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一点惹恼了他,谢呈衍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越发骇人。
这突如其来的冷脸让沈晞摸不着头脑,她本就没多少兴致,更不愿同他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争辩,只想快点离开。
但谢呈衍偏不如她所愿。
他看似只是随意隔着几步之遥站在她面前,可不知为何,沈晞仿若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不论从哪个方向试探,始终无法脱离他的困扼。
她无声地抿起唇,眼中已隐隐有些不悦,又耐着性子挣扎几下,仍旧无果,两人就这样谁都不肯退步地僵持下去。
终于,沈晞忍无可忍,猛地仰头直视他,眼底积压着的委屈被谢呈衍激得溢出些许。
“谢呈衍,你好不讲道理!”
沈晞近乎口不择言,居然连名带姓地喊他:“一会逼着我谨记身份唤你兄长,一会又不许我叫,对你而言,将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好玩吗?”
“若觉得我碍眼,便如你所说的避嫌,你我死生不相见,也省得你反复无常,变来变去!”
掷地有声的清亮音色响起,空气忽地凝滞,沈晞自己也是一愣,她近期定是被这接二连三的事冲昏了头脑,才会如此冲动。
如今说出口才发觉后悔,那可是谢呈衍。
沈望尘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甚至还是为了帮她才出手,她有什么资格对他不满,对他发脾气。
她算得上什么呢?
现在已经被他听去,沈晞也无力回天,索性破罐破摔,执拗地偏头不肯看他,唇线紧紧抿着,一派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的模样。
可沉默良久,她到底没等来谢呈衍的怒火。
甚至,方才他周身的冷肃随之退去,唯有一声轻叹于三千明灯的光影间低低落下,几乎要消散于夜风之中。
“抱歉,我的错,是我不讲理。”
沈晞一愣,她从没想过会从谢呈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从来都高高在上,在她面前虽没怎么刻意摆过架子,但举止言谈早被权势浸染,怎么会轻易向人低头。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疑心自己还在梦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呈衍眼尾敛去几分寒意,眸底无处安放的冷沉虽被强行抑住,可还是隐隐透出一点凉薄。
抬手,修长指尖极轻地蹭过她的眼尾,那里泛着薄红,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气的。
其实沈晞说得不错,是他不讲道理,又善变,始终做不到彻底放下她。
是他的心不够诚。
沈晞被他这举动弄得不大自在,退了半步,下意识避开那危险又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她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不知如何开口。
她不明白,怎么现在竟到了一团糟的地步,不论是与谢闻朗还是谢呈衍。
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可她偏生寻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一个本该的结果。
在沈晞纠结茫然的时候,倒是谢呈衍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他微一敛眸,仅瞬息之间,再抬眼看向沈晞时,所有情绪被敛下,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从容,好像刚才那个咄咄相逼的人不是他一般。
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梁拓,梁副将心领神会上前将自己手中的金丝笼递上。
谢呈衍随手接过,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将那东西勾在指尖,金丝笼被昏黄的灯火映照,闪烁着细微碎光。
“看看?”
既然他主动递了台阶,沈晞也不会硬僵着,从善如流地问:“这是什么?”
谢呈衍垂眸看她:“既是道歉,总该有些诚意。”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面不改色。
沈晞忍不住腹诽,难不成他能提前知晓,她今日一定会忍不住同他发脾气?
编谎也不知编得像样些。
沈晞犹豫了一番,她待他终究还有几分疏离,这东西也不知该不该接。
谢呈衍却察觉了她的心思,眉峰几不可见压下几分,沉声:“你这些时日唤我一声兄长,总不能让你白叫。”
说罢,也不容她继续犹豫下去,谢呈衍手腕微转,直接将笼子递到她眼前。
猝不及防间,沈晞定睛一看,那金笼之中,分明正是一只幼鸟,单薄的鸟羽在寒凉中微微瑟缩。
沈晞怔了下,面色骤然一白,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稳着声音问:“兄长这是做什么?”
“赔罪礼。”
沈晞强行别开视线,不忍再看那只幼鸟,只定定望向谢呈衍:“兄长或许是忘了,我不喜鸟雀。”
谢呈衍迎上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交错,他眸色幽静,却似乎透过她这层皮囊窥见其中幽微。
良久,他淡声开口,语气却格外笃定:“你根本不是在怕鸟雀。”
沈晞手心一点点蜷紧:“我的喜恶当然是我自己最了解,兄长何必如此妄下定论?”
