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万寿节盛大又圆满的结束, 三日后,康宣王李悦拜别太后娘娘、帝后,老王爷等人, 启程返回云州, 太后满心不舍,原想留他在京中过年再走, 只是王妃仍在孕期,且越往后天气越加寒冷,若是等到大雪封山, 恐怕行路更加艰难。
再一则, 在京中留了几个月的鞑靼王子提格,此次也会一并回国,万朝霞彻底将心放回肚里。
日子忽然变得清闲, 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冷, 宫人们已换上薄袄, 万朝霞每日除了在御前当差, 便是守在值房,等闲不出门一步。
外面的事情,一应都交给秦静兰, 惹得其他房的管事们很是羡慕,只恨不能向管事也要一个能干的人帮衬着。
近日, 秋干气燥, 万朝霞和姐妹们一起炮制了陈皮茶,景成帝尝过两回,只觉很是解燥,又想起御医送来的脉案,这几日晨起, 太后常伴有咳疾之症,便命奉茶房送些陈皮茶去。
即是送了慈宁宫,自然不能落下坤安宫的皇后娘娘,于是万朝霞去了坤安宫,秦静兰则去了慈宁宫。
今日风大,却是个晴日,万朝霞和秦静兰出了乾明宫,同行了一段路,在长街尽头各自分开。
万朝霞到了坤安宫,待到宫女进去通传,小宫女便出来引着万朝霞入到暖阁,进屋后,万朝霞抬眼一看,只见吴皇后就着窗外的亮光在绣花,坐在另一侧的是太子妃,炕桌上放着厚厚一摞账册,显然正在看账。
她上前行礼,双手捧着茶盒,说道,“近来天干,皇上体恤皇后娘娘操劳宫务,差遣奴婢来送一些陈皮茶。”
吴皇后放下手里的绣棚,她叫万朝霞起身,问道,“太后那里可有?”
“太后宫里已遣人去送了。”万朝霞回道。
吴皇后就着万朝霞的手打开盖子,她取出一块陈皮轻轻嗅了嗅,浅笑,“我宫里有自制的陈皮茶,哪里就要皇上特意记挂着。”
一旁的太子妃恭维,“父皇心细,总是惦记着母后,有好东西都想着给坤安宫留一份儿。”
皇后嗔道,“都老夫老妻的,哪里来得这么多讲究?”
话虽如此,吴皇后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她与景成帝是少年夫妻,内宫独她一人,二人一路相携走来,从来没有红过脸,许是日子过得舒心,加上保养得宜,即便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看着也十分年轻。
吴皇后招来伺候的宫女,吩咐道,“晨起时听到说小厨房有煨好的野鸡崽儿汤,午膳前送一盏到乾明宫。”
宫女领命,躬身退出去。
吴皇后又对万朝霞说道,“陈皮茶解燥,可皇上从前有胃火旺盛的顽疾,你们茶房需多看顾一些,不可让皇上多饮。”
万朝霞应声称是,吴皇后又问了两句话,万朝霞便退下。
她刚出了正殿,齐春从身后拍了她一下,笑嘻嘻的说,“你越发不爱出门了,想找你说说话都见不到人。”
万朝霞微微一笑,她道,“我们房里有静兰在呢,我落得一身轻松。”
齐春拉着她来到值房,又拿出自己的体己,给她点了一盏浓浓的杏仁露,另找了一碟糖渍山楂。
姐妹们有些日子没见,万朝霞一边喝茶,一边捻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齐春打趣道,“我瞧着你这些日子过得很舒心。”
“自是舒心。”万朝霞笑说。
齐春瞅着她,“那你必定也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喽?”
万朝霞满脸疑惑,她放下手里的茶盏,问道,“又出什么新闻了?”
值房只有她俩,齐春意味深长的说道,“就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传言说得就是你。”
“我?”万朝霞愣住,随后慢慢冷静下来,温声问道,“又是什么流言蜚语?也不怕叫教养嬷嬷知道了拉出去打嘴巴。”
齐春笑而不语,像是要卖关子似的,万朝霞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以为意的说,“不说算了,我出门随便找两个人就能打听到。”
说罢,她作势要走。
齐春连忙拉回她,嗔道,“我又没说不说。”
万朝霞稳稳的坐下,等着齐春开口。
都到这份儿上了,齐春也就不瞒着她了,“外头都在说,虽然静兰来了,但是乾明宫的茶房仍旧是你把持着,静兰和你同为奉茶女官,做得却是跑腿打杂的差事。”
猛然听到这话,万朝霞错愕不已,微微沉默后,她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当是什么浑话?原来是这些闲言碎语,宫里人多事杂,有几个别有用心之人实属正常。”
齐春见她不像是要动怒的模样儿,便问,“你不恼?”
