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白光笼罩后, 关南星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层层帷幔洒进室内,熟悉的装潢映入眼帘,角落里有一缕白烟徐徐升起,淡而幽长的熏香, 让人不自觉放松舒缓, 他从柔软的床榻上缓缓坐起身来, 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午睡后醒来的午后。
这是他的洞府。
不,这不是,这只是幻境中制作出他的洞府。
关南星心中清醒无比,九重天第三重是色欲,置身其中会放大修士心中的色欲和贪念, 越是色欲重,越是永世不得挣脱。
相反,如果修士灵台清明、足够坚定, 就能毫发无损、顺利通关。
这还不简单, 关南星自信想道。
他迈步就往门外走,还没几步, 便被立着的铜镜攫住目光, 镜面映出的少年郎眉目清朗,乌发束于高冠,周身散发出的意气风发,张扬热烈如出鞘利剑, 令人惊艳。
关南星却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许是方才卧床的原因,他黑发凌乱, 向来清透的肤色也仿佛明珠蒙尘黯淡了许多。
难不成他要以这副样貌出现在姬九斤面前吗?关南星看了看远处的出口,又看了看面前的铜镜,毅然决然坐在了铜镜前。
反正他自认不会被色欲所诱惑, 那么稍微晚出去一会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南星轻车熟路,按照每日晨起的流程开始打理自己。
先是沐浴净身,在日光下一遍遍梳理黑绸缎般的长发,直到黑发蓬松如墨云初散,这才将长发高高束成利落马尾,发丝自然垂落,随着动作微微摇摆,随性洒脱,毫无刻意修饰的痕迹。
至于脸,他本就生了一副郎艳独绝的好皮相,面冠如玉,剑眉星目,唇不点而红,并不需要刻意描墨。
只不过是男为悦己者容,关南星不能免俗,难免更加用心了一些。
他特意用口脂细细勾勒唇珠,使其色泽明艳,又着重加深眼尾下方那颗细小的黑痣,依此引诱姬姓某人溺死在他那双如春水般柔波流转的眸子中。
至于衣饰……关南星站在衣橱间,不禁一阵挑挑拣拣。
首先,姬九斤见他穿过的一概不得再穿,只留下曾令她眼前一亮的那几件。
其次,首饰的选用也是个问题。银饰搭配起来虽然别有韵味,但金饰却更加耀眼夺目,更不要说那大颗的红宝石和紫玉珠了……他还沉浸在前段时候姬九斤拒绝他的郁闷中,不愿打扮得太过招摇,但转念一想,那些人总在她面前献媚讨好,若他不穿得光彩夺目些,又如何能震慑住场面?
这么想着,关南星又郑重添了一条腰链系在腰间,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不仅衬得那人腰细腿长,还更添几分华贵。
耗时一个半小时,关南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了。
他还没来得及动,便感觉眼前的场景开始模糊扭曲,关南星隐约间意识到现在是他和
姬九斤见面的时间。
他抬起脚向前走。
凉风掠过荷花池,白纱在亭中悠悠飘扬。
姬九斤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晃着由荷叶做成的扇子,抬头,在看清来人是他的那一瞬间,原本的警觉转为惊喜,惊艳毫无保留地从眼中迸发而出。
自上次共赏荷塘后,二人并未急着离去,而是一同四处闲逛。
他中途有事暂离,姬九斤便留在原地等候,待他匆匆赶回来时,姬九斤便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这是假的,并不是真的,幻境只是在按照他记忆生成相应的画面。
关南星心里这样想着,但看着“姬九斤”眼睛亮晶晶、一路小跑着冲向他,他手中握住的灵剑,像是被无形枷锁束缚,怎么也刺不出去。
“南星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不过看到你就感觉等太久也是值得的。你好漂亮,我好喜欢你,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一连串的赞美话抛了过来,姬九斤在开心时总不吝啬于让所有人都开心。
关南星笑意转瞬即逝,酸涩如潮水漫上心头,明知道出现在面前是假人,他也忍不住自嘲冷笑道:“也就是在这幻境中,你会对我这样说,若是在现实中,只会因我求结道侣而避之不及。”
“是这样吗?”姬九斤仰起脸,清澈的眼眸满是迷茫无辜,她揽住他的胳膊,柔声说话,温热的体温、说话的语气…都仿佛真人:
“我让你伤心了吗?这不是我的本意。”
“原谅我好不好?我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了,之所以拒绝只是一时惊慌无措。”
“我们结为道侣吧。你不要离开了,我们就一直呆在这里一辈子。”
风依然在吹抚,但亭中的白纱却丝毫未动,关南星垂眸凝视眼前面容——眉眼轮廓每一寸肌肤都无比熟悉,熟悉到让他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会不会这就是姬九斤呢?说不定他们恰好分到了同一重天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张了张嘴。
“好!我答应你!”
