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被突然出现的谢呈衍惊了一下,看他眉头紧蹙,眼尾略压下去,怎么瞧都是生气的模样。
也不知谁惹恼了他。
沈晞打量着他的神色,一时没敢吭声,更不敢问他如何会在这里。
只见他半蹲而下,骨节分明的手不容抗拒地拉过她受伤的掌心:“你离出师当真差得远。”
音色如常,凉薄冷淡,却隐隐有些恼意。
沈晞小心觑着他的表情,斟酌一番,嗫嚅道:“我不曾学过驯马。”
谢呈衍眼皮轻掀:“怨我没教你?”
“没有。”
哪里敢指责他,沈晞当即摇头否认。
谢呈衍不多计较,查看过她手心的伤势后,一路向下,温热的手掌握上了沈晞的踝骨。
被他碰到伤处,沈晞倒吸一口冷气,没忍住缩了缩,却被谢呈衍强势地摁住。
“别乱动。”
他脸色不大好,沈晞心底依旧有些怕他,只能讪讪停下,任由他动作。
掌心的温度穿透布料渗入,鞋袜被他轻缓褪去。
冬日寒风一吹,与他手掌的温热对比鲜明,不由泛起一阵麻酥酥的痒意,沈晞轻轻咬着下唇,没敢出声。
耳尖却已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打眼一看,只见她踝骨处已变得红肿,谢呈衍眉心拧得愈发紧,指腹在她受伤的踝骨旁极轻地按了一下。
“嘶……”
沈晞被他这一碰激得痛得轻呼出声。
谢呈衍抬眼,语气极淡:“疼?”
沈晞说不出话,只能咬牙点点头。
可他眸色一如既往的漠然,没有半分怜惜,甚至有功夫说风凉话:“往地上摔的时候倒是果断。”
“……”
没想到方才的意图竟然被他看了出来,说多错多,沈晞抿着唇不再吭声。
谢呈衍检查她踝骨的伤势,发现没伤及骨头方才松手,抬眼问道:“你入宫的时候没带女婢?”
沈晞愣了下,点头默认。
“现在伤成这样,打算如何回去?”
“我只伤了一条腿。”
听她这样回答,谢呈衍扯了扯唇角:“是想一条腿跳回去,还是等五殿下良心发现赏一顶软轿抬你回去?”
沈晞沉默。
以前竟没发觉他说话如此刻薄,不免再次纳闷,他今日怎的这样凶。
于是,讪讪道:“其实,随意找个宫人帮忙,送我回去应当也可以,这里不算太远。”
能这样说,指的必然就不是回沈府。
谢呈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怎么?还想回宫中?”
沈晞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她还能怎么做,皇宫又不姓沈,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更何况楚仪搬出太后撑腰,她除了受着还能如何?
同时心里亦不由想,谢呈衍今天心情实在太差,还是快点离远些才好。
可话落的瞬间,谢呈衍眸光暗了下去,视线停驻在她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的沉默过后,却忽然低哂一声:“好。”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越发瘆人了。
沈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最后,倒也没真让她蹦哒着离开,谢呈衍令梁拓找来一位宫人,将她送了回去。
待回身,却不知楚承季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冬至那日受伤后足足养了一月才见好,不过倒也不算白费功夫,起码今日和谈,皇上特意钦点了他伴驾。
北蛮那边暂时散了场,他跟在谢呈衍身后溜达过来,撞见了方才那一幕,折扇故意朝沈晞离去的方向点了点。
“我瞧着那位,怎么有些像沈家你未来的弟妇?”
谢呈衍微微偏首投来目光,没有开口,但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多嘴”二字。
可楚承季佯装不察,几分诧异几分了然,试探道:“你接近她,该不会正是因为她是你弟妇吧?”
谢呈衍没作声,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眸轻眯了下,暗自在心中嚼着“弟妇”这个字眼。
楚承季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正触逆鳞,还继续慢悠悠地分析:“诛心之法,你这一招虽不怎么高明,但以谢闻朗对她的上心程度,应当有用。”
话落,谢呈衍淡淡扫了他一眼:“你倒是提醒我了。”
“什么?”
楚承季正纳闷,却听那道低沉的嗓音吩咐。
“梁拓,把她受伤的消息告诉谢闻朗。”
是夜。
楚仪将手中的金簪恨恨摔在妆台上:“是哪个嘴巴不严实的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铜鉴映出她气愤的面容,双颊因忿忿逐渐浮现出酡红,眉心拧在一处,眸中清晰地染着怒意。
身后侍奉的宫女颤颤巍巍跪了一地,听候发落,唯有一位小太监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立在身侧为她梳发。
“本宫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吗?!”
