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贴有朱红喜字的大门在面前缓缓闭合, 闻人淳下意识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门后的动静。
但门后的世界如吞噬一切的黑洞,寂静到令人毛骨悚然,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闻人淳心沉了沉。
虽然他只是按照长者吩咐照章办事;虽然修仙界历来都有过师徒生情、转为道侣的例子;虽然明知洛师祖愿意互换命灯、珍重之情昭然若揭, 是绝不可能会强迫她做行事的……
但这种亲手将弟子推入绝境的愧疚感却让他感觉很不好。
他下意识向后看去, 只见身后的紫阳真人面上五味杂陈,下意识偏头错开了他的目光,紧接着才强撑着重新看过来。
闻人淳瞬间明白他也没有表面上的淡定。
早知道他就不接这样的差事了,闻人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仍然波澜不惊, 只是略作沉吟,便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诸位峰主还未曾见过洛师祖吧?不如在此稍候一刻钟,待师祖见过弟子, 届时我们再上前问候, 也算尽了礼数。”
话虽这样说,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瞬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刹时间, 有人认同,有人不动声色,也有人直言反对。
“等什么等?”
一身飒爽黑衣的女修丹凤眼凌厉,没管面前人的掌门身份, 直言不讳道:“要做便痛痛快快去做,若不愿做便早早回绝, 事成定局再后悔未免也太迟了,更何况,哪还有后悔的余地?你硬生生伫在这里, 若是扫了师祖的兴致,就不怕受怪罪吗?”
“穆峰主说的对,闻掌门向来慈心,为弟子而担忧也是难免的。”女修声音温柔如水,说话内容却与那份温柔天差地别:“不过,闻掌门实在不必担心。百年前,我曾有幸见过洛师祖一面,真乃天人之姿,若能春风一度,水某原三年闭耳不闻音。”
空气一时间陷入静默,水婉仪原本就刻意扬起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刻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
三年不听闻音器听上去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但水婉仪可是妙音峰的峰主,纯纯粹粹的音修啊。
对她来说,立下这样的誓和剑修说“要是我能和他睡一觉,我三年不摸剑”一样,简直是令人发指的坚定。
闻人淳下意识看向木门,发现它没有任何开启的征兆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听穆溶好奇地追问道:“值得?真有这么好?”
“就是有这么好。”水婉仪温婉笑道。
“尊师重道,莫要胡言乱语。”闻人淳太阳穴突突跳动,连忙出口打断,唯恐她们再说出一些虎狼之词。
他慌不迭回归正题,说道:“我打算在此等候。各位自便即可,若有人想走,尽可自便;愿意留下的,便一同等着。”
片刻沉默后,紫阳真人含笑道:“我刚好也许久未拜见过洛师祖了。”
他利落地撩起衣摆席地而坐,双掌交叠置于膝头,原地开始打坐,用行动表示自己的选择。
其余几位峰主见状,有人效仿他就地盘膝而坐,有人则拱手告辞先行离去。
待众人散去,留下的人数竟超过了起初的一半。
闻人淳心中略感欣慰,他登上掌门之位不过百年,原本就威压不够,此事又是涉及私人感情和长者威严的棘手之事,他并未强硬施压,没想到仍然有这么多人甘愿留下来,可见他平日里的行为处事也是得到了一部分人心的。
他心中沉稳,愈发泰然地开口问两位女修:“穆峰主、水峰主意下如何。”
“若是能机会取而代之,水某自然愿意一试。”水婉仪笑容浅浅。
怎么能用那张温婉动人的面容吐出这么大胆的话,闻人淳大感头疼,忽略掉对方的未尽之言,将目光转向穆溶。
只见穆溶挑眉一笑,洒脱不羁道:“我才不要在这里干等着,那多无趣,与其想东想西,不如现在就进去一探究竟!”
话音未落,她已大步流星上前,干脆利落地一把推开了门。
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迈动双腿就往里走,高声喊道:“小辈穆溶,现任执事堂堂主,久仰洛师祖仙名,夙夜倾慕,斗胆求见!”
她怎么敢的呀?
闻人淳情不自禁震惊道,但更让他震惊的是,伴随着穆溶的声音,空气中竟然真的飘来一声“允”。
刹那间,层层叠叠的幻境如潮水般一一褪起,展露出大殿的真实模样。
拔步床,红纱帐低垂,绣着金竹纹的红枕与龙凤呈祥的帘幔交相辉映,刻着的“百年好合”字样清晰龙凤花烛轻轻摇曳着烛光——俨然是一副新婚洞房的装扮。
但里面的景象与众人预想大相径庭:
白衣少女和白发男子两人分坐在桌子的两旁,在他们中间的案上则摆满了各式法器灵宝,二人正在分门别类清点灵宝。
低声交谈,指尖不时相触,姿态亲昵却又有保持着一段距离,仿佛新婚之夜正在分看家私和贺礼的新婚夫妻一样,氛围看上去十分温馨。
看着他们突然走进来,白衣少女还有几分惊讶,她猛地站起身来,小脸上满是不知所措:“掌门,是有事要吩咐吗?”