谢呈衍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眸光反而扫过笼中安安静静的小东西,平静启声:“这只伯劳破壳不久,不甚伤了翅羽,暂且不能翔于长空,本想送你,托你照顾一番,不过既然不喜欢,那便罢了。”
说完,他略一停顿,示意梁拓将笼子带走:“放了。”
沈晞一听却拦下他:“慢着,方才不是说这伯劳受伤了吗,此时直接放生,它如何活得下去?”
“若死了,便是它的命数。”
谢呈衍不为所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凉薄之态。
梁拓则依命接过笼子,转身便走,一步一步远去。
金笼随着他的动作逐渐融于夜色,那只伯劳似乎已奄奄一息,趴在笼中一动不动,无力反抗地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
沈晞虽不愿,但视线始终紧跟着那只伯劳,不自觉捏紧指节,瞳孔颤动。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不是说送我吗?现在它是我的了,总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吧?”
她回眸看向他,眸光清亮,下定了决心的倔强隐隐藏在其中,漾着灯火昏黄的万千光晕。
谢呈衍迎着她的目光,定定打量片刻,似是考虑着她的话。
半晌,方转过身唤回梁拓,将那金笼重新放回了她手中。
沈晞只顾着那只伯劳鸟,却未曾注意到,方才谢呈衍借着转身遮掩,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扯,浮现出一个极浅而转瞬即逝的笑。
她小心翼翼接过,看向笼中不做动弹的伯劳,仔细观察了一阵,还是不由担心:“它……还好吗?”
“暂且还活着。”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晞终于察觉到了这只伯劳胸腔微弱的起伏,松了一口气。
谢呈衍负手而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如何?给它起个名字?”
沈晞正侧身挡在寒风吹来的方向,将伯劳安安稳稳护在怀中,听他这样提议,动作一顿,随即摇了摇头。
“不了,等伤养好我就会放它离开,没必要起名字。”
她声音很轻,却混着某些旁的东西。
谢呈衍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摩挲,眼眸微敛了下,也不多探究。
“既是你的,都随你。”
长街喧闹,沈晞与谢呈衍缓缓行于其间,两人却都无暇顾及周围的热闹,似是与这闹市隔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只漫无目的地走着,可并不显突兀,反倒分外闲适。
沈晞方才剑拔弩张的情绪在谢呈衍这几番动作间已彻底平息,她仰首,与那双始终清明的眸子四目相对。
许是他久居高位所养成的敏锐,竟每次都能精准地拿捏着她,无论进退亲疏,都是他在其中主导,而她对他,却知之甚少。
忽地,天边又有一场焰火绽放,流光溢彩,沈晞一时被晃了神,竟把心底正想着的话问出口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从不过生辰?”
谢呈衍微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这事,不紧不慢道:“我说过,等下次生辰的时候再告诉你,今日可不是我的生辰。”
“我知道。”
沈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言,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谢呈衍眉梢略略一扬,发觉她匆忙移开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追问道:“那为什么还会问?”
“因为……”
沈晞语塞。
还能因为什么?
不过就是鬼迷心窍口不择言,她一时半会儿能编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
可谢呈衍好似察觉了她正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意图,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会说真话吗?”
闻言,沈晞抬眸,发觉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眸色幽深,星星点点的亮光被映于其中,无端蛊惑人沉溺。
莫名,有些像她梦里的双眸,清醒却沉沦。
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只是……因为正好凑巧,想提前一天知道而已。”
“为什么?”
他一直追问,沈晞不悦地咬了咬下唇,轻声嘟囔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却不肯回答我的。”
这声埋怨清晰地落入了谢呈衍的耳中,目光远远凝视着夜幕上接连不断的焰火,良久静默。
久到沈晞以为谢呈衍是不喜旁人打探私事时,他才开口,微凉的音色被夜风一卷,与最后的那朵焰火一同消寂无痕。
他声音极轻,沈晞却正巧一字不落地听清。
“或许,是因为我没能留住想要的东西。”
一句很孩子气的话。
不该是谢呈衍这样的人能说出口的话。
听着多少有些像搪塞之语,可沈晞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不是“没能得到”,而是“没能留住”。
一词之差,天差地别。
没能留住?这是什么意思?
