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霞和梁素成亲第三年, 万宁出生了,赶巧生的这日是八月十五,接生婆提前几日就被接到牛蹄村的宅子里, 预防着万朝霞随时生产, 半夜,万朝霞睡醒一摸褥子湿了, 她起先有些心慌,好在这几日接生婆有告知她生产时会遇到的事情,便呼出几口气, 稳住心神先喊醒接生婆。
接生婆跟她睡在一个屋里, 刚听到动静就起身点亮烛火来看,说道,“羊水破了, 别慌, 你是头一胎, 想来没那么快。”
说罢, 接生婆出门去喊醒老马叔,老马叔慌慌张张起来了,他不管不顾先烧了几大锅热水, 又煮了一锅鸡蛋面条,叫接生婆送进屋里给万朝霞吃, 他偶然听村里的妇人们说过, 生孩子最费力气,只有吃饱肚子,才有劲儿生。
到了此刻,接生婆说做什么,万朝霞就做什么, 天微微亮时,她的肚子越来越疼,八月的天已带着凉气,她却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大约申时,里正老婆带着儿媳妇来帮忙,那里正老婆生过几个子女,她进屋看过后,说道,“我看这模样儿,今日就能生下。”
一旁的接生婆也道,“大娘子身子健壮,胎位也正,只要按我说的来做,我保管不会遭太多罪。”
万朝霞喘了几口气,只觉从没疼得这么厉害过,里正儿媳妇见她有些发虚,到厨房又煮了满满一碗肉丝面,可万朝霞太疼了,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快到午时,万朝霞实在忍不住,疼得叫喊出声,接生婆烫洗剪子和纱布,教万朝霞如何使力,如何歇气儿。
再说万顺,一大早就有牛蹄村的年轻人进城帮着送信,他得知闺女快生了,匆忙赶到村里来,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只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儿忙,又暗自迁怒梁素,怪他不肯踏实留在京城里做官儿,自家闺女生孩子都不在身边。
午后,万朝霞挣扎了许久,从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小哥儿平安落地。
万顺心头一喜,他扒在门窗边问,“我闺女呢,我闺女呢?”
里正家的婆媳正在帮着万朝霞擦洗,只有接生婆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她把小哥儿抱给万顺看了一眼,笑道,“大娘子挺不错的,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外面风大,我就不把小哥儿抱出去了。”
“对对对,快抱进去,免得被风吹着了。”
万顺只看到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蛋,也没顾上细看,给接生婆塞了一个红封,就催着她赶紧把小哥儿抱回屋。
次日,万顺又回城带来了甘大娘,托她这些日子留在牛蹄村帮着照顾产妇做月子,甘大娘得了万顺厚厚的工钱,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刚生了孩子的万朝霞休整一夜,总算恢复了些许精力,她给小哥儿喂完奶,万顺敲门进来,瞧着闺女和外孙一切都好,不禁心花怒放。
“早上我回城叫人写信给素哥儿报喜了,真是太不容易了,到如今三十来岁,老梁家可算是有后了。”
万朝霞头上勒着抹额,她轻轻拍着小哥儿哄睡,笑着对万顺说,“爹,他先前来信就说了,这头一胎的孩子就随咱家的姓。”
万顺吓了一跳,他连忙摆手说道,“不可不可,闺女啊,梁家就剩他一根儿独苗,终于得了一个小哥儿,你还叫哥儿姓万,咱家可不能做这种不厚道的事儿。”
万朝霞一笑,她说,“怎么就不能姓万?我们自家的事,外人谁也管不着,相公连名字都取好了,说无论男女都叫万宁。”
说着,她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拿出一封信给万顺看,那信是梁素上个月寄来的,信里除了让万朝霞保重身子,还把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了。
这并非是梁素忽然新起的想法儿,他少年时来到万家,万顺因为唯一的儿子病死,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嘲笑他,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替别人养儿子,即便如此,万顺也从来没有怨言,那时梁素就打定主意,等两家结亲,一定得有个孩子姓万。
万顺看完信,满脸的不安,他说,“素哥儿就是心思重,别管哥儿是姓万或是姓梁,还不都是我孙子?头一胎的长子长孙没姓梁,我死后哪有脸面去见你公公。”
万朝霞笑说,“要我说姓万挺好的,横竖我又不是不能生,到下一个孩子就姓梁。”
万顺默不作声,他朝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哥儿看了又看,万朝霞坐了半日也有些乏了,她说,“爹,我累了,你和老马叔把厨房里的鸡蛋煮了给村里各家各户送几个,里正家的多送一条鱼,一坛酒,昨日人家婆媳二人都来出过力呢。”
“这事我来安排,你歇着吧,少操些心。”
自此,万朝霞在牛蹄村里坐起月子,梁素得了喜讯后,隔三差五就会寄信回来问候万朝霞和小哥儿,万顺亦是鸡鸭鱼肉不停的往家送,等万朝霞出了月子,整个人都丰腴了几分。
坐完月子,万朝霞带着孩子又搬回柳条巷,一来,甘大娘不能离家太久,二来,万朝霞是个闲不住的人,坐月子无所事事,她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住了。
万朝霞刚回娘家,胖婶儿和金艳芳便来探望她,小哥儿养得白白胖胖,胖婶儿说跟梁素长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但依万顺来看,小哥儿还是更像他闺女。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今年去不了广林县,小哥儿月份太小,不宜出远门,万朝霞打算等明年天气转暖再过去,
小哥儿快两个月时,已经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万朝霞又接了一份差事,万顺怪她心狠,说是孩子还这么小就舍下了,万朝霞哭笑不得,她每旬就去教习三四回,且两个日辰而已,家里还有甘大娘,哪里算得上心狠?