“……无事。”
闻人淳迎着白洛泽投来的目光,那视线如羽,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却压得他心底翻涌起无声的哀号。
眼前温馨的画面,彻底碾碎了他心中预设的对峙戏码——本以为会有剑拔弩张的交锋、义薄云天的对峙,可此刻,那些热血沸腾的想象如泡沫般破碎。
他呆立当场,不像是英勇无畏、保护座下弟子的掌门,倒像是破坏这对璧人甜蜜时刻的不速之客 。
这对吗?这不对吧!
——————
姬九斤看着掌门一群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又莫名其妙的离开,心里只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对方先是毫无征兆地将她送过来,紧接着又匆匆现身,逐个向白洛泽问好后,又匆匆离去,只对她丢下一句:“既已拜入师门,往后便别再唤我掌门,称我师侄吧。”
姬九斤呆立原地,满心困惑——先不说她的辈分怎么突然暴涨?他们大费周章,难得就为了交代她一句话?
哦,也不完全是一句话。
英姿飒爽的黑衣女修在行礼的间隙里向她偷偷眨了眨眼睛;一身水蓝衣衣裙的女修则向白洛泽笑得温柔似水、令人心颤;紫阳真人——让她忍不住联想到五百万、那位关南星和程晏共同的师尊——则满脸复杂又惊异地看着她。
这种种表现更显得奇怪了好不好!
相比起姬九斤的摸不清头脑,白洛泽倒是泰然若素,毫无惊讶。
“这几人心性还可以。”他淡淡点评一句,便取出来一件法器,柔声招呼姬九斤:“昭昭,你试着运转这个。”
又有什么好东西?姬九斤立刻将刚才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快凑了过去。
在与白洛泽相认后,对方便取出堆积如小山般高的法器灵宝任她随意挑选,其中,大多法宝是白洛泽多年来无意获取的,少数则是此次拜师大典中各宗门送上的贺礼,数量之繁,神通之奇妙,着实让姬九斤狠狠长了一番见识。
以至于,她现在都可以自信
的来一句:我什么东西没见过了!
嗯…这个还真没见过。
“这是什么?”姬九斤情不自禁问道。
出现在眼前的,与其说是法器,比如说是一个毛绒玩具。
雪白小兽不过巴掌大小,眼睛湛蓝,浑身毛茸茸的,姬九斤指尖摩挲柔顺蓬松的皮毛,不禁爱不释手问道:“好可爱,谁送的?”
“是吾所赠。”白洛泽淡淡道:“此物以吾褪羽期所蜕绒毛炼制而成,内里蕴含的威能足以震慑五级及以下妖兽,可保你免受兽类侵扰。”
姬九斤惊讶地发现白洛泽说的竟是真的,她将宝物握在手中——灵兽袋内,青鸾的躁动不安尽数消散,瞬间安静了下来,变得乖顺驯服,似乎仿佛隔着一层布料,它都能感知到那股威慑力。
连上古神兽都如此忌惮,寻常妖兽想必更会望风而逃。
这可是好东西呀,姬九斤满心欢喜,将宝物妥帖收好,言辞恳切地向对方道谢。
白洛泽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眸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你喜欢就好。”
“对了!”姬九斤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奇的问道:“为何他们人人都叫你洛师祖,而不是叫白师祖,就是人人皆这样称呼,我才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你!差点以为是其他变态假借收徒之名,实则将弟子视为炉鼎!”
、
白洛泽听完她张牙舞爪的描述和心理活动后,然后才缓缓开口说道:“他们并不知道吾的本名,以为吾随母亲的姓氏为洛,所以称吾为洛师祖。”
你的母亲?
在这句疑问后,姬九斤很快听到了一个简短却暗藏着各种跌宕起伏的故事。
白洛泽讲述得平淡,几乎没有什么波动,但姬九斤还是听得入了神。
在千年前、仙魔妖大战频繁的时期,一名强大女修,也就是白洛泽的母亲,她意外遇见了一只妖兽并与之坠入爱河。
虽然那只妖兽不但形貌俊美、修为高深,甚至已经达到了可以妖身化人,但因为仙魔妖大战的时代局限性,他们之间的爱情遭到了所有人的唾弃。
以至于,当时的凌云宗遭到了各个正道宗派的围攻,女修为了保全自己亲手创建的、还并不强大的宗门,选择先一步将妖兽逐出了宗门。
她以为这么强大的妖兽哪怕独自一人也不会受伤,但没有想到那妖兽当时已经怀有了身孕,而怀孕后的妖兽实力会大大变弱,以至于抵挡不住源源不断追兵的捕杀。
“谁怀有身孕?”姬九斤听的入神,情不自禁打断道。
“父亲母亲皆是世俗的称呼,妖兽本就雌雄同体,更强者孕育子嗣。”白洛泽说。
姬九斤咽下好奇,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没有了。”白洛泽淡然。
“在被追杀的过程中,他负伤而亡,闻讯赶来的她看到了尸体和刚出生的孩子,便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