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于她而言, 何其困难,难不成厌璃是要帮忙?
不待阮欢棠提出心中疑问,不远处寻来两名下人, 她着急忙慌给厌璃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躲到一间店铺梁柱后。
厌璃看了眼那两名下人, 一个健步,迎着阮欢棠惊讶的目光,他拉上她,二话不说带离这条街。
直到登上马车, 阮欢棠仍有些神思恍惚。
马车帷幕放下, 遮蔽许多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我可以帮你, 同行路引容易弄到,你只需稍等便好。城郊有一间我叔父的宅院, 适合你住下。”
厌璃默了默,他低垂眼帘,异色情绪藏于眸底,继而说道:“前提是有我陪同。”
宸乾殿前的作赌暂时失效,不是他想遇上她,是她需要帮助碰上的他。
阮欢棠眼睫不可置信轻颤,她陡然生出戒备,心想只是陪同便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啊…那多谢厌统领。”
偏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根本无法拒绝。若出意外,到时再想办法应对吧。
“嗯。”
厌璃意外有人情味, 吩咐完前室马夫,竟没有如当初那般为难她。
阮欢棠偷瞄一眼厌璃,她无话可言, 拿下盖住头脸的披帛,拘谨坐在软榻最边上。
马车车轱辘转动,行驶过喧嚣街市,寻到阮欢棠一丝踪迹的下人们又扑了个空。
果真如厌璃所言,当马车停在僻静之处片刻,马夫带来路引。
厌璃随意翻看几下路引,便递给满眼期待的阮欢棠。
路引拿到手里,阮欢棠暗暗松出口气,戒心消去几分,一旁的厌璃无声哼气。
她就那么怕他?
“大可放心好了,我要是会害你,早在上马车时就把你给卖了。”
厌璃道完,扭头看出镂空菱花车窗外,一双耳朵泛着诡异的红晕。
阮欢棠只觉得心里有气,回望初见之日,他目中无人,强横无理,把她吓哭了。
怎么可能轻易就认为他好相处嘛!
不过……他到底为什么帮忙?难不成真是出于喜欢?
阮欢棠兀自纳闷,完全不知为她,厌璃胸有成竹与温瑜作赌约,可对方没出手,他便稀里糊涂败了。
“为何……”
厌璃想不明白,他五指紧扒窗棂一角,眉头不展。
擒贼先擒王,他按提示率先找到山匪头领窝藏点,竟落入陷阱,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如此,他在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朝臣面前,颜面无存,成了笑柄般的存在。
想他堂堂一个锦衣卫统领,输给了没根的东西。
“……”
阮欢棠忽然被厌璃斜视一眼,她愈发感到莫名其妙,不住地在心里嘀咕。
我好端端坐着,他是想干嘛?
阮欢棠抬手,刚要掀开一侧车窗透气,厌璃偏首看向她。
“借来的路引不要弄丢了。”
厌璃叮咛后道:“从现下开始,犹记自己的身份,不要给我厌家丢了脸面。”
阮欢棠心不在焉点头,她翻开路引,盯着几行看不懂的字,不敢说也不敢问厌璃。
不就是出一趟城,又不是真住他那了。
阮欢棠没话对厌璃说,面朝车窗,托腮看起了一路的街景。
反倒是厌璃,有话想说,但看阮欢棠不甚搭理的样子,他冷哼一声别过头。
临近城门口,秋风大作,吹起一面车帘。
一道熟悉的目光如点滴雨露,滴落阮欢棠花瓣般面庞,滑下心头的刹那,幽冷至透心凉。
各异的两道目光相撞。
“棠儿……”
温瑜足跟钉在原地,目光紧锁马车上的人。
他的目光犹如鬼魅般如影随形,粘腻在她身上。
阮欢棠骇出一身冷汗,不止连呼吸都忘记了,车帘也忘记拉下,还是厌璃替她关上车窗。
周边似乎残留着那道阴沉沉目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好像看到了温瑜真实的一面。
车夫听到厌璃的催促声,挥出马鞭的动作加快,马车从温瑜身前经过,直直驶向城门。
“等等,方才那是……”小鱼儿慢了一节拍,反应过来猛地望向那辆马车。
温瑜双眸微眯,笑意清浅,闻着风里淡淡的馨香,仿佛有根尖刺刺痛心口。
“……”
小鱼儿怃然,“……?”
