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有准备,可当薛皇后的人闯入冷宫时,楚听双着实惊了一惊。
本以为这些事谢呈衍会静悄悄地解决,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却不曾想,他竟会以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直接让薛皇后出面带走沈晞。
若只是楚听双一人,明日楚仪得知沈晞被救,身在冷宫,必定不会轻易作罢。
可将薛皇后拉入这桩事中,五公主无论如何也不敢多加放肆,只能听由皇后处置后事。
不过,竟然能惊动闭门不出的皇后,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但这个谢呈衍着实有几分本事。
目送一行人匆匆回宫复命,楚听双望着无边夜色,若有所思。
这夜,注定不会太平。
沈晞被薛宁荣的人送至椒房殿时,仍在昏迷之中,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薛宁荣掀开床榻四周垂落的帐缦,走近细细看了两眼,只见沈晞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脸病容。
杏眸轻眯,低念一句佛语,薛宁荣这才捻着佛珠问:“怎么回事?”
常嬷嬷正从殿外走进来,将方才自宫女口中打听到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么说,是楚仪那个丫头派人做的?”
常嬷嬷低声应道:“是,她们小孩子之间争来斗去,倒也常见。”
薛宁荣叹了一息:“这孩子的性子实在养得不知收敛了,除了那双眼睛,哪儿还有半分像姐姐。”
她口中这个姐姐,指的自然是正值芳龄却福薄早逝的那位先后。
“娘娘……先后那般心善的一个人儿,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像极了她呢?”
斯人已逝,空余长恨。
薛宁荣回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椒房殿中,没有焦点,似乎回忆起什么事来,良久才开口:“居然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这地方连丁点姐姐的痕迹都不见了。”
但她并未长久地沉湎于回忆之中,偏眸扫了眼榻上的沈晞,吩咐:“去传太医,仪儿不懂事,本宫得帮她善后。”
即便不为了那封威胁的密信,她也得护着楚仪,大臣之女因公主之过亡于宫内,这罪名可不会让楚仪好过。
她毕竟是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这些未曾言说的心思旁人不知,可侍候多年的常嬷嬷却一目了然:“这丫头命好,遇上了娘娘心善,不忍见她丧命,老奴这就派人去传太医。”
薛宁荣颔首,离开榻前,身后长袍曳地,随着她缓慢走动间拖行,又回到佛堂。
“阿弥陀佛。”
突遭变故,她心中实在不安,只好再次低颂起佛经,可这次却没能如愿排除杂念,反而越发恼人。
今夜冷不丁地被人以先后威胁,忽而提及那个人,薛宁荣不由想起了曾经,曾经刚刚入宫的那段日子。
她自小性子软,在家中被父兄庇佑惯了,乍落入深宫红墙之内,尔虞我诈,暗藏机锋,有好一些时日都无法习惯。
多亏遇上了先后,细心安抚她,帮着她一点点适应,慢慢在这宫内站稳了脚跟。
先后与后宫嫔妃共侍帝王,放在前朝定是争来斗去你死我活,可先后不同,那般心善的一个人,在世时,后宫之内无一不赞其美名。
后来,即便薛宁荣自己当了皇后,也自知远远比不上姐姐。
可惜先后命薄,她对人皆善心相待,但总有人不愿报以善心。
当年,先后诞下唯一的血脉楚仪后,竟遭人无端毒害,命丧黄泉。
虽然当年此事被查得水落石出,乃是柔妃心怀不满毒害先后,之后被下旨处死。
可一命偿一命又能如何呢,原来那般好的那个人终究再也回不来了。
先后永远留在了那个鲜活的年岁,活着的人也已渐生银发,曾经的一切早就不在了。
“娘娘?”
不知过了多久,薛宁荣的思绪被这声突兀的低唤打断,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是常嬷嬷寻了太医回来。
“如何了?”
“回娘娘的话,太医说虽受寒高热,但没有大碍。”
薛宁荣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只要能留住沈晞一条命,把人扣在手里,威胁她的人迟早就会现身。
“可查清楚了,她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常嬷嬷却面露难色,纠结道:“娘娘,说来奇怪,莫说沈晞,便是整个沈家上下都与先后不曾有半分干系。”
听到这个回答,薛宁荣也不禁诧异,眉心紧蹙:“当真?”
“老奴绝无半句虚言,娘娘明鉴!”
常嬷嬷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陪她在宫中风里雨里地过了这么些年,薛宁荣自然不会怀疑。
“这倒是奇怪,那封信可有线索?”
