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呈衍收回手,目光划过她刻意垂下的眼眸,停驻了一瞬,反问:“怎么不见和闻朗在一处?”
沈晞眨了眨眼,信口道:“我来得晚,还没瞧见二郎,方才正要去找。”
“不必找了。”
话音才落,却见谢呈衍眼皮轻掀,仅一眼便精准捕捉到了混在人群中的那道身形,他眉目清隽,些微举动间都透着矜贵。
只是眼尾轻轻向下压去,好似强行抑着什么。
沈晞暗自咬了咬下唇。
她当然知道谢闻朗就在周围,可楚仪正与他在一处,她贸贸然撞上去,只会让大家都尴尬,倒不如直接少一事。
是以,面对谢呈衍,她还是千回百转地找着借口,善解人意道:“眼下太多人了,推来搡去的,不如待会再过去。”
“人多,才更要一起走。”
谢呈衍的噪音混在喧嚷的闹市中格外清晰,凉薄冷淡,透着寒意,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就驳回了沈晞的拒绝。
见她站在原地不肯动弹,他也不恼,指节修长的一只手自大氅下探出展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似温和,但从他口中说出,难免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晞微微阖眸,深吸一气。
遇上谢呈衍,当真是这日最大的劫数,在他面前,所有的借口似乎都无所遁形。
沈晞对他多少有几分畏惧在,无奈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顺着他的意思融入人潮,缓缓向谢闻朗那处走去。
可总归是不怎么情愿,沈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时间。
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谢呈衍,他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并不催她,只不紧不慢地跟在沈晞身侧,帮她隔开熙攘的行人。
待走到近前,距那厢两人的背影仅余十步之遥时,谢闻朗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来。
“你可知最近京中女子都时兴些什么东西?”
楚仪眼眸一亮:“最近望仙楼新出了一种酒,入口顺滑,今夜正好合宜,不如……”
谢闻朗没听完便摇摇头打断道:“酒啊,那不太行。晞儿她酒量浅,一杯果酒下去就醉了,怎么好给她送这东西。”
楚仪怔了下,眨巴着眼愣愣道:“什么……是说沈晞吗?”
谢闻朗却理所当然:“是啊,我想给她送些礼物又不知送什么,正巧遇上你,特意打听打听近期你们女儿家都喜欢些什么。”
楚仪极浅地冷哼了下,声音透着十成十的不情愿:“看来你们交情很深。”
可谢闻朗没有察觉到楚仪的情绪,难得羞怯地抚着脖颈,略一挑眉,语气却骄傲:“我跟晞儿可不止交情。”
“真可惜,这么说我倒想好好与她聊一聊了。”
楚仪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
谢闻朗未领会其中深意,自顾自从摊贩手中接过他赢来的兔儿灯,放到眼前细细打量。
“没什么可惜的,今晚你就能见到。对了,她还等着我把这花灯给她赢回去,我先去找她,我们日后再聊。”
说罢,拎着那玲珑的兔儿灯便摆摆手,竟是要直接离开。
楚仪顿时急了,忙开口叫住他。
“哎,沈姑娘未同你说吗?”
听到与沈晞有关,谢闻朗果真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她:“说什么?”
楚仪莲步轻移,面不改色地道:“我刚才过来正好瞧见了这位沈姑娘,不过只是看着眼熟但未来得及说上话。听她与身边的女婢交谈,好像有旁的事情耽误,要提前回去了。”
“我怎么没听晞儿说过今天有事?”
谢闻朗闻言诧异,下意识往四周一扫,视线顺势向沈晞与谢呈衍此刻正立着的方向看来。
沈晞心里瞬间一个咯噔,楚仪的谎言被拆穿倒无所谓,但眼下她与谢呈衍一道并肩同游,这又该如何解释。
偏就在被发现的前一刻,只见身侧的谢呈衍向前走了一步,他正巧挡在沈晞身前,背过身来,宽阔的肩背上大氅垂落而下,宛若幕布倾泻,严严实实遮住了她。
瞬间,属于谢呈衍的气息强势又极为侵略性地攻城掠地,挤占周遭的每一方空间,紧密将她包裹其中。
沈晞瞬间想起了每夜靡梦中的他,还有冬至那日,城阳山上,他亦是如此,不容抗拒却令人安心地又一次帮了她。
有沉沦,有克制,有疏离。
可每一个都是谢呈衍。
她眼睫轻颤,抬首,与那双幽深晦暗的眼眸四目相对,却见他双眸轻敛,火树银花映照其中,闪过些微星光。
只是这亮光未达深处,眸底依旧黑沉如墨。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只看着她,神色无波无澜,平静得好似做了个诸如饮茶喝水此类的举手之劳。
沈晞有一瞬晃神,但下意识察觉,今晚的谢呈衍,貌似有些不一样。
那边,谢闻朗没找到沈晞的身影,把派去候在她身边的小厮叫来一问。
“怎么回事,晞儿人呢?”
