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 温瑜并不想继续上一个话题,转而引出了另一个。
阮欢棠不免犯难,低眸盯着那碗竹笋玉脂汤, 月白含翠的汤色反映她蹙眉的小模样。
她实在不知道,能用什么称呼。
温瑜撩起眼帘, 一个眼神递给桌旁的丫鬟,而后他善解人意替她解难,“棠儿不若把我当做兄长朋友。”
丫鬟呆愣愣,完全不知温瑜何意。
温瑜薄唇微抿, 起身拿过瓷勺, 丫鬟方才懂得, 老爷他是让她去伺候娘子用膳。
“用不着如此。”
阮欢棠身子微微往后仰,椅子离了圆桌一寸, 她道:“何况你知道的……”
她一向不大习惯有人在饭桌前,更别说喂饭夹菜。
丫鬟欲有动作,温瑜坐回座位便道:“罢了,都下去吧。”
待丫鬟们一走,阮欢棠吐出口气,又回味温瑜的话,她不禁游神浮想:娇儿云娇雨怯,榻上欢,小鸟依人羞唤情郎……
好哥哥,慢些,再慢些。
“咳、咳咳——”
温瑜吃惊她的绯色遐想, 呛得连连闷咳,玉面两颧绯红。
一桌的菜碟震了震,汤碗跟着轻移, 汤面油光微漾出波痕,温瑜眼前闪过抹倩影。
“啊!你怎地了?”
阮欢棠惊慌扶住温瑜,见他面色不佳,她杏眸浮现担忧,柔软的两只素手环上他右臂。
“不要紧。”
她竟能如此紧张关心他?
温瑜心中一暖,他大手覆上阮欢棠手背,安抚地轻拍,“坐回去吧。”
阮欢棠缓慢收手,仍怀担心坐到椅子,她小声嘀咕:“他是不是遇刺负伤回来,我要不要问一问?”
按原书剧情,多少人厌恶他,他又得皇帝重用,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难免有人谋害他。
她感叹原书作者给大反派安排的歹毒结局,感到同命相连,自己的结局是:
陷害完刚从皇帝榻上起来的女主,就被皇帝下令杖毙,拖去乱葬岗,野狼分食,死无全尸。
比温瑜的失血过多,遭秃鹫活生生啄食眼珠,直至整个人成了一群秃鹫的腹中餐,要好上一些。
温瑜又听阮欢棠提起结局,默然片刻,他面上略带笑意,“好了,是谁说饭菜再不吃要凉了?”
她所说的书里,跟话本无差别,故事的结局都有人来杜撰,亦可更改。
阮欢棠不好意思一笑。
算了,她还是吃完饭再问吧。
瓷勺舀上汤水,阮欢棠浅浅一抿,菌菇微苦的鲜味从舌尖蔓延开,汤质醇厚回味甘甜,惹人胃口大增。
阮欢棠腹中生暖,她楚楚眉梢一
弯,心情顿时变好,喝掉了一小碗的清汤。
连带几片嫩笋入口,她嚼了嚼,嫩笋微微的酸,基本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染上了汤味。
小碗剩下几个她说不出名字的菌菇,玉箸夹起香菇,便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牙关轻咬,吸饱汤汁的香菇在口中滋出水来。
竹笋玉脂汤吃起来既清淡下火,又能暖胃。
吃了几口饭粒分明的白米饭,阮欢棠粉颊轻鼓,目光移至另一道菜,镂金龙凤蟹已有人在剥开。
温瑜娴熟地剪开蟹腿,慢条斯理使用蟹八件剔叉出蟹肉。
一碟黄澄澄蟹肉递给看呆的阮欢棠。
给她的?!
阮欢棠有些受宠若惊,轻启檀口别扭道:“多谢哥…哥哥……”
似是没想到她改口如此快,温瑜一怔,随即笑意在双眸漾开,他微微颔首。
奇异的感觉挤满心房,温瑜唇角微翘,将整只蟹复原。
如往常一样,温瑜只受阮欢棠感染,有些许食欲。
阮欢棠见了,她内心暗想:小鸟胃的人我第一次见,他日日事务繁杂,只吃一点真的不会饿吗?
