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电流从尾骨攀上脊椎, 皮肤不自觉轻轻战栗,大脑一片空白,声音丝滑地流入又流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姬九斤终于回过神来。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刘璃的胸口, 语气慵懒问道:“你说真的还是假的?别想不开啊, 凌云宗这么多长老前辈, 你哪里灭得过来?何不专注己身修炼,也好早日飞升。”
刘璃不置可否。
“天道无眼,便以我作眼,这群老妖怪已种下恶因,今日也该担起恶果了。”
说话间, 好似有着血海深仇一样。
姬九斤想了想,换了个方问:“你伤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刘璃抬眼看向她,眉宇间的戾气散去, 变成单纯的惊奇, 他兴致勃勃说道:“那瘟噬老魔真是小气,不过取他几个破珠子, 竟然急得直跳脚, 发布悬赏令……害得我不得不受了点伤才将事情摆平。”
“摆平了?那他不再追究噬怨珠了?”姬九斤问。
“那也得有命才能追究呀。”刘璃眉梢微挑冷笑道。
见惯了刘璃平常的样子,姬九斤多少有些有恃无恐,并不觉得他有多厉害,这会正对上他眼皮一掀露出的凶光, 才反应过来面前是什么人物。
姬九斤缩了缩脖子,寒毛倒竖, 小心翼翼问:“那……原来的董三水呢?”
“早就死了。”刘璃轻飘飘说。
“哦。”
空气中一时陷入沉默。
刘璃瞥了姬九斤一眼,不经意补充道:“死于秘境妖兽掌下,我恰好路过, 借用身份而已。”
不等姬九斤回答,他便自顾自跳过了这个话题,问起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传界石中,我分明没有同你说过此事,你却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刘璃语气缠绵拉长。
姬九斤的心不禁跟着提了起来。
刘璃把脸凑到姬九斤面前,鼻尖相抵,赤红的双眸紧紧注视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语气中隐隐的笑意,他继续说:
“……你是不是在偷偷担心我?”
姬九斤想翻白眼。
什么担心他,不过是她恰好在小灵天听到了那两个魔修谈论,顺便记住了而已。
刘璃此人修为高深,又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连本命法器都是特别适合阴人的银丝,就算大放厥言说什么要灭凌云志满门,她也不担心他吃亏。
相反,比起来担心他,她还是更担心自己!
毕竟,她方筑基不久,又被收为真传弟子,正是羽翼未丰、蒸蒸日上之时,如果因为结交魔修的事情被牵连到就坏了。
刘璃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盯着她,眼神幽怨,后颈青筋在月光石照耀下突突跳动着——
糟糕!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了口,姬九斤咽了口口水,45度仰头,满脸无辜:“也许有人会选择这个时候哄骗你,说一些不在意安危、只担心你的漂亮话,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没必要那样,我当然担心你,但也同样担心我自己,这并不冲突,你难道不喜欢我对你坦诚吗?”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男人猛然撤开钳制她的手,翻身滚到床榻另一侧,用绷直的脊背对准她,海藻般黑卷的长发胡乱散开,凉如水的触感从她掌面上划过:
“你走!快走,礼物也拿走,千万别让他人看到你和一个魔修缠绵床第!耳鬓厮磨!”
静室寂然无声,一丝响动都被无限放大。
刘璃刻意不去听,但声音仿佛长了腿一样不断的往他耳边跑:先是衣物窸窣声,玉环与配饰相碰的清脆声,又是衣袂摩擦发出啊窸窣轻响,她站起身,缓步前移两步,没走多远,便忽然回头,带着些迟疑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那我走了哈?”
刘璃:“……”
他憋着一口气没有吭声,鼻尖仍然有淡淡的幽香萦绕,但那气味却越来越远。
姬九斤脚步轻快,仿佛很高兴一样。
一步、两步、三步……
刘璃心底仿佛有一股黑雾翻腾着,恨意和爱意共同交织,他突然想起儿时的那个庙中的女神像,明明低眉垂怜万物,却高高在上,疏离,漠视世人。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刘璃眼睛灼热,额角一阵抽痛,痛得他深深皱起了眉头,不自觉间咬破了唇,唇齿之间阵阵腥甜传来。
他明明什么都做了,恬不知耻的卖媚、不经意递出刻意搜刮的礼物、哪怕没有回音也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找过来,甚至不惜胡扯一个卧底埋伏的幌子……但就是这样,姬九斤仍然对他平平,甚至会为这么一个破幌子迟疑。
刘璃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泛起针扎似的刺痛,羞耻感如火般灼热,烧得他的脸滚烫,心头却凝出冰冷寒霜。
他要杀了她!
他要关起来她!
