒,就再加十遍。”
“不要啊——”
随侍的太监宫女们低首偷笑。
直到天色渐暗,皇帝才令阮欢棠退下。
阮欢棠揉揉酸痛的手腕,清风裹挟一股暖流香气拂面,她缓缓抬首。
朦胧的暖色灯光洒落跟前。
久违的暖香袭来,她欣喜得见,一张温顺的玉容。
温瑜扫了眼阮欢棠全身,他唇角微微上扬,轻点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薄唇微启,无声说道:“来日再见。”
他的出现,犹如一粒定心丸。
阮欢棠安心期盼来日。
随名大宫女,穿过矮小圆形拱门,阮欢棠好奇张望,几间小屋紧紧依偎偏殿,门口一丛粉红凤仙花艳丽亮目。
淡雅花香似有若无,游荡在四下。
“来看看,你住这间屋子可还行?”
大宫女轻推中间小屋房门,阮欢棠同她探头一看。
屋内算是干净整洁,陈设用具齐全,许是没有人住,上面落了一层灰,在阮欢棠的认知看来,很像平民百姓的小屋。
阮欢棠暗惊,她不确定问道:“我是一个住吗?”
大宫女轻笑两声,“怎么?一个人住怕孤独?那你可以来找我们啊,我们随时欢迎。”
交代完其他地方,大宫女继而道:“陛下只让那些太监们守夜伺候,夜里你要是无聊,来我屋帮忙做些针线活,到时做好的绣品还能拿出宫卖呢。”
“对了,我叫秋月。”
目送秋月离去,阮欢棠雀跃进屋,轻掩一扇房门,她举目扫视一圈屋内。
日后,她就在这里住下了。
用绣帕擦去床榻上灰尘,阮欢棠先铺好床,她躺下试了试枕头,惬意翘起二郎腿。
一团春风和气覆上她眉眼,“当大宫女就是不错,不仅月钱变多,还能一个人住间小屋。”
没准攒够钱,能当富婆!
想着,阮欢棠翻出小提包里的一包碎银。
其中一些是宫外得的:温瑜给她买吃食剩下的银钱、皇后娘娘赏赐的、皇帝给她买孜然羊肉串找的零钱。
数了数,阮欢棠放回自己的小提包,起身活动活动手腕。
简单打扫完小屋,阮欢棠放下扫帚,又在床榻上躺了一会。
左右无事,阮欢棠走出屋外,晚风作伴,不知不觉走到了晟乾殿前。
殿外悬挂的华灯通明,照亮附近的天边,照在人身上泛起层暖融融的微光。
晟乾殿内。
“冯伴伴怎地来了?”
“陛下……!”
冯德老泪纵横,一步扑在朱琦脚跟前,“老奴也不想这会子打扰陛下清净,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才来见五郎君!”
朱琦吃了一惊,命温瑜搀扶冯德,他关心询问:“冯伴伴怎如此仓皇,可是发生大事?”
主仆二人相伴多年,关系亦是家人一般,朱琦岂能不多加关切。
“……”
冯德欲语泪先流,一双狭长双目闪烁精明眸光。
晚霞尚在天际之时,他的干女儿秦红玉泪洒司礼监,哭诉慕容家欺人太甚!
“他不过仗着自己背后是慕容家,竟敢当众折辱你女儿!”
