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在沈家头顶的阴云盘桓多日,密密实实地掩去所有透光的空隙,至今仍未消散,府内上下一片愁云惨淡,连这年除夕都没心思操办。
如今,沈望尘痴狂之症不见好转,寻了不少名家神医都毫无起色,江氏整日守在儿子榻边以泪洗面。
自江氏那日醒来后,当即与沈广钧大吵一架,多番刺激下,沈广钧终于在情急之中说出了实情。
原来,那年他外派青州,在江氏的书信中得知了沈望尘的怪病无人可医,他顿时远在他乡心急如焚,却碍于清渠一事未结不得返京,只能在青州四处寻大夫打听。
也是那时,他得知了真相。
从一开始,他一直都知道。
可沈广钧始终装作不知情,江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犯下如此行径太过损失颜面,他绝不可能让沈家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这桩事就能当做没发生,沈家依旧光鲜亮丽,家和万事兴。
即便到了现在,一切真相明晃晃摊开在日光下,沈广钧依旧瞒着。
沈望尘还是沈家长子,也只能是沈家长子。
得知这些时,沈晞没有丝毫意外,维系沈家的体面,是沈广钧刻在骨血中的本能,哪怕内里早已朽败不堪。
不过江氏与沈望尘如何,她无心理会,任他们在沈家闹得天翻地覆,只要不波及自己,沈晞都只会窝在自己的小院中不闻不问。
上元节这日,谢闻朗照旧邀她共游灯会,沈晞得闲自然应约。
待一切收拾妥当,临动身前,她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沈婉从门口探出头来,红着一双眼,嗓音微哑,一看便是哭过。
“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话虽是请求,但沈婉没等她回答便已拖着软塌塌的脚步移了进来,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脑袋顺势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怯怯地盯着沈晞。
突遭如此变故,父母兄长一夜之间都像是变了模样,沈婉这些日子都只是一个人撑着,无人倾诉。
说给身边的嬷嬷,也只会让她听话些别在这节骨眼惹老爷夫人生气。
想来想去实在不知说与谁听,这才厚着脸皮来了沈晞这里。
见她赖着不肯走的架势,沈晞轻叹了一息,重新坐回去:“你想与我聊什么?”
沈婉听到这温润平静的声音,顿时鼻腔一酸,来时将将压下的眼泪又再次涌出。
从前,母亲对沈晞不见有多好,沈婉也跟着不待见她,可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身边居然只剩下她了。
她压抑着哭腔闷声开口:“你说,家里现在这样,可要怎么办呀?”
到底还是个孩子。
沈晞垂眼,音色却冷淡:“没什么好担心的,天底下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不论怎样,他都还是你的哥哥,是沈家长子。”
这话引得沈婉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天光倾泻,交错光影映于沈晞眉眼之间,仿若日光下的一潭幽泉,沉静出奇,不泛涟漪,却静水流深。
如此一说,沈婉心里也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你其实也早就知道哥哥不是爹爹亲生的,对吗?”
沈晞没有否认,但也只报以沉默。
上一辈之间的恩怨若不说出口,他们这些小辈自然无从知晓,譬如沈婉,譬如沈望尘。
而沈晞则是个意外。
她的生母林安容嫁入沈府前是医女,幼年时,林安容常常与她说起曾经那段日子,或怀念,或愧疚。
她记得母亲曾说:“我学了这些年,现在还只是略懂皮毛,我那师父才是神医,什么疑难杂症都诊得。”
“跟着他学医那些年,见过不少病症,只有一例我记得最清楚。那人上门求医,说家中幼子耳中生发,模样奇怪。初听时吓人,可师父却说那不是什么大病,唯有一点不好,父子相传,世世代代都要如此,当真是可怜。”
林安容不过是闲来无聊时随口一提,沈晞自然也随心一记。
直到她逐渐长大,机缘巧合下发现了沈望尘的异状,两相一结合,自己才渐渐推断出事情原貌。
“所以你们全瞒着,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沈婉揪着手指,垂着脑袋,豆大的泪砸在指节。
沈晞递给她一方手帕:“你现在知道了,难道开心吗?”