楚仪见无人应声,更是气急,也不知是谁把沈晞被她召进宫来还受了伤的事传扬出去,居然还传到了谢闻朗耳朵里。
傍晚那会他就急急忙忙地去找了东宫,求太子殿下带他进宫见沈晞,还好被皇祖母拦了下来,安抚他沈晞一切安好。
为了个沈晞,他居然这么上心,人都被她带进宫里了他还巴不得寸步不离的,受那么点小伤也要大惊小怪,楚仪实在郁闷,气不打一处来。
寝宫中一派沉寂,直到有个小宫女埋着脑袋,颤声开口:“殿……殿下,白日谢将军也在猎场,在殿下离……离开后,见了那人一面……”
楚仪借着铜鉴的反光瞥了眼回话的宫女,蛾眉紧拧:“当真?”
“奴婢不敢妄言。”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楚仪冷哼了声,心情却越发难受,不曾想居然是谢呈衍给他通风报信。
若是宫里哪个不长眼的太监宫女还能由她出出气,可对方若是谢呈衍,这人在父皇心中非同小可,又是手握重权的外臣,她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烦躁地抠弄着金簪上的珠饰。
一个用力,圆润小巧的白玉珠居然被她抠了下来,楚仪气愤地把金簪摔向铜鉴,叮啷一声响,铜鉴上浮现出几道裂痕。
裂痕使铜鉴中楚仪的脸变得扭曲,她没好气道:“这批工匠怎么回事,连个簪子都做得这样差!”
寝宫内噤若寒蝉,没人敢触这位小祖宗的霉头,可就在这时,一旁梳发的小太监却开了口。
“殿下,谢家在宫外,可那姓沈的却在宫内您的地盘上,殿下何苦烦忧?”
楚仪侧首,问道:“什么意思?”
小太监见状毕恭毕敬地低着脑袋,继续说下去:“殿下您烦心的这桩事,无论谢将军或是谢二公子,一切说到底,源头不正是眼下在宫里的这位吗?”
将他这袭话来来回回思索了几遍,楚仪领会到其中的言外之意,一双美眸圆睁:“你……”
“殿下聪慧,只要这源头没了,殿下的烦心事自然也不会有了”
楚仪有几分被说动,但还是有些犹豫:“倒也不用让她彻底没了,稍微给一点教训就好。”
小太监眼色一厉:“殿下放心。”
此时的沈晞对这一切仍无知无觉,她被安置在一处偏殿,倒没有多苛待,也算得上舒适,只是她始终不敢安睡。
踝骨处的伤隐隐作痛,沈晞心知不可多留,必须得赶紧找个法子让太后放她出宫,今日只是一个开始,再多待下去,楚仪还不知有多少阴损招数。
可就在她正思量着如何出宫时,却听门外传来道细声细语的声音。
“沈姑娘,太后召您过去。”
还真是想谁来谁,沈晞心中一个咯噔,她尚未宽衣,便直接推开门,看到了立在门外的小太监。
沈晞存疑:“这么晚了,太后尚未歇下吗?”
那人低低压着脑袋:“太后今夜难眠,想找人说说话解闷,五殿下已过去了,眼下正在慈宁宫等姑娘。”
这夜无月,仅凭屋内的光线,沈晞辨不清来人面容,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肯挪步。
僵持片刻,那人又催道:“姑娘,快些随奴才走吧,耽误了可不好。”
思前想后,她握紧了手中那柄发簪样式的短刃,悄悄藏在袖中,顺从一笑:“好,烦请带路。”
夜色如墨,天幕上瞧不见半颗星子,小太监提着宫灯在前引路,沈晞提防地跟在其后。
穿过一截廊庑,沿着小径直入花园,寒风拂过,只有树木花草轻晃的沙沙声响和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忽地,前面的小太监停了下来,回过身,恭恭敬敬:“沈姑娘,这旁边有潭湖,您当心莫摔下去。”
沈晞闻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池湖水,虽正值冬日,湖面却未曾结冰,在夜中幽幽泛着波光。
“嗯,多谢……”
忽而,在她移开目光不曾注意的片刻,那小太监竟已近到身前,不给沈晞任何反应的机会,她的右肩猛地被大力一击,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晞瞬间慌张,下意识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直刺向推她的手臂,血腥味浅浅溢开,可她的身体却半点不受控制,直直坠入湖中。
糟了,她不会凫水!
