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浓墨从笔尖落下, 无声落在洁净的宣纸上，污渍向外扩散，不到片刻, 墨水浸染半张宣纸。
“老爷……”
下人惊讶出声。
温瑜怔然收笔，搁置白釉蟾形笔架山。
频频地走神, 温瑜思绪全然集中在了那场梦，他反复回想，完全听不到旁的声音。
……
恍惚睁开眼，他回到了以前的监栏院, 一间小小房舍内。
天蒙蒙亮起, 微弱的曦光透不进房舍, 空气中飘荡发潮的气味，皇城已连日多雨。
小雨总是在辰时后飘下半空, 而监栏院里便会响起诸多抱怨声。
虽抱有疑虑，为何会梦回监栏院，在这之前，他得赶到师傅面前。
打开房门，小鱼儿蹲坐台阶上，抬首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幽冷的雨丝飘到小鱼儿稚嫩的脸庞，他随温瑜入宫当太监，已有了一年半载，二人皆被冯德安排给名御前太监，说是跟人拜师学习，好伺候主子。
可别人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 拿他们当仆役使唤。
“少爷！”
小鱼儿眸光一亮，脚步轻快地迎上前去。
“我不是说过，不要用少爷来称呼我, 说了多少次，你怎么记不住……”
小鱼儿不是记不住，也只有私底下，他才这样唤温瑜，从前叫习惯的称呼，一时难以改变。
即使变故入宫，他也依然是少爷啊……
“可是少爷就是少爷，我总不能直呼少爷名讳。”
温瑜苦笑，“说什么少爷，你我不是主仆关系，之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哎呀。”小鱼儿挠挠头，随即话题一转，“话说，我们要一直如此？每日起早，干完了洒扫的活，还得去伺候那老不死的。”
话尾几个字，小鱼儿咬牙加重了声调。
“我不知道…但总不会只是洒扫端茶。”
温瑜又是苦笑一声，他快步踩过湿漉漉的青砖，淋着小雨往外走，绵绵细雨濡湿他帽檐，凝结成一串晶莹小水珠。
二人穿行于雨幕，周身沾染潮湿的冷气。
小鱼儿双手举放头顶，似抱怨地道：“冯掌印也不管咱们。”
他心底藏了一句话，不能说出来。
温瑜从小鱼儿那双眸中能读懂，是在怪冯德放任其他人欺负他们。
“冯掌印能为我求情开恩，本就是难得，管与不管，他都没有那份义务。不过也好，难不成要一辈子仰人鼻息？之后的路我们自己走便是了。”
“说到底我们是他带进来的人呢，他能不管？旁人那样对待我们，也是不尊他，而且他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温瑜定住脚跟，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他任由雨点落到身上，一点点染上雨水的水色，素色的宫装晕染出大片深色丹青水墨。
朦胧的雨雾蒙住眉宇，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小鱼儿。
小鱼儿说的那些话，也变相说明，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他如何能不明白呢？父母亲教导他时，都说世上凉薄冷性之人居多，做好自己便是，小时候他不信，直到亲身体验、亲眼见到才懂得。
曾经，他无故被那位‘师傅’泼了一身茶水、遭其他太监挤兑欺辱，找冯德诉说，却换回轻飘飘的敷衍了事。
冯德神情冷漠：“一点小事而已，用得着来找我？”
转头看见自己爱宠湿污泥足，冯德便心疼得很，不仅惩处喂养的人，连带迁怒于其他人。
温瑜这一刻明白，他连只小猫都比不上。
后来去找了另一个大太监，人没见着，吃了闭门羹。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白眼一翻，嘴角往下拉，“只要不是死了残了，就别来烦扰我家师傅，他老人家哪来的闲心，又是操心这个，又是操心那个。”
原来那句：‘有贵人将你托付于咱家，咱家一定会照拂你。’是假的。
在这宫里，他还能指望得上谁施以援手？
小雨未停下，雨势欲有增强。
半日里，温瑜依旧是端茶倒水，扇风捶背，不曾有句怨言，可小鱼儿打心底不乐意。
见榻上老太监纳凉酣睡，温瑜在一旁跪着摇扇。
小鱼儿心里的气上下起伏，是怎么也顺不下去，在老太监跟前，就说起了坏话，“呸，这老不死
的，他倒舒坦了，可怜我们……”
一个阴冷的眼神幽幽落在他身上。
温瑜暗惊，想要阻止已晚。
老太监猛地起身，推开上前阻拦的温瑜，面色阴沉朝小鱼儿甩出一巴掌。
“敢说咱家的坏话！”
小鱼儿神色骤变，灵活地躲到温瑜身侧，嘴巴说个不停，“本来就是，老爱使唤我们，又折腾人，老了都那么惹人嫌，不知道你这资历是怎么混上来！”
“你！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真真是气煞我也！！”
掌风落了个空，老太监一个不差，‘哎哟哟——’翻滚下榻，人没打着，反倒出了洋相。
滑稽的一幕惹小鱼儿大笑，却也引得老太监气急败坏，往外喊来两三名太监。
温瑜又是一惊，他护着小鱼儿往后退，顿感十分疑惑。
按往日的小鱼儿，没那么大胆，会在老太监面前说坏话。
就在二人被团团围住时，周围气流凝滞，除了温瑜，每个人言行举止硬生生停住。
缭绕云雾浮现，雾气稍微散去，便出现一本书卷。
温瑜面上掠过抹惊讶。
这不是初遇棠儿当晚，他梦到的书吗。
“看你好像不是很惊讶？”书卷飘移到温瑜面前，它声音一字一顿，语气冰冷，没有人情味。
“重回往日，你感觉如何，很辛苦很难受对吧！”
温瑜盯着这本奇怪的书，他敛下起先的惊讶，神闲气定打量书卷。
书卷倒也不恼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不回答，我就当你是在默认啰。”
“想不想做个交易，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包括……”
“包括我最想要的登上权力顶端，肃清仇人？”
温瑜先说了出来，书卷一顿，似乎很是满意他的表现，语气带了弱微的欣赏，“不错，你很聪明。不需要付出代价，我能助你当上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抱抱]更新啦！！[烟花][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