又说甘大娘,她虽说没生养孩子,但是照顾起小哥儿比万朝霞这个亲娘还用心,有她帮忙,简直给万朝霞省了许多事。
家里多了个小哥儿,日子热闹多了,万顺每日落衙了就回家看孩子,连兄弟约他喝酒都不去了,孩子过百日时,家里并没有大操大办,万顺买了一把小金锁送给哥儿,只望他能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一转眼过完年,天气渐渐变得暖和,小哥儿越长越结实,他被抱出家门几回后,就再也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只要醒着,胖乎乎的小手就指着门外,若是不如他的愿,必定要又哭又嚎。
过完端午节,万顺正式引退,他在狱神庙里干了几十年,真要走了还怪舍不得,衙门里的兄弟请吃散伙儿饭,又有柳条巷的邻居凑份子置办酒席,还有万顺在外结识的好友请客,万顺还得一一还席,这大半个月,万顺就没在家吃过几顿饭。
这日傍晚,万朝霞送走甘大娘后栓上门,东屋的炕上,万顺正在陪小哥儿学爬行,万朝霞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万顺示意她打开看,万朝霞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两银票,她惊讶的问道,“哪里来的?”
万顺说,“金艳芳给的。”
原来,万顺这一走,让出的空缺就有人顶上,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白走了,走前,他使力把小波弄到衙门里当差役,自此小波也算是正式吃上官家饭,这是金艳芳给他的辛苦费。
万朝霞瞅着她爹,故意笑着问道,“小波好歹还叫你一声师父,这银子你也收得下手?”
实则她想说的是她爹跟金艳芳好了一场,临走前帮她儿子出把力,怎么还要收人家这么一大笔银子?只是她是做女儿的,没好意思问出口罢了。
万顺把孙子抱在怀里颠了颠,手里比划了一个手势,他道,“我干啥不收?就这我还是看师徒的名份儿上少收了呢,你去打听打听,人家弄一个人进去没这个数目办不来。”
说着,他亲了亲小哥儿的脸蛋儿,笑着说道,“这是爷爷给宁哥儿攒的老婆本,叫你娘藏好,谁也不许动。”
两年前,小波娶了媳妇儿,万顺和金艳芳彻底断了,金艳芳和儿媳妇守着自家的糖水铺,见到万顺客客气气的问声好,家里有事要找万顺,也只叫小波去跑腿,万顺也没多想,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眼看就要到六月,万家人收拾行囊要去广林县,等到入秋后再返京,今年多了一个小哥儿,要准备的东西比往年更多,万朝霞和甘大娘收拾好几日,竟收出两车的东西,万顺大手一挥,租了两辆马车送,嘴里还念叨着家里该置办一辆马车,往后孩子多了,家里少不了要用。
挑着一个适宜出门的日子,万朝霞带着小哥儿、万顺和老马叔,一行几人往广林县去了,这回甘大娘没跟着,甘大娘不舍得跟甘大爷分开太久,横竖万家有这些人能照顾小哥儿,她不跟着也不碍事。
只因此行带着小哥儿,马车走得慢多了,梁素在广林县里盼了又盼,他一年多没见到万朝霞,儿子出生快十个月,还不知长得什么模样儿,纵然书信来得勤,心里也十分惦念。
等到一家人团聚,万朝霞抱着儿子站在梁素面前,梁素一时看着妻子,一时又看着儿子,欢喜得不该知如何是好。
万朝霞抿嘴笑着,她说,“还不抱抱你儿子?”
梁素伸手抱住宁哥儿,轻轻蹭了蹭他,他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只觉心里软乎乎的。
谁知宁哥儿却瞪大双眼盯着从没见过面的老爹,忽然嘴角微撇,咧开嘴巴仰头大哭,顺便还尿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