可不等她琢磨出什么来,谢呈衍已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为什么想提前一天知道?”
风水轮流转,此刻,沉默的人变成了沈晞,她佯装无辜地眨了眨眼,只抱着怀中的鸟笼闷头向前走。
谢呈衍跟上她的脚步,颇为耐心地问:“为什么不说话?”
或许是察觉到她今天若不回答些什么,他真就要一直追问下去,沈晞思索片刻,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因为暂时不想说真话,但也不想说假话。”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颔首,很是认真。
谢呈衍如何听不出敷衍,但也不在意:“那就下次,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说完,顿了一顿,眼皮轻掀:“或者,我也可以不问。”
沈晞眼睛亮了亮,颇为惊喜地回眸。
“你与闻朗尚未成婚,往后莫再叫我兄长。”
“什么?”
迎着她不解的目光,谢呈衍一字一句开口,语气平静却慎重:“你不唤我作兄长,我不追问方才那个问题。如此,可好?”
*
“姑娘?姑娘!”
被青楸连着唤了多声,沈晞才匆匆回过神,不过仍有些发愣:“嗯,怎么了?”
却见青楸神色复杂,指了指她执笔的手,沈晞纳闷,低头看去。
蘸满墨的狼毫不知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停了多久,以落笔之处为中心,深深浅浅地晕开了一片墨痕,已遮去不少她方才写下的字句。
沈晞极轻地惊呼一声,这才彻底回神,匆匆忙忙移开笔放到笔搁上,仔细去看被墨迹晕染的纸页。
这张纸算是作废了。
“姑娘在想什么呢?难得见这么出神。”
青楸走上前,收拾规整着桌面的残局,随口问了句。
沈晞却动作一顿,眸光定定地看着那团墨渍。
因为,她方才居然下意识想起了谢呈衍。
上元节那夜,她最后为了让他少再追问便稀里糊涂地点了头,但还是不大明白他为何会纠结在一个兄长的称呼上,反复无常。
自那日一别,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他,或是梦醒时分,或是发呆出神,思绪不受控制地忆起他的一言一行,深幽难辨,藏着某些她不曾知晓的秘密。
但她没道理去探究他的私事,于是晃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到一边。
“没什么,只是突然忘了下一句该如何写,正在冥思苦想而已。”
沈晞从容应道,将手中那张纸揉成一团,想也不想便丢进火盆。
青楸果然被她的反应骗过,不多细问,埋头收拾桌上书册,发觉有几本笔墨未干正摊开晾晒:“姑娘又在默写这些医书吗,记性可真好,这么多书居然能一字不落地写下来。”
“看多了自然就记下了。”
沈晞莞尔,抬手又抽出一本来,随着她的动作,一张夹在其中的纸页轻飘飘落地。
见状,青楸低身捡起,待看清后略微诧异了声:“咦?这药方姑娘竟还留着。”
正是冬至当日于沈府外,那位陌生老伯给的药方,后来被她夹进了书中。
“不过这方子当真管用,才用了不到一月,姑娘膝上的伤便好全了。只是可惜也不知那人到底是谁?”
沈晞从她手中接过,又仔细看了眼上面的字,颔首:“方子的确管用,人也着实奇怪。”
不知缘由地给了一纸药方后又消失无踪,不求好处,不收钱财,当真会有这么心善的人?
沈晞可不信,思前想后到底也没个结果,重新将那药方放回书中。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姑娘!宫里有人过来,正要宣您进宫。”
沈家不是什么权柄之家,更没出过皇亲国戚,她一个不起眼的沈家女如何入了宫中贵人的眼?