冰冷的湖水淹过脑袋,整个身子顿时被刺骨的寒意渗透,短短片刻,她已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密不透风地包裹上来,甚至没给她呼救的机会。
视线尚且清晰的最后,她只看到那人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面容,以及那盏夜色中发着幽黄光线的宫灯,在凛冬的寒风中摇曳。
微薄的感知一点点被抽离出身体,沈晞只觉得疲惫,沉重的身体向下坠去。
濒死时刻,脑海中竟没有任何走马灯的闪回,空空荡荡一片白,就像是严冬白雪覆压而下。
倏然,沈晞依稀听到破水而入的声响,迷蒙间,她看到有一人向自己而来。
但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不等看清来人,已彻底昏迷过去。
*
冷宫,一处人迹稀少的偏房。
短矮的红烛发出幽幽亮光,映在破旧的素白窗纸上半明半灭。
忽而,下一瞬,光影清晰地投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谢呈衍面沉如水,毫无表情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他视线久久凝注着榻上的人。
唇色苍白,湿答答的额发贴着面颊,这地方没有炉火,沈晞无意识地蜷成一团,身子止不住颤抖着,牙关都在打战,楚楚可怜。
谢呈衍走上前,俯身,探手拨开她的发丝,一举一动皆是怜惜。
可不同于他表面的柔情,眼底却满是森寒。
他给过她机会。
原以为有楚仪刁难,她定会知难而退,只要白日她肯低头求自己,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他也会毫不犹豫带她离开。
可她偏不,非要在这里受罪。
谢呈衍眉峰压得极低,指尖一寸寸抚过沈晞脸侧。
她当真就这么喜欢谢闻朗?
可谢闻朗呢?
他护不住她,从来都护不住。
没了沈望尘还有楚仪,没有楚仪还会有下一个不知名姓的人,而谢闻朗这个废物一个都解决不了,只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处于险境,独自一人面对所有危险。
阴鸷而无法压抑的怒火自心底翻滚而上,谢呈衍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握起沈晞冰冷的手,他俯首,在那皓白而细弱的腕骨上印下极轻、极尽珍重的一个吻。
最后一丝犹豫被冲散,曾经引以为傲的清醒克制轰然坍塌。
既然哪一条路都危险,倒不如由他亲自来。
未来弟妇又如何?
谢闻朗连一纸婚约都没求来,他又何须真将她当作弟妇来看。
不如抢来,把人放在自己身边,他来作遮风挡雨的檐,护她安宁,佑她喜乐。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在空荡而冷寂的寒夜中格外突兀,惊起门边枯树上小栖的寒鸦。
一道人影走进房中,转过身,正要合门的瞬间,却突然看见了这间逼仄矮房中凭空出现的谢呈衍。
那人双眸猛地一缩,视线越过谢呈衍宽阔的肩背,发觉他一身戾气,甚至上手握住了沈晞的手腕。
于是,眼中更加防备,一双柳眉紧紧拧起。
被人撞破踪迹,谢呈衍却不见任何惊慌,余光平静向后一斜,从容不迫松开沈晞的手放回被中,又俯身帮她掖紧了被角。
沈晞正昏迷不清,迷迷糊糊中似乎是冷极了,下意识朝着热源靠去,于睡梦中一把握紧谢呈衍的手掌。
顺势拉近,脸颊贴上去轻蹭了下,樱唇微抿,莫名的,有些像一只讨要巧处的小动物。
肌肤相触,她的呼吸随动作清晰洒在谢呈衍的手背上,他一顿,只轻缓地拍了拍沈晞后背以做安抚。
临起身前,附耳落下一句低语:“安心睡,醒来后,一切都会好了。”
说罢,谢呈衍长身而起,回身,视线向门口立着的那人投去,略一打量,淡漠的声音响起。
“你救了她。”
语气中没有半分询问的意思,似是只在简单地陈述一句事实。
低矮的房间中唯有一盏红烛发出微弱亮光,将谢呈衍的影子拉得极长。
方才坐着并不明显,此刻站起来才发觉,黑影几乎覆盖了他身后整面灰墙,与他低沉的嗓音一道压下来,极其迫人。
半晌,那人没有回答,双眸却死死盯着他。
谢呈衍并不在意,音色淡淡:“不说也罢,十三殿下的这份人情,日后若有需要,随时来寻谢某。”
说完,目光再次落向床榻上的沈晞。
可这次楚听双却不由分说,上前拦在他们二人之间,抬眼对上谢呈衍,眸光中戒备更甚,大有寸步不让的意思。
谢呈衍摩挲了下指尖,冷静分析:“她受伤需要大夫医治,殿下自太医院寻来打杂的下手能有几分本事?”