沈婉想了想,随即摇摇头,忍着哭腔:“那我还是希望自己永远都不知道。”
“事已至此,再说如何希望都已经是徒劳,不如想着过好当下。”
从头至尾,沈晞虽说是安慰着她,但极为平静,都不见任何情绪起伏,透着明晃晃的不亲近。
是以,沈婉胡乱擦了把泪,泪眼汪汪地看着沈晞:“可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啊,哥哥明明对你那么好。”
沈晞一愣,片刻后忽然轻轻勾唇,似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话:“看来你最近哭太久,头脑不大清醒,回去睡一觉好好休息吧。”
“什么啊!怎么会有你这么冷血的人?”
沈婉不依不挠,哭到通红的双眸微微睁圆,声音拔高,横眉指责。
“哥哥一直都对你那么好,前段时间你高热昏迷不醒,是哥哥半夜特意寻来的大夫。你在房里昏了整夜,他在屋外也等了整夜,一夜未眠,就是为了等你退烧。天亮后,甚至都没休息就直接去上朝了。”
“只是……哥哥不敢让母亲知道,所有这些只能偷偷去做,到最后居然连你本人也不知晓。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怎么现在哥哥情况未定你却一点都不担心?”
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沈晞措手不及,对上沈婉护兄心切的怒意,她张了张唇,原本要说的话全部咽下,长睫微颤。
良久,她方叹了一口气,转而抬眼,认真道:“沈婉,你说的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差点杀了我,不止一次。”
沈婉却一点不信,当即怒目反驳:“哥哥才不会!他是最好的哥哥,而且你不也好好地站在这吗?”
沈晞轻笑了下,音色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惊人:“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沈望尘有多仁善,只是因为我惜命,我不能死那么早。”
闻言,沈婉顿时哑然,她不曾想过沈晞与兄长之间居然有这么多的怨恨,甚至到了下死手的地步吗?
沈晞没有再多说,婉言送客:“好了,回去吧。再说下去,沈望尘在你这里也不能做一个好哥哥了。”
如此,让下人送走了纠结着哥哥为人到底是好是坏的沈婉,沈晞这才与青楸一道出府。
花灯夜市,十里长明。
沈晞到时,却未瞧见谢闻朗的身影,倒是他身边的小厮机灵,一眼发现她,迎上前。
“沈姑娘且暂等片刻,公子方才看到一盏花灯,说您定会喜欢,可惜那人不卖非要赢了谜面才肯给,那边人太多,公子担心您不舒服,才让小的在此候着您。”
闻言,顺着那小厮指向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正费尽心思解着眼前的谜面。
沈晞轻笑:“好,那我便在此处等他。”
人潮如织,集市喧闹。
忽地,一团火焰在身后炸开,灼热的温度撩过发梢,沈晞回身,原是一队杂耍艺人刚巧走过。
视野被烈火吞噬了片刻,待火熄灭,隔着人头攒动,沈晞却意外发现了一张略眼熟的面容。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金丝软玉点缀其上,极尽奢华。
车帘被撩开,有一人探身而出,纤纤玉指轻扶门框,额间花钿轻点,清圆的一双杏眼不偏不倚正好看向沈晞。
视线在空中交汇的刹那,那人眉梢轻挑,缓身下了车,径直向沈晞走来。
此人竟是楚仪。
楚仪逐渐走近的这片刻,视线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最后立在她眼前:“你便是沈晞?”