沈晞跟着来沈家接人的小太监进宫时,不住地思量。
沈广钧得知这个消息时也颇为意外,在她临行前特意再三叮嘱要注意规矩礼度,千万别在宫中丢了沈家的脸面。
这一一排除过去,不是沈家,那八成与谢闻朗有些关系,她下意识想到了那位五公主。
九重宫门缓行而过,日光映于红墙黛瓦之上,雕梁画栋,愈显恢宏。
跟着那小太监一路走过,直往后宫而去,最终停在了慈宁宫前。
立在廊下待人进去通传的间隙,沈晞望着那富丽堂皇的匾额,心中逐渐有了猜想。
果然,等她被引进去后,第一眼便发觉了坐在上首的一抹倩影。
还真是楚仪。
她正坐在一位银发斑白,珠圆玉润的老夫人身旁,亲昵地闲聊共话。
这位,应当就是太后了。
沈晞不动声色地见礼,太后微微颔首:“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到底是见惯后宫波云诡谲的人,声音不怒自威。
沈晞只能依言,缓缓抬首。
太后仔细打量她一番,又回头对楚仪道:“这就是你说的人?”
“是啊,皇祖母,我可难得想交这么一个朋友。”楚仪看了沈晞一眼,盈盈一笑,“可惜父皇不许我出宫,还好有皇祖母肯帮我把人叫进宫里来。”
太后倒颇为惊讶,伸出指尖虚空点了点她:“你个小机灵鬼,莫哄骗我这个老人家。”
楚仪讨巧地拉过太后的手,轻轻摇着:“哎呀,怎么会呢!我是真的很想让她陪我玩几天。”
太后噙着笑意,一听楚仪难得有个想要的玩伴,也不多细问,转而看向沈晞,颔首:“看着倒是个好孩子。不如这样,这些日子你便在宫里待几日,你们两个小丫头也能好好亲近玩一阵。”
楚仪笑着给太后递上一枚点心,不等沈晞有任何开口的机会,抢先道:“太好了!多谢皇祖母!”
太后就着楚仪的手咬了口点心,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宠溺。
直到这时,楚仪好似才想起沈晞,十分体贴:“晞儿,这些日子陪我在宫中可会耽误你别的事情吗?”
一声晞儿叫得沈晞直打了个哆嗦,她分辨得出楚仪的笑里藏刀,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扯出一抹妥帖的笑,回道:“自然不会,只是家中尚且不知臣女此次入宫所为何事,难免担忧,不如让臣女先回府,告知于家中父母。”
楚仪眉梢轻挑,笑意越深:“何必这么麻烦,随意打发个宫人去就好了。你就安心住下来,这段日子我们刚好能多亲近亲近。”
一句话堵死了沈晞的后路,她只能维持着笑意:“有劳殿下费心了。”
能把沈晞留在宫中,楚仪兴致极佳,立马便提议:“我在宫里好久没动弹了,这些天日头不错,正适合跑马,不如我们待会就去猎场。”
沈晞婉拒道:“殿下,臣女不善马术……”
还不等她说完,楚仪已摆摆手打断道:“没关系,我来教你,多练一练就会了。”
可太后饮茶的手一顿,不赞成道:“不可,北蛮使者与我朝和谈,今日正在猎场,你们就别去凑热闹了,改日吧。”
楚仪却不肯:“皇祖母,猎场那么大,我找个角落自己玩,又不会凑到他们面前,就让我去嘛!”
“皇祖母~”
楚仪见太后不点头,挽上手臂撒娇,偏着脑袋蹭了蹭,硬是软磨硬泡。
直到太后被这小祖宗磨得没了法子,才勉强点头。
猎场。
北蛮尚武,这次和谈特意提出以武会友,眼下北蛮使臣与本朝官员聚在猎场,正看着场上两朝比箭战况。
趁着无人注意,梁拓悄悄凑到谢呈衍身旁,附耳低语:“将军,五公主召了沈姑娘入宫。”
咻的破空之声传来,只见场上一箭正中靶心,四周传来喝彩声。
谢呈衍的视线停驻在草靶中心那一箭上,漫不经心地拊掌:“她总要自己吃些苦头才能想明白,先不要妄动,盯紧了。”
梁拓俯首:“是。”
那边,楚仪已带着沈晞进了猎场。
她当然不会凑到和谈的场面去,特意走了侧门,两边被中间的一片密林相隔,互不干扰。
宫人在楚仪的授意下牵来马匹,不多犹豫,她跨身而上,随即挑了挑眉:“沈姑娘怎么愣着啊,若不上马,本宫又该如何教你?”
沈晞没有动作,她清楚这位五殿下指定有不少搓磨人的法子等着,如今她孤身一人处在深宫之中,总归要多些防范。
楚仪怎么会由着她来,骑着马小踱几步:“总不能连马都不会上吧?但本宫听闻朗说,他可特意让人教过你马术,还是说,你不愿给本宫这个面子?”
