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
这般简单?
回溯忆海, 温瑜无端生出突兀念头,他本该高兴才是,可却没有太多欣喜。
他为何会这么想, 反而有一丝怀疑,是不是另有阴谋。
照理李阁老没必要这么做。
“干爹…干爹……”
一声轻唤接着一声, 拉回温瑜的思绪。
少女澄澈杏眸盛一汪疑惑的秋水,她微歪着小脑袋,“干爹,我在说何时回宫, 你怎么不说话?”
“啊……”
温瑜略感抱歉, 往妆奁搁下梳篦, 他眼神飘忽,游神在想阮欢棠的心声。
一道诡异想法徒生。
他又是未说一词, 阮欢棠哼地一声,她眸光微嗔,转身拉开妆奁抽替。
葱白纤指滑过精致小巧发饰,她一双嫩白柔荑拎起单支粉荷花簪。
阮欢棠方想垂首,簪上发饰,一只修长玉手接了过去,她略微不满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移动。
那张熟悉温顺玉容蒙层似有若无的雾气,温瑜语气莫辨:“棠儿现下过得不好?”
“没有不好。”
阮欢棠不懂温瑜为何又问出上次一样的话。
相比宫里,她不用早起当差侍奉皇帝,在温瑜府邸,她成了主子, 待遇好上几倍。
就是……
阮欢棠看着眼前这号危险的大反派,她默默在心里无声道:
好虽好,但最大的危险在面前, 我的脑袋能待在脖子上几天啊?
温瑜眯起双眸,隐露危险的意味,他慢条斯理为阮欢棠别上发簪,“既然如此,棠儿何必早早回宫?等此间事了,我会送你回去。”
阮欢棠抿唇,她这才真正稍微心安。
掀起眼皮抬眸看了眼温瑜,她暗暗思忖:他是不是给我画大饼吃?不过也没必要骗我吧。
靠人不靠己!
阮欢棠心念一动。
别致精美的花簪点缀云鬓,颜色正好,衬托得少女如花似玉,娇憨花容添加几分贵气。
温瑜满意点头,唇角微微勾起抹弧度,凉意的眸光一闪而过。
娇花养于庭院,需得他怜,何承他人玉露。
穿上一件百蝶穿花织银比甲,阮欢棠穿戴整齐,挽住温瑜手臂,“我们去用膳吧!”
少女雀跃蹦跳,说到吃的,所有的忧愁全部荡然无存。
温瑜视线下移,阮欢棠裙角漾起层层涟漪,露出双登着翘头履的双足,他遂关心道:“棠儿扭伤的脚可好了?”
水晶珍珠帘轻晃,二人相伴而出,候在帘外的两名丫鬟浮想联翩,含笑低下头。
阮欢棠忆起几日来,缠绵之后,温瑜半跪床榻边,为她擦拭药油,揉腿按摩。
在他悉心照料下,她好得相当快。
当然……
那种事也增加了。
阮欢棠呼吸短促凌乱,她含羞低首,纤细柔颈泛出层薄红,“好…好多了,多亏了干爹。”
两丫鬟对视偷笑:看来娘子跟老爷很恩爱。
“那便好。”
“干爹不用辛苦为我擦药,我无大碍了,多谢干爹。”
听着阮欢棠不变的几声称呼,温瑜眉心微蹙,他戏谑笑问她:“棠儿真如此喜欢唤我干爹?”
这个称呼听起来不大顺耳,可在某些时候,无异于是在调情。
阮欢棠神情呆滞,“我……”
复杂的情愫冒芽,她回答不上来。从前那般唤,是因为认他为干爹,后来是想提醒他保持分寸。
可若不唤他干爹,她能亲切称呼他为什么?
……
西山日薄,余霞成绮。
池塘波光粼粼,水面跳跃揉碎的金箔光芒,零落撒下的鱼食随水波逐流,一池鲤鱼群懒懒散散,毫无兴趣摄食。
“督主,人找到了,不止一人。”
小鱼儿斜倚凉亭石柱,一脸正色,“只是那些人嘴巴很硬,不肯交代是谁主使宝和殿行刺。”
“嗯…先前在御花园暴露的那人也在?”
温瑜放下一碟鱼食,远眺黄昏尽头,慢慢回想宝和殿前后发生的事件。
若能撬开此人的嘴巴,帝王会更为重视他们,他也能从中分得一点权力。
小鱼儿点点头,遂道:“他跟其他人倒不一样,别人都想寻死,独他异常平静。”
按棠儿那日所言,想必……
温瑜眸光流转,他淡笑道:“因为他想活。”
小鱼儿当即会意,“我明白了,回去便让看管的手下们好好‘照顾’他。”
“还有一事,营救那位的事果然不出督主所料,计划失败了。”
小鱼儿展颜,颇幸灾乐祸,“听说圣人盛怒,还不知怎么惩处厌统领呢,他又在
赌约上败给督主,我真想知道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温瑜对此笑而不谈,起身掸去衣袖薄灰,他只平常心地道:“莫要太得意,他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
他放轻声量:“帝王疑心深重,换作我都不能处理得最佳。”
“啊?督主也不能?”小鱼儿满心崇拜,怎听得了温瑜自贬,他撇撇嘴,“那其他人定然也不能!”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唔…我实不知,是什么样的话?”