话语凉薄,但说得分毫不差。
楚听双眉头皱得越发紧,他如何能知道自己去找的人是谁,这宫墙巍峨之内,竟也有他的眼线,甚至连一个不起眼的她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据她所知,谢呈衍并非沈晞血亲近戚,两人算不得相熟,却夜半独闯她这小破屋,方才又对沈晞上下其手,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她如何能放心?
可谢呈衍仿佛知她所想,眸色晦暗不明,只冷着声:“殿下此处藏不住人,她,我必须带走。”
说罢,不再给楚听双任何商量的余地,目光越过她,谢呈衍最后扫了眼沈晞苍白的面色,眸色狠戾之下,隐隐藏了半分怜惜。
“一柱香后,有人会来带走她。”
这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便毫不犹豫收回目光,推门而出,身形转瞬融于黑夜,再寻不得。
随着谢呈衍离开,那股萦绕不散的压迫感也瞬间退去,矮小的房间终于显得空旷许多,可楚听双却紧紧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口气始终没能松下。
忽而,身后床榻上的人不大安稳地嘤咛了几声,楚听双强行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去照看沈晞。
这一回眸,却发觉榻上的人竟已悠悠转醒,逐渐恢复了些微清明,眼睫正轻轻翕动。
瞥见她略恢复血色的唇,楚听双瞬间明了,应当是方才谢呈衍趁自己不在,给她喂了什么药。
虽不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有什么关系,但看谢呈衍的态度,应当对沈晞不会危害性命。
楚听双如此思索的片刻,沈晞缓缓睁开了双眸。
昏暗的光线并不刺眼,她只感受到头晕目眩,仿佛有一顶头箍紧紧束着脑袋,咬牙强迫自己清醒,却发觉四周布置分外陌生,身体沉重不受控制,沈晞心头瞬时一惊。
这……是在哪里?
倏然,光线被一道身形遮挡,自眼皮勉力挤开的一条细缝中,沈晞看清了楚听双的面容。
受了寒气又昏迷刚醒的嗓音嘶哑异常,她以这样不大灵便的嗓子勉强开口:“十三……殿下?”
楚听双没有回应,只伸出一只手来,在沈晞眼前晃了晃,观察她瞳孔的收缩。
以此,方知晓,沈晞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沈晞当然不指望口不能言的楚听双会回答她,可眼下除了她,再寻不得第二人求助。
她微微撑起身子,可寒气入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才不过片刻便支撑不住,又重新倒回榻上。
楚听双也不帮手,立在一边静静看着她折腾。
沈晞眉心紧蹙,捱过倒下瞬间加剧袭来的眩晕,也不再尝试起身,微微偏首。
“殿下……”
可还没说什么,却听一道声音响起:“你争不过五姐姐的,她想要什么就早些给她,免得自己受罪。”
倏地,沈晞睁大了双眸,紧盯着楚听双一张一合的唇缓缓吐出这句话,一时都没注意到她说了些什么,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居然会说话?