谢闻朗还真是知无不言,沈晞懊恼地轻叹一息。
但转念一想,以楚仪的性子,她今日若不出了这口气想必绝不会罢休,再僵持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旁的招数等着。
倒不如先由着她,顺势而为。
想通此节,沈晞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温顺模样:“殿下说笑了,臣女这就上马。”
从宫人手中接过马缰,她本就是半瓶水的本事,只在谢呈衍那里骑过追云,还是个温良的马驹。
但楚仪这里,她可不会有多好的心思。
果不其然,这匹马性情当真不大好,沈晞才踩着马镫翻身而上的瞬间,它便十分不配合地扬起前蹄,倏地窜出。
这倒是在沈晞意料之中,她早有防范,试图找个安稳点的地方从马上倒下来,可就在动作之间,忽然,脚竟被马蹬卡住,将她拖在马上径直拖奔出数百步之远。
沈晞紧紧咬牙。
本来只想做个戏佯摔一下,没想到竟真的把自己搭了进去。
眼见就要失控,她匆忙试探几番,猛地一用力,硬是把脚拽了出来,翻身而下,顺势滚进草丛,十分狼狈。
如此一来,手臂在倒地时被蹭破,更严重的是方才被马镫卡住的那只脚,似乎已扭伤,踝骨处隐隐泛痛。
沈晞忍痛活动了一下,还好没伤及骨头。
冷风吹过,她背后已沁出一层冷汗。
四周宫人却无一人敢上前,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地无视。
只有楚仪驾马而来,不紧不慢地凑上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看来,你果真不善马术。摔下来,疼吗?”
沈晞仰首:“殿下,恕臣女愚钝,若有得罪之处,可否请您直言相告?”
楚仪蔑笑一声,驾马绕着沈晞转圈:“你倒是个爽快人。不过本宫先前就同你说过,离闻朗远点,可你似乎没记在心上。”
说罢顿了顿,楚仪勒马:“那本宫就再说一遍,只要你放过闻朗,本宫就放过你。”
闻言,沈晞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地开口:“殿下,我同他之间,谈何放过与否。”
“你少骗人了。”楚仪冷哼一声,闲闲甩着手中的马鞭,“本宫打听过,你们两人有婚约在身,只要你肯悔婚,本宫少不了你的好处。”
视线再次扫过沈晞的头顶,楚仪有些不耐烦,说来也都怪她的好父皇。
早前,她去求父皇直接下旨赐婚,可偏说谢闻朗已有婚约,不好毁人婚事,生怕寒了忠臣之心。
若父皇当时点了头,她堂堂公主又何必在这跟沈晞费工夫。
但不曾想,沈晞却油盐不进,只听她启声:“既是悔婚,殿下为何来找我,不去找谢闻朗?”
楚仪当场一急,直接道:“你傻啊,本宫怎么可能在他面前作恶人。”
所以,只能来她面前当这个恶人。
沈晞敛眸,悄悄调转矛头:“殿下,沈家小门小户,这场婚约从来都不是沈家说了算,我们位卑言轻,怎敢左右国公府的决定?”
楚仪却不信:“婚约一事向来你情我愿,你若悔婚了,他难道还能强娶你不成?”
可话音才落,楚仪自己就陷入怀疑,以她所见,谢闻朗那样喜欢这个沈晞,指不定真能做得出来。
于是,紧接着话锋一转:“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听本宫的了?”
沈晞不回答,只报以沉默。
楚仪冷笑了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那这些日子,你就待在宫里吧,至于闻朗嘛,你别想再见他。”
说罢,楚仪拍马,转身离开。
沈晞望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眼眸轻眯,在她没有寻到别的出路前,谢闻朗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
待回过神,她尝试着站起,可还不等腿站直,剧痛传来,她又直接倒了回去。
倒地瞬间,沈晞下意识以手掌撑地卸力,不慎牵扯到掌心的擦伤,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痛感刺激而上,莫名的,她有些委屈。
小心翼翼拂去尘土,又悄悄将肿痛的脚踝缩回衣裙之中。
下一瞬,眼前的阳光忽然被一道阴影遮挡。
“谁教你的,伤得这样重还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