万朝霞不屑的说,“和这些人生气,只会找了他们的道儿。”
齐春把装着山楂的碟子往她身旁推去,说道,“静兰常在外走动,肯定是知道这些流言的,我瞧着你的样子,她必然没有告诉你。”
这个时候,万朝霞自要维护秦静兰,她说,“传言事关我和她,你叫她在我面前说什么话呢?再者,都是一些嚼舌头的话,不过三五日,就有新的闲话代替。”
齐春点着头,“你不在意就好,静兰为人不错,我可不想你们被人挑拨几句,就伤了姐妹间的和气。”
万朝霞端起茶盏,一口气把杏仁露喝干,她问齐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起的?”
齐春两眼一瞪,“刚说不在意,你又问?”
“我不在意是话题人物,可我得知道是谁让我成为话题人物。”万朝霞正色回道。
齐春抿着嘴唇,拿手指了指慈宁宫的方向,万朝霞了然,她用帕子擦净手指,低眉冷笑,齐春看得直犯嘀咕。
从坤安宫出来后,万朝霞心中烦闷,转身往南阳殿去了。
她到时,付青儿正在指挥几个小宫女更换供案上的鲜花,芬儿一眼见到她,她急步上前,惊喜的说道,“朝霞姐,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万朝霞说,她打量着芬儿,欣慰的说道,“我瞧你精气神儿不错,在南阳殿可还习惯?”
芬儿连连点头,她道,“我很好,南阳殿的规矩也学会了。”
刚来南阳殿,付青儿管得严,压根儿不许芬儿踏出宫门一步,芬儿是个跳脱性子,付青儿不光拘着她,还不给她分派事务,芬儿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付青儿直到把她的性子磨好,这才亲手教导规矩。
万朝霞看着她,说道,“你是乾明宫茶房走出去的人,在南阳殿有出息,我和你静兰姐脸上都有光。”
能得到她的称赞,芬儿满心欢喜,直到付青儿将她打发出去干活儿。
芬儿走后,付青儿引着万朝霞来到后堂,她问,“怎么了,瞧你闷闷不乐的样子。”
付青儿比万朝霞年长几岁,从前还带过万朝霞,一眼就看出她心情沉闷。
往常在乾明宫的茶房,只因万朝霞年龄最大,又是管事的身份,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她顶在前头,是以她从来不在彩月等人面前抱怨,这会儿换成付青儿,万朝霞忍了又忍,把心里的憋屈,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给付青儿听。
付青儿听了前因后果,忍不住替她生气,“真是吃饱了撑得,又坏又蠢,宫里数得上名字的拢共就这些人,背后编排人,以为人不知道么?”
万朝霞见她满脸怒容,反倒不好意思再气了,她叹气说道,“我和她无冤无仇,竟不知哪里惹到她,处处给我找不自在。”
付青儿给她倒了一盏茶,“从前吴嬷嬷就说了,有些人跟人,哪怕是没仇怨,合不来就是合不好,她那人心眼儿小,偏有个强势母家,你还是得多防着她一些。”
“省得了。”万朝霞记下了,她想起另一事,对付青儿说道,“我下个月出宫,准备去看看吴嬷嬷,你可有话要带给她?”
万朝霞自进宫就跟着吴嬷嬷,她一向敬重吴嬷嬷,端午节时,吴嬷嬷告老出宫,适逢万朝霞病了,没能送她,万朝霞早就想去通县探望她老人家。
吴嬷嬷对付青儿不光有教导之恩,另有提携之恩,她得知万朝霞要去看吴嬷嬷,笑道,“吴嬷嬷自出宫后,就难得再听到她的消息,你走时知会我一声,我带些东西给她。”
万朝霞应下,这时,从堂外传来芬儿和人说话的声音,细细一听,另一人有些像是秦静兰。
付青儿和万朝霞走出正殿,果然看到站在殿门口的是秦静兰,万朝霞惊讶的问,“你怎么来了?”
秦静兰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儿,她朝着付青儿示意,又对万朝霞说道,“我见你出去许久没回来,恰好今日宫里不忙,便来寻你。”
万朝霞一问时辰,方才惊觉她在南阳殿待了许久,她忙对付青儿说,“我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看你。”
付青儿将她们送到门口,万朝霞挥手,和秦静兰并肩走在回宫的路上。
走了一阵,秦静兰开口,她轻声说,“我先去了坤安宫,又听人说你往南阳殿来了,便特意过来接你。”
万朝霞一笑,“我还能找不到回去的路?”
秦静兰沉默半晌,接着又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虽说我来奉茶处才几个月,但我乐意和你一起共事,你放心,我不是个糊涂人,你也莫把那些浑话放在心上,气坏身子不值当。”
万朝霞淡淡地说,“这事不与你相干,她素来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我把话撂这儿,总有她吃亏的一日。”
就算没提名字,秦静兰也心知她话里的人是谁,她紧张的说,“你想干什么,你就剩几个月就能放出宫,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傻。”
万朝霞眼见吓到她,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别瞎操心,哪怕我什么也不干,她也能栽一个大跟头,瞧着吧,保不齐明年出宫前我还能见到呢。”
虽说如此,秦静兰仍旧替她担心,也暗自决定,往后不叫她与阮亦云打照面,省得又多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