“没有,行刺之人来去无踪,禁军根本没瞧见人影。”
薛宁荣不住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半晌才垂眸:“将沈晞盯好了,这些日子谁先来找本宫,谁便是幕后之人。”
常嬷嬷了然:“老奴明白。”
说完,又顿了顿:“娘娘,今夜惊动了不少人,尤其是十三公主那里,该如何处置?要不要……”
随着话音落下,常嬷嬷抬起手在脖颈处划了一下示意。
薛宁荣略扫了眼,明白她的意思,却蹙着眉,双手合十对面前的佛像一拜,道了句罪过。
随即,转身往外走去,直到离开佛堂,这才对常嬷嬷道:“佛堂清净地怎可喊打喊杀?听闻近日正是外邦和谈,给哥哥递个消息,让他想法子送十三去和亲便可。”
“娘娘教训得是。”
走出佛堂,宫女侍卫正本本分分地守在两侧,薛宁荣神色平静地环视一圈。
今晚没有月色,唯有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漆黑夜幕之中:“今夜知晓这件事的,都不必再留了。”
翌日,细雪纷飞。
宫城黛瓦之上被薄薄的一层白雪覆盖,薛宁荣拥着手炉,在椒房殿守株待兔。
她很是好奇,到底是何方高人能避开守卫森严的禁军,一箭直射入一国之母的殿内。
可等来等去,她如何也没想到,竟等来了谢闻朗。
常嬷嬷急急忙忙冲进殿中:“娘娘!是谢家小公子,一听说那女人落水昏迷,小公子想也不想直接便往宫内闯,眼下正被禁军拦在宫门外。”
“什么?”薛宁荣拧眉,“朗儿怎会知道这个消息。”
谢闻朗这样任性一闹,且不说能不能揪出幕后之人,单单是陛下那边都不好交代,说小了是谢闻朗无法无天不懂规矩,往大了说,那便是国公府藐视皇权。
果不其然,常嬷嬷紧跟着道:“小公子一来禁军便报给了皇上,御书房内当值的太监说皇上当即便发了火。”
闻言,薛宁荣面色一沉。
即便她不理会红尘俗世,但也知道薛谢二家同盟,一道拥立自己的儿子做东宫,可树大招风,东宫之位本就被一群人虎视眈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让皇上对国公府不满。
“先派人劝他先回府去,告诉他沈晞这里有本宫照应。”薛宁荣胸腔闷着一口气,“国公府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怎的连一个孩子都拦不下。”
闻言,常嬷嬷挥挥手,当即指了两个宫女去宫外安抚谢闻朗。
又凑上前在薛宁荣耳边低语:“娘娘,此次怕是无法善了,城阳山一事陛下尚且心有芥蒂,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卫国公如今不在京中,听说,谢家大公子已被召进御书房问责了。”
薛宁荣神色微微一变,往日陛下最信得过的便是谢呈衍,可现在连他的面子也不顾及,直接将人叫进宫来问责,半分体面不留,看样子,是动了真火。
她久居佛堂避世多年,不理凡俗,外面的事许久不曾过问,可眼下,薛宁荣却隐隐不安,直觉她多年来的平静似乎就要被打破。
这一切,都是从昨夜那封信开始的。
薛宁荣直起身,眸光投向远处,默默诵经,心中想着对策。
恰在此时,正有宫人来报:“娘娘,谢将军求见。”
薛宁荣动作一顿:“让他进来。”
皇上肯放人,没将谢呈衍留着训太久,那就尚有回旋的余地。
不多时,只见谢呈衍踏入椒房殿,举止矜贵,从容行礼。
薛宁荣端着神色,但到底还是有几分心急:“呈衍何须在乎这些虚礼,坐下来说说,闻朗那边如何了?”
谢呈衍并未落座,长身玉立,只道:“闻朗性急冲动,微臣一时不察,未能劝住。”
“他一向如此,只要未酿成祸端便没什么所谓,听说你从御书房来,皇上可好?”
谢呈衍薄唇抿起,眉眼愈发冷峻,未作声,只微微摇首。
薛宁荣顿时心里一怔。
下一瞬,却见谢呈衍往旁让了一步,她这才发觉他身后竟还跟着侍奉皇上左右的大监。
那大监先是对着薛宁荣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老奴传陛下口谕,沈家女沈晞非皇宫中人,既然外面有人吵着闹着要带走,便由他的意思,将那姑娘放回去。”
薛宁荣微僵,转头看向谢呈衍以求确认:“皇上的意思是?”