尾音轻扬,听着不甚舒服。
沈晞不明白自己同她有何干系,但还是福身:“五殿下……”
“不必,我今日微服出游,就不用这么大张旗鼓了。”
楚仪直接打断了她,目光又在她脸上打量一番,轻嗤了声:“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发现他何处不好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沈晞被她说得一怔。
楚仪收回目光,侧过身于人群中去寻那个她想见的人,口中无所谓地说着:“这些天听下来,闻朗什么都好,可唯独一点,眼光实在太差。”
沈晞回过味,明白了楚仪这挑衅的话从何而来,有些好笑。
“恕沈晞愚钝,不明白您的意思。”
楚仪闻言冷哼了声,扬起下巴,不屑的眼神从双眸掠出:“本来不想说得难听,可你居然蠢到连好话都听不明白,那我就直说了。你,离闻朗越远越好,否则,我倒不介意空闲的时候拿你做消遣取乐。”
近乎威胁的一番话,沈晞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下,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抿唇。
楚仪却很满意她的沉默,唇角漾起笑意,视线最后在她身上打量了眼:“一个庶女,也配跟本宫争?”
她离开前,这句轻蔑完完整整地传进了沈晞耳中。
而后,楚仪便无所顾忌地扎入人群,拦下不远处猜灯谜猜到一半的谢闻朗。
“这位五殿下可真是……”
沈晞按住了为她忿忿不平的青楸:“好了,你也知道那位是公主,你我现在这样贸然过去能讨到什么好处。”
“可是谢二公子还在等您。”
夜幕花灯之下,楚仪与谢闻朗两人的背影在喧嚣中靠近,似说了什么玩笑话,楚仪听得顿时笑靥如花。
沈晞怔怔望着这一幕,却忽然微掀唇角,扯出一抹笑来,可这笑意未达眼底,眸中另藏着波澜涌动。
青楸见状不解:“姑娘?您怎么了?”
谢闻朗应当是又猜中了一道谜面,楚仪正在他身旁拍手叫好,眼眸盛光。
沈晞的目光依旧停驻在他们两人身上,声音极轻,仿若从渺远处传来的声声叹息:“我只是在想,坚信了这么久的事情,真的是对的吗?”
曾经她视谢闻朗为救命稻草,只要嫁给他,就能走出沈家,一切都能无忧顺遂。
可谋来算去这么些年,那日跪在雪地里,不照样还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刺骨的冷彻底警醒了她,这根救命稻草真能救命吗?
当这个念头冒上来的时候,她忽然陷入一片浓重的大雾,伸手不见五指,毫不留情地吞噬了她曾自以为是的道路,四面八方皆是白茫茫雾气弥散,天地间,唯留她一人。
青楸却对她的话摸不着头脑:“姑娘,什么对不对的?”
又一声没头没尾的轻叹落下:“我所倚仗的不过是他一句喜欢,可喜欢能维系多久呢?”
哪怕过去的她最喜欢鸟雀,现在也在意外之下生出厌恶,自己尚且如此,又怎能妄想他人之心不变。
话虽如此,但她现下除了谢闻朗已没有别的选择,暂且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便那时再做打算,总归能找到归处。
沈晞微微叹息,带着青楸转身:“走吧,你陪我先在这四处逛一逛,等二郎与殿下寒暄完了我再去找他。”
可刚回身,却意料之外地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她忽地顿住,没站稳向后踉跄两步,幸好那人及时抬手,不轻不重的力道环上腰际,稳住了她的身形。
“当心。”
低沉而凉若寒雪的声音落在耳畔。
沈晞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忽地,苍穹之上,焰火腾空绽放,紧接着是无数朵接连而至。
绚烂火光在谢呈衍背后绽开,他没有理会,玉立于人群喧嚣之中,一袭藏青大氅,眼眸幽沉,阑珊灯火倒映其间,瞳色深深的中心唯有一人身影清晰可见。
沈晞一时愣了神。
尘世喧闹,人声过耳如同隔着蒙蒙雾气,只听得焰火次第而绽,“砰”的巨响掩过冰雪融化的细微之声。
直到这场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的焰火消寂于长夜,沈晞方回神,低眸退了两步:“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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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望尘的病叫外耳道多毛症,伴y遗传疾病,子患父必患。只是为了文中情节而用,作者本人生物仅高中水平,非生物或医学相关专业,如有错误,欢迎批评指正!(鞠躬)(可怜)(亲亲)(再伸脑袋)(抱住猛亲)[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