慕容家小辈里头,也就慕容桦出彩一些,小他几岁的堂弟慕容庭自小顽劣不堪,臭名昭著。
如今人大了,顽性不改,满心色慾,游逛街市强抢过几回民女。
秦红玉当时声泪俱下,她何曾蒙受过屈辱,“女儿怎受此辱!提刀便将那厮头颅割下……”
从来只有别人受她气的份,她冲动之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干女儿的话音犹在冯德耳边,他虽气恼她意气用事,说杀人便杀人,更何况对面乃名门世族。
但到底是在他臂弯里长大的小姑娘,只要不是触及皇权,他还是会给她收拾烂摊子。
于是,冯德先一步来了晟乾宫告状。
冯德收起那些心思,“有些话不是老奴不想说,老奴笨嘴拙舌,唯恐惹陛下龙心大不悦。”
“我当然不会怪罪冯伴伴。”
见冯德依然闭紧嘴巴,朱琦无奈一叹,“朕恕你无罪,到底是何事,快快讲来。”
“……事情便是这样。”
在冯德的添油加醋,歪曲细节之下,朱琦沉下脸。
“岂有此理!如今盛世太平,原以为百姓安生乐业,朕竟不知官欺百姓,街市上欺男霸女,欺辱同僚,朕看他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冯德哽咽道:“谁不知那锦衣卫左指挥使,秦红玉乃是我认下的干女儿,这不是欺我年迈,就是欺陛下日理万机,不得空留意宫外。”
言外之意,是指慕容家在宫外要称霸称王。
“朕念慕容家乃
几世重臣良将,便多加宽容几分,没想……”
温瑜观望二人谈话,手背忽然被人一捏,他自而然在旁煽风点火。
“陛下可知道,前不久街市上官员打人一事?正是那慕容桦所为。”
朱琦登时面色不虞。
前日,贵妃与那碧霞为慕容桦说尽好话,想他是初犯此错,这才搁下那道明升暗贬的圣旨。
没曾想,慕容家已经到了目无王法,仗势欺人的地步,是当他这个国君不存在?!
见准朱琦脸色,冯德才是补了一句:“都怪老奴人老不中用,教子无方,秦红玉她不堪受辱…失手错杀了慕容庭。”
朱琦冷笑一声,正在气头上,“冯伴伴何错之有?慕容家教出来的一头畜生,杀了倒也干净!”
“朕谅锦衣卫左指挥使也是情有可原,此事暂议…天色不早,冯伴伴先退下吧。”
言罢,朱琦颇感心神疲倦,他揉捏眉心,挥退二人。
“就到这吧。”
冯德轻拍温瑜手背,瞥到那日的一名小宫女,他凝思忆起什么,忽而笑了声,“你看那名宫女,眼不眼熟?”
沉默足足三刻,温瑜道:“…儿子看不清,好像是有些面熟。”
“想起来,那时候你也还小,怎么会记得小太子长什么样。”
冯德眼神怀念:“此宫女眉眼,小嘴倒有点像小太子,是个有福气的长相。”
他隐约有种预感,此女日后定大有作为。
阮欢棠看够了夜景,适才便想回屋歇下,这时见温瑜出殿,送别一名大太监,她驻足原地,想相会的想法摇摆不定。
直到温瑜步步走近,他颀长身子挡住寒凉的晚风,“怎么站在风口上?”
阮欢棠心生莫名的情愫,没成想温瑜会走过来,她顾虑低声道:“我…我们还是不要离得太近,免得让人误会,就不好了!”
终于见上一面,可有话却不能说,她又是喜又是愁。
温瑜准备好的温和笑意还未展现,少女便像只小鹿一蹦一跳地跑开,他眸底骤然蒙上层阴霾。
他低估了自己的欲念,曾以为回避阮欢棠几日,或能看清她真实想法,是否真的欢喜他……
不过短短半日,没跟她接触,竟是不甘又烦躁,只一心想把她牢牢困在身边。
可……
温瑜站在原地许久,暗笑自己作茧自缚,拂拂衣袖抬步离开。
回了小屋的阮欢棠捂住心口,她脸上滚烫,一颗心狂跳不止。
差一点,她就要习惯性凑近温瑜,伸手去扯他衣袖。
回想慕容桦那些警告的话,不敢想若是周边宫人有意告状,免不了生出一堆麻烦。
到时皇帝降罪还是轻的……
阮欢棠隐隐心虚,况且她跟温瑜关系似乎真是不错。
远在回福康宫偏殿的长街上,步撵上温瑜轻捻手上指环,蜜意暖流淌下心间。
仅仅只是阮欢棠几句心声,他心情由阴转晴。
同时,一个念头冒出,他要的不止是她亲近他。
温瑜眯眸,他若有所思,“现下的关系,还不够好。”
小屋内,阮欢棠坐在浴桶里,往自己身上倒水,莫名其妙,她打了个喷嚏。
躺在新床上,阮欢棠翻来覆去,脑海里飘出几样小食。
灌汤包、小笼包、豆腐皮包子、螃蟹小饺儿……嘿嘿她都爱吃。
还没天亮,她就想着早膳该吃什么了。
眼皮撑不住下沉,阮欢棠咂咂嘴,意识逐渐模糊,她渐入梦境。
稀里糊涂又成了只小花猫。
阮欢棠微拢粉白猫爪,从支起的窗棂望进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意外映在她猫瞳。
是……温瑜?夜深他还未就寝,在做什么呢?