谢呈衍眼皮轻抬,眸色黑沉,也不同她浪费时间,开口换了更直接的说辞:“皇上对此事颇为不满,直言闻朗硬闯宫门不顾礼法,念在几分旧情,让微臣快些把两人一道带走,回去对闻朗严加管教。”
至此,薛宁荣已无暇试探是谁射出的那一箭,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由不得她将人留下。
经一夜照料,沈晞呼吸已逐渐平稳,可身上高热尚未退去,整个人仍病怏怏地处于昏迷之中。
撩起帐缦,乍一见到这样的她,谢呈衍眸色微暗。
他掀开衾被,一把扯下自己的大氅将沈晞卷裹其中,俯身,把人打横抱起,没有半分犹豫,甚至不曾与薛宁荣客套几句便转身大步离开。
仍有细雪自天幕飘落,寒意逼人。
谢呈衍踏雪而行,把怀中的人又抱得紧了些,两道身躯的热意隔着衣物交换,他能清晰感知到她因发热而喷洒在他颈侧灼热的呼吸。
碎琼乱玉经踩踏在脚底咯吱作响,他抱着沈晞一路走出皇宫,步履沉稳。
一段不算长的路,一段他再也不会松手的路。
踏出宫门,却见谢闻朗仍在与薛宁荣派来的宫人拉锯,谢呈衍没多在意,只投过去一个淡漠的眼神:“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谢闻朗被他这一声惊得抬首,正好瞧见了他怀中的人:“大哥!晞儿她……”
他猛地上前,试图查看沈晞的状态,可谢呈衍却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嗓音凉薄:“先送她去医馆。”
说罢,大步向前走去,把人严严实实地藏在他的胸膛中。
谢闻朗没有想太多,匆匆忙忙地跟在后面,他已经知道了沈晞遭受这些是楚仪的手段,也明白与他脱不得干系。
望着眼前兄长挺拔宽厚的肩背,谢闻朗垂下头,颇为沮丧,迟疑半晌才开口:“大哥,晞儿她……很不容易,公主如今又因我迁怒晞儿,可我想不出什么法子,你能帮帮她吗?”
听着身后的恳求,谢呈衍动作不停,将怀中的人抱上马车,又抬手探了下她额头的温度,面无表情,唯眼底微光闪过。
帮?自然要帮。
指尖捏起平日在马车中闲来手谈的一枚棋子,一击弹出,车帘顺势落下,挡住寒风,亦遮去谢闻朗望进来的目光。
“你近日离晞儿远一些。”
谢呈衍如此明目张胆将沈晞抱出皇宫,宫墙夹道,宫人悉数退避,有皇上口谕在,无一人敢阻拦。
上了马车后,他并未多停留,吩咐梁拓驾马,直接甩开了跟在后面的谢闻朗。
车轮滚滚,轧过一地残雪,谢呈衍并未送沈晞回沈府,反倒兜来转去,马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医馆前停了下来。
那医馆大门正上方挂着一道颇为古朴的木制牌匾,上书洋洋洒洒三个大字,仁风堂。
谢呈衍不多犹豫,将人裹在他的大氅中径直抱下车,大步流星地踏入了仁风堂的大门。
他眉目冷淡,隐泛肃寒之意,医馆中来治病的人见了又是害怕又是纳闷,纷纷侧目。
可谢呈衍却无知无觉,锐利的眸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重重人影后,一道正专心看诊的身形上。
他的视线实在难以忽视,温庭茂动作无意识一僵,又因医馆中其他人突如其来的骚动抬首,一眼便瞧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谢呈衍。
心中暗一思索,温庭茂仍有些纳闷,直到凝神看清他怀里的人,瞬间面色一白,唇线抿得很直,匆匆上前:“她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着,没有任何迟疑地直接将他们引到里间,顺手指着小童子收拾出一床病榻来。
谢呈衍动作轻缓地把人从怀中放到榻上,这才微微直起身,回答温庭茂的问题:“她昨夜落水昏迷,宫内太医虽草草诊治过,但一直未醒。”
音色很淡,眼睑轻敛,目光落在沈晞身上,不曾移开。
一听这话,温庭茂便知晓不是小事,什么太不太医,他可信不过,当即敛袖,指腹轻扣在沈晞腕上把脉。
室内安静下来,唯有方才收整床榻的小童子认出沈晞来,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但还不等细看,忽而,一道目光冷冷打了过来,小童子抬头,骤然对上谢呈衍没有情绪的眸光,当即一个哆嗦,埋着脑袋不敢再看了。
过了不知多久,温庭茂终于收回手,拧在一处的眉头也缓缓松开:“是寒气入体导致的高热,不伤性命但对根本损耗严重,我这就开一副方子给她好好疗养身子。”
谢呈衍静立在一旁,只微微颔首,不曾多言。
温庭茂也不废话,当即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张纸写下药方,又转手递给身边的小童子:“按着方子上抓药,现在便去煎一剂。”
小童子见温庭茂神情难得严肃,不敢多耽搁,赶忙跑出去煎药。