楚听双却淡然处之,对她的反应也并不意外,也知晓沈晞必然没好好听进去她方才的话,不紧不慢地再次重复:“别再与楚仪争了,你赢不了。”
沈晞眸色复杂,移开眼,茫然地盯着破旧的房梁,声音极轻:“多谢殿下好言相告,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闻言,楚听双不由拧眉,想起方才谢呈衍那番强势的言行,直觉沈晞定没看清局势。
她确实没有选择,可那选择注定与谢闻朗无关。
现在不放手,只会给她自己空惹麻烦。
但这些话楚听双没有说,今夜肯救沈晞,本就是看在城阳山上她递来那方素帕的情分,救命之恩也算还了她当初的善意,再多余的,楚听双可没那么好心一路帮下去。
是以,楚听双不再言语,沉默地转过身灭了烛火。
既然谢呈衍自有安排,她当然不会自找麻烦,只静静等他说的人过来,将沈晞接走,今夜一切都将与她再无瓜葛。
见楚听双熄了烛火,沈晞知晓她是不愿再说,能救自己一命已是难得,她也不会奢求过多。
只一人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漆黑寒夜中眼皮开始打架,不能视物反而让知觉越发明晰。
沈晞皱着眉不得安稳,初始时,身上冷极了,牙关止不住打颤,可不知过了多久,竟开始浑身发热,迷迷糊糊间,她又彻底昏睡过去。
这样熟悉的境况让她想起了当初。
最开始梦到谢呈衍的时候,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席卷,与眼下如出一辙。
梦中是风雨交加的夜,电闪雷鸣,湿寒顺着窗沿缝隙渗入,她却被圈在滚烫的臂弯中沉浮。
一次又一次。
后来,她实在捱不住,求他停下。
可谢呈衍抵在其中不出,只俯首,含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吮,含糊低语:“雨何时停,我们便什么时候为止。”
因他这句话,两人抵死缠绵。
初始沈晞尚有余力招架,可越到后来越发无力,她忍不住想逃,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回来,猛地一撞,喉间溢出轻哼。
梦中的他不知疲倦,一次比一次激烈,始终不停。
口中亦不厌其烦地说着那句话:“晞儿,雨还没有停。”
这是沈晞初次梦见的谢呈衍,可今夜不知因何缘故,竟再次梦到了他,与第一次的梦分毫不差。
唯有梦境的最后,相比最初,他多说了一句话,可沈晞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梦,竟无端觉得那句话格外真实。
仿佛他就在身边,亲手为她挽发,低声呢喃:“是该教你凫水。”
凫水……
倘若她会凫水,今夜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狼狈。
这是沈晞失去意识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
夜黑风高,红墙黛瓦之下暗流涌动。
薛宁荣照旧于佛堂中跪拜念经,手中的佛串一颗颗在指尖捻过。
这是她每夜睡前的习惯,面前是一尊金身菩萨像,慈眉善目,包容万物,眼皮半睁不睁地俯瞰世间。
宫人都知晓薛宁荣礼佛时不喜人打搅,规规矩矩地立在佛堂门外候着,唯有当年随着她入宫的常嬷嬷能踏进这佛堂,贴身伺候。
眼见薛宁荣供的香就要燃尽,常嬷嬷小心翼翼地递来几根新的线香,安分侍立在旁,只等薛宁荣念完最后一段佛经。
可薛宁荣还没诵完,突有破空之声自身后传来,转眼,只见一支利箭穿透窗棂,直直射进佛堂,正钉于佛像额心,箭尾仍余轻颤。
常嬷嬷瞬间胆寒,惊叫一声:“刺客!来人呐,有刺客!”
外面候着的宫人一听,忽地一窝蜂涌进佛堂,匆匆忙忙护在薛宁荣周围。
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打扰,潜心念佛的薛宁荣终于缓缓睁眼,平静的目光落在面前佛像额心中央的那支箭上。
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薛宁荣从容不迫地伸手一指:“将那东西拿下来。”
护在一旁的侍卫这才发觉那箭头顶端正巧将一张纸钉了进去。
是以,依言去取。
薛宁荣则捻着佛珠,低颂一声佛语,才开口斥责:“佛堂清净之地,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众宫人立时噤声,扑通跪了下来。
还不等薛宁荣发落,侍卫已将那张纸取了下来,将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封简短的书信,上面仅有两句话,扫一眼便能看完。
可正是这一眼,却让误以为遇刺都不见慌张的薛宁荣顿时变了面色,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从侍卫手中一把夺过那信,攥成一团捏在掌心,佛珠捻得越来越快。
“出去!都给本宫出去!”
不想她情绪突然激动,宫人都不敢触霉头,听话地赶忙退了出去,唯有常嬷嬷看出不对,留了下来:“娘娘,怎么了?”
薛宁荣不答,死死握着常嬷嬷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血肉之中,半晌才缓过神来,张开手心,将那皱巴巴的信递给她。
常嬷嬷展开一看,同样大惊:“怎么会?这不可能!”
薛宁荣阖眸,深深吸进一口气平复着心绪,对常嬷嬷吩咐:“去找信上说的那个沈晞在何处,带到本宫这里来,彻查她跟当年的事有什么关联。”
常嬷嬷神色复杂,应道:“老奴明白。”
“你仔细盯着,今夜的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
常嬷嬷领了命,匆忙离开。
薛宁荣闭上眼,某些记忆滚上,她忍不住,只能睁眼望着眼前慈眉善目的佛像,低语诵经祈求庇护。
轻轻松手,将那封信抛入火盆,火舌瞬间吞噬掉只言片语,仅寥寥辨得清几个字来。
第一句话几乎被全部烧尽,仅余“先后”二字,第二句尚未来得及遭火焰吞没,依稀可清晰辨得那行字是——
救沈晞,勿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