本着好奇心,踮脚自信地一跃,她敏捷跳进屋内,悄声无息落地。
带寒露的夜风吹拂轻纱,灯烛滴泪,发出烧灼的轻响。
丹青晕染画纸,温瑜执笔勾勒画上宫装少女楚楚眉眼,暖色烛光洒在他玉颜,添上份温情密意。
一团毛绒绒,圆圆的小影子覆盖半边画纸。
温瑜眼眸凝出笑意,他微微侧首,语气温和:“小花猫,你从何处而来?”
小花猫歪着小脑袋,圆润的一双猫眼透出大大的疑问。
咦,画上的人,怎么好像她?
温瑜眸光微凝,他含笑轻揉小花猫毛绒绒脑袋,“你是想看看我画的什么?”
他双手一伸,一把将小花猫抱到腿上。
兰芷暖香充斥鼻息,小花猫在温瑜腿上转了一圈,花色猫尾轻摆,顺势想趴上案牍。
一只玉手按住欲起跳的小花猫。
“还没画好,你不能看。”
小花猫晃晃猫尾,不乐意缩了回去。
刚才还让她看,现在又不让她看,什么意思嘛……
温热的大掌轻抚小花猫脊背,顺了顺毛躁的猫毛。
小花猫情不自禁,迎合起温瑜的手,从喉咙处发出舒服呼噜声,下一刻,羞恼自己的反应,亮爪示威往前一抓。
警告似的举动,却好似在卖萌,惹得人心软。
温瑜心里好笑,轻捏那两只粉白的猫爪,玉手抚过柔软猫腹,小花猫惊觉不对躲避,受刺激竖起猫毛。
“哈哈…怎么能那么可爱?”
温瑜失笑摇头,他抱起小花猫,忍不住亲了亲小花猫小脸。
小花猫陡然挣扎,呲牙哈着冷气,惊慌地翻下地板。
他、他他他竟然亲了我!
“啊!”
阮欢棠惊醒,她大口喘息,汗水渗透贴身内搭,连亵裤也不能幸免,浑身难受的黏腻。
屋外传来细碎说话声,阮欢棠匆匆收拾好杂乱思绪,她越过床边明亮晨光,赶紧换好一身衣裳。
她已是御前宫女,伴君王身侧,可不能再像司籍司那样随心所欲,否则命再硬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拎起潮湿温热的内搭,阮欢棠羞红了脸,放进换洗的竹筐。
拿上那些洗漱物什,阮欢棠打开一扇房门,凉爽的清风徐来。
几步外,秋月正与几名宫女谈起昨夜的事。
“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气,也不知道我们这会子过去,会不会……”
“嗨,听那些太监们说,好像是因为慕容家。”
“慕容家?陛下不是向来敬重那一家前朝老臣,到底是什么事能惹得陛下如此大不悦。”
“那我们岂不是……”
宫女们忧心忡忡,天子一怒,她们这些底下的人就得遭罪,搞不好还会有杀头之罪。
阮欢棠一边洗漱,一边想着该吃什么早膳。
秋月过来便道:“欢棠,听说陛下圣心不悦,今日我们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阮欢棠谢过秋月的提醒,一点都不担心,反倒一心扑在吃食上面,“好,我们去用早膳吧,我还不知道这边的膳堂会有哪些好吃的……”
秋月无奈一笑,其实她打心底羡慕阮欢棠。
在宫里头,为奴为婢处处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度日,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她们要挨骂挨罚。
最糟糕的便是祸连全家。
她喜欢阮欢棠那样随意,轻松的过日。
热气缭绕桌前,蒸腾肉香令人生涎,一碟灌汤□□薄晶莹,依稀能见肉馅的汤汁轻晃。
膳堂里人声一会嘈杂,一会又静下来。
阮欢棠用筷子轻戳如白玉兰花瓣的包子皮,轻提灌汤包,她对着顶端咬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缓缓流出包子皮,汤汁呈琥珀色,肉香溢出。
阮欢棠吹走缕缕上扬的热气,喝了几口鲜汤。
秋月掩唇而笑,“慢点吃。”
灌汤包蘸一点香醋,吃进口中咸鲜带微酸,令人回味无穷。
用过早膳,二人回去,刚好赶上换值。
皇帝心绪烦闷,因慕容家的事,根本静不下心处理政务,他抬眸欲唤宫女沏茶。
却见身旁的阮欢棠睡眼惺忪,小脑袋不住地往下点,活像是在锄地。
若是晚会叫醒她,怕是锄了二里地。
皇帝心念隐动,他轻咳一声,霎时惊走阮欢棠的瞌睡虫。
猛地抬起头,阮欢棠抬袖擦拭唇角的涎水,皇帝的话音入耳。
“我方才叫你沏茶,你是在发呆?”