她不知温瑜从前勉强在一日最多吃两餐。
食毕漱口。
阮欢棠望着喝清茶的温瑜,她绕到他身后,挨近了像只小狗耸动湿漉漉的鼻尖,嗅了嗅。
兰芷暖香夹杂的好像只有淡淡药味,没有一丝血腥味。
嗯…他好香啊……好想钻他怀里,嘿嘿嘿。
不对不对,我是正经的在担心才是。
阮欢棠微微晃脑,甩掉旖旎的想法,围着温瑜转了一圈,她的疑惑愈浓。
他没受伤,为什么要用药?
“棠儿做什么呢?”
温瑜哑然失笑,他微微偏首,放下茶盏瞧着她道:“我的身上可没有藏宝物。”
阮欢棠垂眸思忖,“哥,我是在担心你。”
“那次道观之后,哥可查到是何人作祟?我只是担心还会出现那种事。”
温瑜微讶,眸光染上烛光的暖色,他眉眼温柔缱绻,抬手揉平少女眉间细小的三道皱痕。
她能够牵挂他,便已令他尤为感动。
“棠儿放心,那些人还伤不了我。我身子无碍,只是心气不顺,吃了些安神静气的药。”
“安神静气……”
温瑜轻轻点头,为消去阮欢棠的担心,他风轻云淡地道:“棠儿过于忧虑了,我吃了好多年,不会有事。”
何况,他可不想棠儿变成小寡妇。
话罢,温瑜真真切切听到一番话。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从前是朋友现在是枕边人,关系早已今非昔比。
那是阮欢棠心里的声音。
温瑜纤长眼睫轻翕,投下模糊的剪影,他恍惚了。
大抵是白日里处理公务,耗掉太多精气神,出现幻听了。
她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厢房内静默半刻,窗外风清月明,一片秋海棠随风摇曳,红艳艳的花瓣被带入夜空,飘扬在苍茫夜色。
阮欢棠坐在温瑜怀里,悄悄地数着根根分明的睫毛倒影,她满眼的羡慕。
鼻息环绕沐浴后的香膏味,阮欢棠转身跳下地板,她拉起温瑜的手,“哥,既然你心气不好,应该多加休息,我们早些就寝吧。”
温瑜含笑看了阮欢棠一眼。
她没有像前些日子害羞了。
他视线下滑,停顿在她握住的那只手,他的心念动了动,掌心微拢,大手包住小手。
阮欢棠卸下头上簪的头饰,心里暗道:纯盖被子,我也能好好休息。
连日受的‘磋磨’一直令她心有余悸,他非是要她哭着求饶为止。
床幔缓缓垂下,温瑜耳根悄然通红,他盯视鱼莲纹脉枕另一边,阮欢棠闭眼,碎发拂着她莹白透红的小脸,她双手平放锦衾上,柔唇微张,‘呼呼’地便入眠。
阮欢棠沾枕便睡,沉寐的速度快如迅疾雷电,打得人措手不及。
“……”
温瑜眼神有一丝幽怨。
要是阮欢棠睁眼,便能瞧到她说的那位心狠手辣的阴险大反派,东厂督主,好似深闺怨妇盯着自己无能的夫君。
她难道没什么话对他讲?
温瑜伸手,微曲的双指轻轻地抚过她眉睫,缓移那张圆润脸庞,触手温热,软腮滑而不腻。
双目眸光一闪,泛出莹亮的泪水,他忍不住的想:她到底年轻,还觉房事新鲜,可若以后……
她依旧会觉得满足?不,不会。
让他割舍掉这份情感,属实不可能。
温瑜苦笑,默默生出私念:就这样纠缠一辈子也好,直到她恨我、怨我。
床笫间流淌少女柔软的芬香,闻之,他杂乱的心绪安定。
熄灭床旁一盏油灯,眼前一片昏暗不明,不远处微弱的烛光似闪烁的星辰。
睡意沉凝,仿佛有块巨石压住他整个人,明明异常的难受,思绪却不由操控,像一群鸟零零散散地飞走。
温瑜许久没做过梦,如今久违地沉入梦乡。
而他身侧的阮欢棠眉头紧锁,无意识地微微挣扎,踢开了身上的锦衾。
梦中,白茫茫大雾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无助呆立原地。
雾气消退之时,景象忽然一变。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大手往她头顶上放,男人庞大的影子如座大山,具有压迫感覆了过来。
阮欢棠惊慌想躲,睁大的双眼照出张和蔼面容,她迟疑呆住。
很是熟悉的苍老声音响起。
老院长揉揉小女孩的脑袋,“欢棠,我是院长爷爷,不记得爷爷啦?”