落霞映照亭中二人,泛起的光晕带来暖意,温瑜玉颜清晖,他语重心长,“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来日方长,不可得鱼忘筌。”
小鱼儿神思恍惚,憬然有悟。
艰辛度过往日暗沉,才换得今朝光景。敌对之人数不胜数,他更要小心行事,一时得意忘形没什么好处。
“对了,那日寿宴,督主移步内阁,李阁老可是说了些什么?”
担忧之色掠上小鱼儿眉目。
自打寿宴回来,督主便不思饮食,回到了从前厌食的状态,不知因何事烦扰。
有那小娘子在,督主胃口尚好,不至于一日一餐;
天边霞光尽散,渐渐被暮色取代,天光黯淡。
“小鱼儿,我都知道了……”
温瑜凝视恢复平静的池水,他心如止水,复述李庭玉所透露的话。
“我原以为是父亲言词惹人误会,卷入朝廷党争,遭那些人诬害。可真相竟是功高震主,帝王的猜忌。”
小鱼儿大受震撼,惊得他哑然无言。
“直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再忠心,只要帝王有半点疑心,便如同可以随意弃掉的棋子。”
“不…比之棋子都不如呢。”
小鱼儿瞠目,他跪伏在温瑜脚前,心惊肉跳环顾四周,“求您别说了,别再说了……”
温瑜唇边噙笑,喉中泛起无穷的苦涩,像风沙灌入喉,细小沙尘刺痛嗓子,他咽不下去,咳不出来。
凄迷神色浮现玉容,温瑜闷咳几声,一行血丝蜿蜒溢出唇角,染红他淡色的唇。
“我要的是站在权力的顶端。”
玉白手指拭去唇上一抹艳丽的颜色,温瑜伸手扶起惶骇的小鱼儿。
他温善玉面展露笑意,透出一丝扭曲狠戾,“那些人我会多加‘厚待’。”
“督主……”
千头万绪聚拢心头,小鱼儿五味杂陈。
走来的每一步,督主耗费许多心血。
此事乃督主心结,督主为此一直郁郁寡欢,寝食难安,是该有个结果了,可他开心不起来。
月光如水,浸染庭院一簇簇火红的秋海棠,热烈的花色浮翠流丹。
丫鬟掩上镂空菱花窗棂,轻声提醒赏花的阮欢棠,“娘子,该用膳了,老爷稍时便到。”
连续数日,老爷都歇在娘子房中,可见两人感情融洽。
丫鬟内心更加笃定,往后府邸的女主人便是阮欢棠,她得抱紧这个香饽饽的大腿,早日赎身过上好日子!
先飘入厢房的不是饭菜香味,而是轻淡的苦涩药味。阮欢棠思绪回笼,她随口一问:“都有什么菜?”
丫鬟殷勤抢先其他人答道:“回娘子……”
伴随着丫鬟的话音,一帘轻纱往外掀开,温瑜衣襟携带寒霜,送来股清冽的凉风。
温瑜微垂下首,避开帘幕流苏。
“竹笋玉脂汤、镂金龙凤蟹。”
报的菜名只有末尾两个入了阮欢棠耳,裹挟药味的风拂面,乱了她的心绪。
“你…你来了。”阮欢棠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话,她不自在又好奇道:“有股药味,我们今日的晚膳是药膳?”
温瑜含笑侧目,“不是药膳,若是棠儿喜欢吃,便雇个会做药膳的厨子。”
阮欢棠忙不迭拒绝,“已叨扰多日,怎好劳烦大人煞费心神安排。”
听着她客气的说辞,温瑜心里不是个滋味,他眉眼间掠过抹受伤。
温瑜面若平静,不咸不淡道:“你我的关系,何必用客套说辞敷衍我,对于小棠儿,我难道是外人?”
他的话语带刺,阮欢棠细想,从中感到几分嘲讽。
刚好丫鬟们送来晚膳,冒热气的菜肴摆上桌。
阮欢棠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当然不是!我们再不用膳,饭菜要凉了。”
饭席间。
一碗清淡的竹笋玉脂汤搁放阮欢棠面前,她看着收回去的玉手,道着谢瞄了眼温瑜。
缕缕飘香热气散开,对坐的温瑜手执白玉箸,暖烛之下,毫无气血的玉容染上薄薄昏黄暖色。
肤白胜雪,几乎透明。
阮欢棠怎么看,都觉得像极生长在皑皑白雪的雪莲花。
他…他是怎么了?
思及此处,阮欢棠便说出了心声:“大人可是身子不适?你的脸色看起来……”
她斟酌言语,小下声量。
还未说完,温瑜毫不介意,他笑了笑,“是不是很吓人?”
阮欢棠怔了一下,她迟钝地摇头,“也不算吧。”
相比初遇时,温瑜的脸色尚且好过那时。
温瑜目光略微苦恼。
“棠儿怎么又是唤我大人,又是干爹?不如换个顺口的称呼。”
作者有话说:[抱抱]更新了更新了![烟花][烟花]
感觉眼睛一点点变好了,希望能快点好[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