阮欢
棠眨巴迷蒙的杏目,困意顿时消失,她心虚低眸,“没、没有。”
旁边的秋月胆颤心惊,替阮欢棠捏了一把冷汗,她忙道:“还是奴婢来吧。”
皇帝微怔,他似乎欲言又止,随后道:“嗯…也好,就拿波斯国暹罗茶罢,还没尝过。”
秋月拉开一侧柜格抽替,翻出暹罗茶,她熟练用起茶炉。
阮欢棠缓缓舒出口气。
她没沏过茶,要是她来,指不定会烧了御书房。
迟了一会,茶炉里的水‘咕噜噜’烧开。
皇帝起身,神色莫测问阮欢棠:“我问你,要是有人借你的势,到处兴风作浪,你会如何做?”
“嗯……?”
阮欢棠摸摸下巴,滚圆的眼珠子滴溜一转。
她哪有什么势让别人借啊,不过皇帝都问了。
阮欢棠坦言:“那我肯定抓住那人,为民除害哇!”
皇帝凤眸一眯,“若是此人害过不少人命,你又当如何?”
“那只能咔嚓了吧……”
“咔嚓?”
阮欢棠神色狡黠,她伸手往脖子前一横,吐出舌头,小模样有些滑稽。
皇帝眉头舒展,郁色如雨消云散,发出今日第一声笑声。
平安无事到了正午。
秋月微微恍惚,她顿足殿外廊下,感受闷热的日光,身心放松,才是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一转头,阮欢棠活像只小猫,伸了个懒腰,“好困……”
秋月暗暗惊讶,她摇头一笑。
在殿内,阮欢棠可是一直在打瞌睡,陛下视若无睹,没有任何意见。
二人走回偏殿旁的小屋,半道却见到两张眼熟的面孔。
“太好了,你果然是在这。”
阮欢棠微讶:是上次在司籍局借书的两名波斯国侍女。
汉娜熟络地握住阮欢棠双手,“我们想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一旁的安娜点头。
两人太过热情,阮欢棠微微羞赧,她诧异汉娜的话,“你们想见我?是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汉娜犹豫半刻,“没…没什么事,不过是看天气好,想约你去御花园放风筝。”
安娜附和:“是啊,丽妃娘娘还在那头等我们。”
“你们聊,我屋里还有针线活没做完,先走了。”
秋月不想打扰三人,与阮欢棠对视一眼,她识趣地走了。
趁着尚是空暇,且御花园离晟乾宫近,阮欢棠便答应了二人。
日轮当午,愈发烫人,日头在热浪中涨大如熔炉。
阮欢棠渐渐有些走不动,热汗浸湿她额前碎发,黏腻紧贴脑门,她真实体会到什么叫做汗如雨下。
反观两名波斯侍女,她们有说有笑,充满活力,一点都不觉得热。
汉娜伸手一扶阮欢棠,帮她擦拭额汗,举目望四下提议道:“要不我们去那边亭中歇会?”
阮欢棠抬眸,御花园就在前方,她估摸着只差几步路就到了。
张了张柔唇,她欲要拒绝,一道倩影出现视线内。
那不是皇后娘娘吗!