一间福利院、走廊破旧的设施桌椅、一个褪色的气球飘荡在每间空荡荡的小屋,孩童们欢笑打球声,依次出现在阮欢棠面前。
“哈哈傻孩子,你忘了?今天你要有家了。”
家……
欢欣充斥心胸,她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要有家了!我有家了!”
她蹦蹦跳跳,扬起双手,招呼飞过的鸟雀们,将好消息分享给它们。
‘啪嗒’。
雨落了。
……
瓢泼的大雨阻挡阮欢棠的脚步,她蜷缩屋檐下,迷蒙无助的目光穿不过雨幕。
雨珠落地有声,砸碎她捡的一朵朵小花,散落的花瓣顺着雨水,流入下水道。
她心酸又难过,无能为力地看着。
就这么看啊,看啊……
雨帘掀开,清癯颀长的人影靠近,来人撑着一把青绿竹叶油纸伞,迎上她疑惑的目光,伞面向前倾斜。
油纸伞挡住从檐下滴落的雨珠,暖意袭来,驱散周边的寒气。
阮欢棠眯着眼眸,她一派天真,感激地怯声道:“谢…谢谢你。”
虽然这个人打扮得很奇怪,但人怪好的嘞!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阮欢棠都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我送你回家。”末了,那人补上一句,“我并无恶意,不放心的话,我陪着你到雨停。”
雨声盖住那人原本的音色,字音模糊。
回家……
阮欢棠神色讷讷,嘴角扯出抹苦涩的弧度。
她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人,听院长爷爷说,那时候的她尚在襁褓。她无亲无朋,早已不知道哪条道路,能通往家门。
福利院的大孩子都不喜欢跟她玩,总嫌她笨。
一块精致的水仙花绣帕递到手边。
阮欢棠心里感到奇怪,她好奇举目,雨势陡然变大,大雨如注,雨水飞斜。
雨水模糊她的视线。
她突然不由自主地问:“我是无家可回的人,你不是坏人吧…可不可以带我回家?”
她相信世上好人多,傻傻地用自己的性命去做赌。
雨声‘噼里啪啦’,像逢年过节热闹的鞭炮声,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懂,这份喧嚣热闹不属于他们。
福利院小小的房间里,有一双双渴望亲情的目光。
如果目光是飞鸟,那么请飞到远方,飞到愿意收留他们的家人吧。
阮欢棠的心狂跳不止,她浑身颤抖,双目盛满了期盼的泪水。
她耗尽所有心力拼凑勇敢,第
一次这么胆大,主动开口求人收留,就要失败了吗?
双脚站得发麻,阮欢棠咬唇,她坚持站立,等待那人的答复。
雨过天晴,湛蓝的天空出现彩虹,她恍惚听到声‘可以’。
“你这孩子,都高兴坏了吧,快去打声招呼呀。”
老院长轻推阮欢棠肩膀,他蹲下身轻声细语的说着话,鼓动她走向对面的两人。
等…等等,两人?
多出的中年女人胖乎乎,一双手戴着硅胶手套,围着有水渍的围裙,她笑容憨厚,“哎哟乖崽,我们来接你啦。”
“你叔叔他忙,怕照顾不到你,特地找了我来。以后啊,我们就住一块了。”
那人轻轻颔首,只手揽过阮欢棠双肩,把人带到跟前,“我来前打点好了,梅姨你现下回去拾掇行李,好方便入住。”
梅姨匆忙地被带过来,又匆忙地走了。
阮欢棠茫然,大人们说的话,她听得晕乎乎,根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是那位唤作梅姨的像极了家政保姆。
嗯…至于她是怎么知道?当然是从电视机里知道的。
老院长站在门口,眼含热泪向几人挥手告别,目送阮欢棠跟着两人走出福利院。
他们的背后,一间灯光通明的房间内,摆放医用仪器。
仪器显示的心率声急促加快。
一张床上,躺着个脸色惨白的孩子,无数透明管接连他的四肢,浓厚的血液流过胶管。
旁边的架子上摆放一包包血包。
床旁,站着几个穿着病护肤的人,他们眼神冰冷,看着床上的孩子像是在看死物,“可惜了,最好的那一个让人带走了。”
门外,一个护工哄着男孩吃糖,右手温柔地抚摸他脸颊。
男孩笑容灿烂,眼神充满憧憬,“哥哥,我吃好了,快带我去见我的家人吧!”
作者有话说:[抱抱]更新了!更新了!![烟花][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