“沈姑娘刚刚来了,不过一眨眼又不见了人影,应当……”小厮正要说下去,不经意瞥了眼五公主的脸色,又改口道,“确实是回去了,沈姑娘向来不大喜欢这种闹市。”
这话一出来,谢闻朗已信了八成,他有些失落,伸手扒拉了一下兔儿灯,见那光影在半空自顾自地悠悠转着。
“这样吗?看来是我没考虑周到,也罢,我去趟沈府将这花灯先送给她。”
说罢作势便要走,可楚仪哪里肯:“一个花灯而已何须你亲自去送?况且沈姑娘既是有事回去也不见得有空闲见你,不如让下人去跑腿,我们再四处转转?”
谢闻朗想起沈家最近的那些事,兄长有恙,想来沈晞应当没什么兴致,他没必要再去闹她,惹她耗费心力与自己玩乐。
于是被说动,也不再坚持,将东西递给小厮:“可要小心护着,告诉晞儿是我特意为她赢来的。”
在他叮嘱小厮的这片刻功夫,楚仪向自己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伺候这小祖宗久了,侍卫们自然明白其中含义,顷刻间闻声而动,隐于人群之中,开始满大街地找人。
而他们苦苦搜寻的人此刻正被谢呈衍虚虚护在怀中。
听到谢闻朗和楚仪的交谈声远去,沈晞本想探头看看,却被头顶的一声低语制止。
“别动。”
沈晞纳闷抬眼,谢呈衍眸色静谧,余光却略微向后斜去。
在他的提醒下,她才发觉了周围一些来者不善的身影,结合方才楚仪的话一猜也明白了个大概,下意识又往谢呈衍的大氅内藏了藏。
眸光垂下,不经意扫过谢呈衍的宽袖之下,隐约露出一点红。
鲜艳,夺目。
看样式不像是属于他的东西,却莫名有些眼熟。
心头泛上一丝疑惑,但沈晞眼下注意力都被如何躲藏挤占,也不曾深究。
如此一来,两人只隔着不足半步之远。
沈晞没有察觉异样。
可谢呈衍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因紧张而略急促的呼吸,轻洒在他胸前的衣襟之上,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滚。
眸色一沉,他立时侧身偏过些许,彻底用身形完完全全遮住了她。
良久,低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还要去见他吗?”
沈晞目光却有些愣,直直盯着谢呈衍衣襟上繁复雅致的花纹,眼底浸满茫然。
见?
当然不见,又或是不敢去见。
城阳山当日楚仪如何对待楚听双的那一幕她可没忘,这位五公主娇纵跋扈,待姊妹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她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庶女。
眼下,她出现在楚仪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可说到底,也是她自己庸碌而又怯懦,无法与楚仪身后的皇权作对,不敢站出来戳破楚仪,只能如缩在壳中的乌龟一般,偷偷躲在被谢呈衍庇护的一方角落无动于衷。
楚仪对谢闻朗的心思太过直白,沈晞当然看得出,可楚仪心悦谢闻朗,那她与他又当何去何从?
仅靠谢闻朗的喜欢吗?
可是喜欢太单薄了,甚至抵不过楚仪的一句谎言。
沈晞摇了摇头:“不见了……”
话音很轻,听着颇为可怜。
可这神色落在谢呈衍眼中,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狭长的眼眸轻眯,波澜乍起。
为了谢闻朗,连这样的怨气她也能生生忍下来,当真就这般喜欢他?
可那人甚至辨不清一句话是真是假,任由楚仪在她面前胡言乱语说尽羞辱,最后还能无知无觉地与人同游灯会。
“我该回去了。”
沈晞没注意到谢呈衍冷沉的神色,只心绪复杂地转过身去,不愿再多留。
可才踏出一步,却不料谢呈衍竟仗着身量优势,错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沈晞脚步一顿,颇为意外地抬眼,昏黄灯火将他的身影映下,虚虚笼罩着她。
她没多想,向旁挪了几步,可谢呈衍又紧跟着堵了过来,如此尝试几番,终究无果。
沈晞微微蹙眉,语气虽软下来,但不免裹挟些许埋怨:“兄长?”
可谢呈衍的视线沉沉压下来,却没有任何让路的打算,沈晞深吸一气,稳住心神周旋道:“方才多谢兄长,不过你我二人,合该避嫌才是,眼下……”
还不等她说完,谢呈衍忽然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不容置疑地打断,凝视着她,平静出奇,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要说避嫌?灯会上这么多人,你我偶然遇见,同路而行,仅此而已。如果你心诚,你在怕什么?”
音色很淡,但其中极强的压迫感却不容忽略。
被他这样一质问,沈晞后知后觉。
她与谢呈衍不过偶然遇上,因何避嫌,为何避嫌?
方才谢闻朗向她看过来时,她为什么会心虚,为什么第一反应竟是躲开他?
谢呈衍又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彻底覆盖了她,眉梢压下去,无声透着迫人的冷意。
这目光太过咄咄逼人,沈晞眼眸不由轻颤了下,后退两步微微偏开眼:“兄长……”
“兄长?我母亲从未给我生过一个妹妹。”
-----------------------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恢复晚九点更新噢~[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