阮欢棠的腿脚瞬间不乏了,她小碎步走进凉亭,规矩地行礼请安。
凉风吹过,缠绕阮欢棠身上的热流散去。
楚妩伸手扶起她,目光流连在少女身躯,她暗自松气,“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那日醉香榭,也是她没能抓紧阮欢棠的手,因此导致失散,当时又出了人命,场面一度混乱,更是难以寻回。
楚妩观望四下,“丽妃妹妹也在此处?”
两名波斯侍女默契的应了声‘是’。
“那便先去你们丽妃娘娘那边吧。”
宫女侍女们走在前头,楚妩正好可以跟阮欢棠讲悄悄话。
“那日你说能让我牵肠挂肚,小呆瓜自己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我怎么会忘记……”
宫外的时光珍贵难忘,是阮欢棠为数不多的好日子,她自然记在心上。
登上玉阶,一行人于长廊之中碰面。
丽妃回首眸光一亮,她转身行礼。
楚妩命侍女扶起她,眼神关心,“你啊,该多出来走走,总是待在忘忧宫,会闷坏的。”
穿行长廊,两人聊着日常,阮欢棠默默退到两名波斯侍女旁,一个飞燕风筝塞到她手里。
阮欢棠回了二人一笑,她卷好风筝线。
汉娜安娜意兴盎然,“我们要不比比,谁的风筝飞得最高?”
“好啊!”
穿过一座假山缝隙,阮欢棠踏足脚下一块空地,两名侍女已放飞风筝。
“你们好好玩,我跟丽妃说说体己话,到时我得看看谁的风筝飞得最高,赢了有奖。”
楚妩笑着道完,带着丽妃挪步去附近凉亭。
“来御花园玩,还有奖赏……”
阮欢棠闻言,像是捡到宝,惊喜之色闪过眉目,她精神一振。
其余几名宫女在旁边喊道:“再高点,再高点!”
鼓舞的话传来,阮欢棠放长风筝线,她小跑起来,望着天边的风筝稍低二人。
阮欢棠脚步加快,风筝高高飞在天边,她越跑越快。
直至出了那一片空地,自己的风筝远远高于两名侍女。
没等阮欢棠喜悦多久,她背后猛地撞上一人,绣鞋不小心踩上那人皂靴。
一声闷哼在头顶响起。
同时还有一句斥责:“哪个宫里的宫女?好生放肆!”
阮欢棠攥紧风筝线,慌忙抬脚,低头向那人行礼,“对不住……”
“你一句对不住,就想息事宁人?”
对方语气不善。
阮欢棠心下一惊,又觉几分奇怪,她秀眉微皱,“那你想我如何弥补过错?”
抬首看向此人,失措对上一双含情目,阮欢棠惊愕失色,她后退几步,手里的风筝线滑落。
怎么会是厌璃?当真是冤家路窄!
厌璃状似考虑了一下,“弥补吗……”
高飞的风筝落下,被一阵风卷走。
阮欢棠只顾得了眼前,没注意到自己的风筝被风吹走。
先前初遇,厌璃蛮横无理,虽在灯会上不曾为难她,但不足以让她对他改观。
阮欢棠咬咬牙,杏目漾起莹莹秋水,“你若是…我誓死不从!”
厌璃皱了皱眉,他默了一瞬,随即便道:“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
“那…那你想怎么样?”
阮欢棠惊疑不定,她信了三分,毕竟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他应当不会……
“哼,不怎么样。”
厌璃轻哼一声,命随从的锦衣卫先行离开。
等只有二人,厌璃耳根一红,他姿态放低,“这些时日我有好好反思,先前是我行为鲁莽。”
“嗯???”
阮欢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我错认在先,你若心里不痛快,可以打我骂我,就是不要像只小刺猬刺我。”
厌璃一口气道完,他满含期待注视阮欢棠,“其实我…我是真的……”
红霞在他颈后浮现,迅速攀上两耳。
阮欢棠呆若木鸡。
他在说什么?他该不会接下来要说心悦我吧?
远在福康宫偏殿的温瑜紧绷下颌,听着阮欢棠的心声,他手里的茶杯四分五裂,砰地一声当场爆开。
作者有话说:[抱抱]今日份万章!感谢宝子们的支持,让我入v啦
明天六千字一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