少女声音活泼娇俏:“这位仙长,你救了我,我相信你,所以我答应你,我愿意随你一起前往凌云宗。”
程晏脚步微顿,安静凝视着不远处的场景,凡间街道上,一身蓝白弟子服身姿挺拔的青年人有着他极为熟悉的、他日日在镜子中能看到的一张脸——修仙者容貌常驻,五年前的程晏和现在的他没有什么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幻境中,五年前的他并没有返回宗门,而是第一时间便前往望仙城,抢先关南星一步认识了姬九斤。
“我是姬九斤,仙长如何称呼?”姬九斤小脸上满是好奇。
“我姓程,名子瑾,单字晏,你可以唤我一声程晏师兄。”程晏说道。
“程晏师兄,为何一定要邀我前往凌云宗?难道我也能修仙不成?”姬九斤开玩笑地嬉笑问。
程晏认真一板一眼回答:“姬师妹身具灵根,自是能修炼,你不必忧心,我身为传功弟子,日后定会倾囊相授,全力指导你的修炼。”
“真的吗?那我以后可要仰仗师兄了!”姬九斤微微张大嘴巴,脸上显着一份可爱的惊讶,片刻后,她郑重承诺道:“程晏师兄人真好,我以后也会对师兄很好的!咱们以后天下第一好!”
程晏看着五年前的自己耳根渐渐红了,面上强壮镇定,语气间的雀跃却怎么压不住。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认真应了一声。
“……好。”
交谈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程晏心中泛起一些涟漪,如果五年前是他抢先一步遇到了姬九斤,他们一定不会是现在这幅光景。
他深深看了看那两道身影,却并没有跟过去,反而继续往前走。
幻境诡谲,最会察觉人心深处潜藏的欲望,将其最渴望的场景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来,引诱着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程晏不可否认心中确有遗憾,可往昔种种早已无法追回,他还没有绝望到需要靠虚假的幻想来自我催眠的地步,属于他的,迟早便会回来,在此之前,他只需略施手段除了阻碍罢了。
他没有走出多远,身边场景便如斗转星移般大变样。
“程晏师兄你没事吧。”姬九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满是担忧。
什么没事?程晏没有说话,顺着姬九斤搀扶的手臂站起来,看到了面前满是怒火的关南星。
关南星气愤地指着他,向来俊美的脸因为嫉妒而扭曲,咬牙切齿质问姬九斤:“他装得这幅模样,你竟然还向着他!”
程晏反应过来,这是在前往西海路上的路上,眼前这一幕正是他站在甲板高处目睹的姬九斤和关南星之间爆发的争吵。
只是眼下争执的对象,不再是那名陌生弟子,而是他自己。
姬九斤眼神冰冷,语气中满是厌烦,不留情面地驳斥道:“关师兄在说什么胡话,程晏师兄与我相识多年,他素来温润谦和,与世无争,我岂会不知?眼下分明是你又在无端刁难他!”
她直视着关南星,字字清晰地说道:“今日我便把话挑明了,我对你毫无情意,满心满眼只有程晏师兄,我只喜欢他。日后,还请你离我们远些,莫要再来纠缠我们!”
说完,全然不顾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的关南星,她利落地转身,小心地查看程晏的伤势。
脸上的冷意宛如冰雪初融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关切,她轻声问道:“疼不疼?”
“不疼。”程晏说道。
看着关南星的琥珀色眼睛,那双总是热烈的骄傲的眼睛此刻怒睁,仿佛被打碎的精美玉器一样,只留下一地恨意和阴冷的碎片共织,
心中的愉悦溢出,程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之前不是一直得意洋洋吗?
得意于初见,霸道占据所有视线,理所当然地亲密索求。
只不过是抢了他的先机,便得到了一些先机,其实也不过如此。
更早遇见、长久相伴,得到偏爱的便会是他,本应该就是他!
姬九斤牵住他的手,在众人的目光中仍没有松手,腰间的碧绿色玉佩大咧咧宣誓着主权,她声音中带着忐忑:“程晏师兄,之前是我错过了你的心意,但好在现在也不晚。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
我愿意。
但前提是,站在我面前的必须是真实的你。
程晏将面前的场景深深刻入脑海,他温柔又坚定的挣开少女的手,继续向前走去。刹那间,周遭景象再次变幻。
姬九斤蜷缩在他怀中,裸露的肌肤相贴,身体残留着某些欢愉过后的余颤,她困倦地半睁着眼睛,似睡非睡间,仍小鸡啄米般不断地在他脸颊上胡乱寻找着他的唇,含糊地劝说道:“别犹豫了,嗯?就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程晏喉结滚动,感受着怀中触目惊心的柔软,坚定地歪开头,避开进一步的亲吻。
姬九斤叹了口气,无奈道:“怎么,还生气?”