是风的呢喃声,还是督主真在言语?督主到底是在想谁死……
出城百姓排成一队,马车等在最末的位置,车夫收鞭遥看前头,等待城门守卫安检出城人群路引。
马车里。
厌璃:“只是看了一眼,你的魂就吓飞了?他就算看到又如何,又不能追不上我们。”
阮欢棠不语,好似没听见厌璃的安慰,脑中不断回想温瑜阴翳眼神,她止不住寒颤。
不敢想,要是被逮回去会发生哪种可怖的事。
厌璃久不见阮欢棠反应,他攥紧双拳,从鼻腔里哼了哼气,不再自讨无趣。
他心里无声恼道:她以为她是谁?竟敢无视我!若不是我…谁会包容她的无理。
一会儿过去,守卫检阅完路引,递回车夫手里。
“慢着!东厂办案,速速关闭城门,缉拿朝廷重犯!”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数名锦衣卫骑马赶至城门,守卫们忙不迭动身,城门合上前,那辆载着阮欢棠的马车刚好出了城门。
“是东厂的人,怎么如此忽然,出现了重犯?”
“就是,风平浪静,哪有罪犯啊。”
守卫们聚在一处,不由自主讨论,前有喵千户,已经让人胆颤心惊度日,再来莫须有的重犯,谁受得了啊。
东厂虽有皇权特许,先斩后奏,但底下的人心底始终不服气。
一群肃容的锦衣卫下马,各自立在街道两边,恭候两位上司。
小鱼儿长吁,拉住胯下马儿的缰绳,“督主,我们晚了一步,现下难寻上了。”
温瑜远眺城墙外官道,他凉意的眸光流转,微微眯眸笑了笑,温柔的笑意莫名瘆人。
“是追不上了,但未必寻不到。”
“督主说的话,我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
小鱼儿目光不解。
前脚出城的百姓诧异回首,马车从官道上疾驰而过,带来携尘土的黄风。
禁闭的城门不到半刻便打开。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黯淡,阮欢棠只知坐了很久的马车,下半身几乎发麻,她有些坐不住了。
不时瞟着一旁不动如山的厌璃,阮欢棠尝试开口:“那个……”
“麻烦。”
厌璃心神没来由的烦躁,他抬抬下巴,姿态冷傲回视阮欢棠,便叫停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他浮躁,不觉路程实在漫长,平常应该快到山庄宅院才是。
厌璃起身,掀开帷幕,“还不跟来,只许下去走动一会。”
说罢,长腿一迈,先下了马车。
秋季的城郊一片枯树,落叶凋零,随阮欢棠一行人出现,打破了此地的寂寥。
放眼望去,半空飘下几片乌黑鸦羽,树端的几只乌鸦扭头,眨巴眼睛,好奇打量树底下两人。
阮欢棠走了几步路松泛身子,抬头才觉天色不早,眨眼间,苍茫夜色取代余晖。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
厌璃启唇吐出两字:“回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到阮欢棠衣袖,忽而耳畔响起充满危机的‘嗖嗖’声。
纵使敏锐察觉到异样,厌璃的反应还是慢了。
一支箭矢划破气流,如晴空中闪现的霹雳,快得令二人措手不及。
阮欢棠杏目惊恐睁大,箭矢飞速掠过眼前,她眼睁睁看着厌璃中箭,而受强大惯力被掀翻在地。
刺鼻的血腥味融入风里。
她脑中像是有一壶热水炸开,目眩耳鸣中,厌璃滚下身后一段滑坡。
刺骨的寒意密密麻麻从脚底钻了上来,侵蚀她的五脏六腑,她浑身不住发抖。
他…是死了吗……
她脑海里只余无声的声音。
阮欢棠如芒刺背,忽觉有道粘湿视线死死盯着她,像有条无形的灵蛇爬上脊背,带着一股若无的危险却又那么的亲昵,令人毛骨悚然。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传进耳中。
来人脚步轻缓,踩在落叶上,没有发生任何声音,犹如条狩猎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朝着猎物靠近。
阮欢棠僵硬地缓慢地抬首,那道视线落了实,他幽冷的目光就像是紧盯猎物的毒蛇,嘶嘶吐信,准备将猎物一口吞下。
“棠儿,你是要去哪啊?”
温瑜展眉愉悦轻笑,“啊?”
他手上的弓箭光明正大映入她眼帘,宣告着发生的事乃他所为。
阮欢棠吓得一哆嗦,她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背后的树干。
温瑜微微歪头,满是疑惑的轻声‘嗯’了一声,“奇了怪了,棠儿是小哑巴吗,怎么不晓得说话了。”
血色慢慢从阮欢棠脸上褪去,她腿肚子都在打颤。
“怕我。”
温瑜蹙眉,眉眼间浮动一缕不悦,他扔下弓箭,担忧地伸手,想要抚摸她苍白的小脸。
可,阮欢棠没有一丝犹豫地躲开了。
她看他的眼神是很是陌生,像是不认识他。
可笑,他何曾亏待过她?恨不得当作掌上明珠,不过跟人跑了一趟路,便不识得自己的干爹了?
温瑜生出燥意,他强硬地掰过她的下巴,满腹怨气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猫爪]按爪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