把那高高在上的月亮拉下来,把那俯视万物的女神石像碾碎,只能看他,只能爱他,才只会爱他。
汹涌的念头升腾,让他几乎错过了外界的声音。
几乎。
轻快的脚步声停下,转身衣袂摩擦,刘璃脑袋中一片空白,不自觉屏住呼吸,等待着,期待着。
姬九斤踮起脚尖,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凑到了床榻前。
床帐内黑影微动,她凌空一个一个鹞子翻身砸下去,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她骑在男人腰上笑得开心,从凌乱乌发里刨出一张近乎冷淡,还在生闷气的脸。
看着刘璃这幅样子,姬九斤直感觉有趣,原本内心深处隐隐的抵触荡然无存,反而生出几分逗猫的兴致。
“不闷得慌吗?捂那么严实。”
刘璃偏过去头不看她,只是手紧紧扣在她腰间,向下压,让她不得不靠近了一些。
姬九斤并不在意,只是继续按原本的计划说道:
“我也没说不理你呀,只不过你身份也要保密,我们在外便假装不认识,暗中用传界石联络岂不更好。”
她用鼻子拱着刘璃的颈窝,手胡乱地卷
着他微凉的长发,倒打一耙道:
“倒是你,我才说一句,你便这么迫不及待要让我滚,难不成早就想和我一拍两散?你要是真心这样想,其实也简单,只要……”
“我何时说过滚字。”刘璃声音嘶哑着否认。
姬九斤不理他,继续说:“……只要把玩具还给我就好了。”
她强调:“亲手摘下来。”
月光石的光辉被挡在她背后,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刘璃笼罩,但哪怕没有光亮,姬九斤也能看到刘璃的神情,他淡然的、冷漠的脸上,一抹红晕缓缓升起,从耳垂爬向颈侧,在漆黑里灼灼发亮。
他似乎瞪了她一眼,似乎没有。
但姬九斤已经顾不得关注这个了,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成功搞定√
————
一顿匡匡保证加承诺秒回传界石,终于把刘璃哄走了。
姬九斤直感觉神清气爽、阳光明媚。
不但压力荡然无存,一切混乱念头扫除干净,还整个人豁然开朗,彻底想开了。
虽然现在也没有见过那位所谓的师尊,再加上掌门过度的热情让她惶恐,但能够顺利拜得师尊毕竟是好事,哪怕日后这位师尊并不实际教她什么,她也能凭借着这个威号在外面狐假虎威。
天若设死局,她自斩因果,倘若这位师尊真的有什么猫腻,她虽然弱小,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到时自能见招拆招。
这样想通后,姬九斤难得升起来一些兴致,没有去打坐修炼,反是御剑飞在一片青山绿水中,兴致勃勃闲逛起来。
记得数年之前,她甚至不敢独自御剑,现在却飞再高也不会心惊目眩。
姬九斤心念一动,脚下灵剑便直直向上,高度直与群峰并齐。
向下俯视,无数豪壮美景尽收眼帘:巍峨巨山,于云海间若隐若现,山林苍色郁郁葱葱,其间隐约有雪白细练,仔细一看,才看得出竟然是峭壁飞泻而下的瀑布,水汽氤氲,仿佛途经一场毛毛雨一样,蓬勃的灵气在耳边轻盈萦绕。
脑海中似乎有一种原始记忆在觉醒,姬九斤刻意一头扎进瀑布中,果然在瀑布与石壁的间隙中发现了一个石洞,不过相比于印象中应有的山洞模样,这个石洞要小的多,只蓄了一潭浅水,其中游了几尾银鱼。
姬九斤饶有兴趣地捉了几条鱼,原地支起烧烤架,艰难地顶着满天水雾将其烤熟。
迫不及待一尝,味道暂且不提,只能说不愧是是凌云宗内处处灵气蓬勃,就连这瀑布潭水的小鱼都蕴含着一丝灵气,凡人吃了可延年益寿,对她来说却没有什么用。
不,也不能说没用。
姬九斤眼睛一转,摘下几片灵叶将烤鱼包好,便兴冲冲地直奔演武场而去。
她可没忘了正事。
算算时间,关南星和程晏也快打出个胜负来了,她如果不掐着时间赶过去,他们决出胜负后难保不会找回去,甚至可能寻迹追到了静室前,将里面的她堵个正着……姬九斤疯狂摇头,将脑海中恐怖的猜想甩出去。
她再一次庆幸自己的机智,并情不自禁有些发愁。
现在关南星和程晏彼此斗得不可开交,互相牵扯住,双方都没有时间来缠她了。
刘璃虽然黏人,但他毕竟更忙碌着修炼、复仇、还击仇家,平日利用传界石给她发讯息比较多,也好应付。
白洛泽更不用多说,活脱脱一个长发公主,待在空境云殿之中从不外出,所以并不会追究她的踪迹。
所以,她的这几段关系非但未曾曝光,反而应对得游刃有余。
以后也能继续维持下去,不会出什么差错……吧?姬九斤心底突然有些不确定。
突然,空气中灵气剧烈波动,一阵阵剑鸣声传来,从脚下的山崖下,隐隐约约传来了过来。
演武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