“不要担心你的容颜了,你只是比我大了几岁,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成熟的男人最有韵味了,我最喜欢这股韵味了。”
是了,程晏恍然想起来。
色欲,除了顾名思义对心爱之人的情欲,还有就是对色相的担忧,不管是年少者的精心打扮,还是年长者对于容貌的担忧,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色。
在秘境中滞留越久,内心深处潜藏的欲望便愈发清晰。就连程晏平日里未曾察觉的、对自身容貌的隐隐不安,都在幻境的蛊惑下,得到了虚假的安抚。
要是再继续待下去,他都不知道再会被挖掘出来哪方面的欲望了。
“好美的一场梦。”程晏低声说道。
“什么?”姬九斤疑惑问道,她没有察觉到危险,仍然不依不饶地抬起脸亲吻他,动作间刚好把白皙的脖颈送到了他刀尖。
一串血珠滚滚流落。
血腥味蔓延开,在对面含糊不清的疑问中,程晏叹了口气,温柔回答道:
“太美好了,反而让人不敢相信了。”
“明明是假的,却造的这么逼真。”
刘璃蹲下身,手指漫不经心从仍然睁着的杏眼和淡粉的嘴唇划过。
幻境制作出姬九斤的样子,完全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甚至一瞬间惊恐失措的表情他还亲眼见到过,只不过当时的他选择了松开手,这次没有。
“不爱我的话就去死吧——我有很多次都这样想,只不过都忍住了,多亏了这个幻境可以让我亲手去
这样做。”刘璃喃喃自语道。
不过,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但看着她惊慌害怕、看她挣扎,看她缓缓失去生机,心中仍然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刺痛又酥痒。
对于九重天,刘璃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
九重天看似神秘,实则就是一个为魔修囤积怨气的绝佳容器。
无数修士受其吸引踏入其中,在里面自相残杀,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恶意,含冤而死的怨气将会化作源源不断的魔气。待魔气积攒到一定程度,便有一定可能滋养成魔修转为鬼修再重生。
所以,九重天的九座宫殿,不管是嗔怒阙、贪婪宫、痴念轩、傲慢台、怠惰殿,还是生欲阁、色欲殿、惧意府、活机楼,本质上都是激发人性恶意、折磨人心智的炼狱。
它不会轻易取人性命,甚至在许多关卡刻意将众人分隔,就是为了让每个人沉浸于自己的欲望,被迷惑,再在生命尽头骤然醒悟,带着泼天的懊悔和怨恨死去。
刘璃清楚,自然不会和幻境浪费时间,任由其一步步勾起心底欲望?不待幻化出的姬九斤施展诱惑之术,他便果断出手,干脆利落地终结了这场幻境。
前方迷雾渐散,却没有直接出现出口,而是一条羊肠小道延伸向草木繁密处。
刘璃回头看了一眼,原地的尸体已经消散无影。
竟然会下意识担心一个幻境生成的产物,他低头笑了自己一声,然后接着大步往前走。
目之所及皆是荒山野岭,杂草丛生,景色单调得令人乏味。
他一直向前走,却好似永远走不到尽头,不禁越来越不耐烦。
最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秘境,揪着人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肆意摆弄,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打一架愿赌服输来得干脆。
最脆弱……刘璃眉毛一动,周围的景物都没有变,但已经乏味的景观突然多了几分熟悉。
刘璃突然认了出来,这是他童年时生活的村庄,哦,不,现在是荒村了,在他有了还手能力的第二年,全村已经死的死迁得迁了。
此时只剩下一个破败不堪的空村,村外的仙子庙也已被疯长的杂草掩映,梧桐树叶郁郁葱葱,光影婆娑间露出一点石像五官。
刘璃突然心头一跳,福至心灵,他快步上前拨开旺盛的草木藤蔓,果然望见一张安静的,慈悲的,频频出现在他梦中的石像。
出现在他面前的面容无比熟悉,正是姬九斤无疑。
“好可怜啊,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这里。”刘璃调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照例想打碎幻境,但四目相对的瞬间,伸出的手却不禁顿住。
她不是个石像,相反,是个鲜活到令人牙根痒痒的人。
明明胆子很小,面对他时却总是有恃无恐,只有在他生气的时候才会半真半假地凑到他旁边说几句好听的,一旦察觉到他不再生气便会肆无忌惮的跑开了,她眼中盛了太多东西太多人,这也就导致她很少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
也只注视着他。
他抬起头沉默地望了一阵子,情不自禁地走上前,踮起脚,挨近神像的脸,冒犯的吻轻轻落下。
他不愿意承认,但眼前的场景确实刺中了他心中隐晦期待——
明月高悬,却独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