房中仅剩两个尚且清醒的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病榻之上的沈晞。
可温庭茂错步,将沈晞挡在身后,他活了这么久,见过这么多事,还没怕过什么,自然也不在乎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双目警惕。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呈衍反应平平:“送她治病。”
“别想糊弄我,你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
温庭茂语气算不得好,甚至有些咄咄相逼。
谢呈衍却不恼,抬眼坦然道:“我若想对她不轨,便不会送来你这里。”
这话倒是没说错。
对他如何知晓自己与沈晞之间的关系,温庭茂并不在意,一个堂堂国公府嫡子,名满天下的谢呈衍,若连这点东西都查不出来才是奇怪。
可温庭茂吹着胡子冷哼了声,嘴上仍旧不饶人:“若我没记错,她跟你弟弟可是有婚约在身,病成这样他不露面,怎么轮得到你来跑前跑后?”
谢呈衍垂眸,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纠正道:“随口一说,算不得婚约。”
温庭茂一听越发不满,瞪着一双眼质问:“怎么?难不成你们国公府出尔反尔,想悔婚不成?!”
谢呈衍没有回答,长身而立,仁风堂中盘旋不去的草药气息逐渐侵入心肺,他眸色静谧,眼中唯有一个沈晞。
见状,温庭茂猛地灵光一现,眨眼间已八分明了,伸出手,指着谢呈衍的鼻子就要开始责问:“你!你居然……”
可谢呈衍没给他这个机会,漆黑的眸子一转,看向他,打断了温庭茂的话。
“温大夫此次入京不正是为了她吗?”
温庭茂警惕:“是又如何?”
“既是为她,自然希望她过得平安,可如今因谢闻朗而致使意外再三,她若真与他成婚,温大夫能放心?”
音色平缓,煞有循循善诱的蛊惑之意。
可连谢呈衍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当说出成婚二字前,他微微顿了一顿。
温庭茂却没有听信他的话:“我看倒是未必。我入京这些日子来打听了这么多,她是真的很喜欢你那弟弟,两情相悦如此难得,你又当如何?”
两情相悦。
多刺耳的一个词。
谢呈衍紧了紧牙关,沉沉凝着沈晞的睡颜,并不作声。
可温庭茂似是未曾察觉:“老夫活了这么些年,情情爱爱自然早就过眼云烟。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却不一样,情之一字看得比命重,哪怕……哪怕是私奔、以死相逼也要在一处。”
说到私奔一词时,温庭茂有片刻愣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只不过瞬间,又回过神,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情爱当头无暇他顾,做出什么都不意外,可你呢?”
温庭茂的视线直直投向他,满是质问,“别说你谢呈衍能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一切,为情所困,这种谎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谢呈衍是谁?
年少成名的国公嫡子,他若没有机心万千,可无法在朝堂疆场摸爬滚打到如今的高位,断然不可能真的像寻常少年人一样,为了一个情字倾尽一切。
能为了未来弟妇忙前忙后,必然藏着某些利用之心。
这些事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温庭茂,但他还是没直言戳破。
“什么样的人就享什么样的福气,这丫头福薄,担不起厚爱,谢将军往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罢。”
温庭茂挥手下了定论。
可谢呈衍没有顺着他的意思,眉眼冷峻,暗藏机锋:“这是我与她的事。”
温庭茂也寸步不让:“哼,你对她不利,便也是老夫的事,利用她,想都别想!”
“温大夫有什么身份同我说这话?”
“你……”
短短一句话,彻底将温庭茂所有的话堵了回去,说来说去,他算得上什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温庭茂哪个都不占。
谢呈衍眸光凉凉掠过:“我带她来仁风堂是信得过你的医术,其他的,无需你来过问。”
温庭茂被他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手指悬在空中指了谢呈衍半天都没再说出个所以然来。
压下冲动,温庭茂清楚地知道同谢呈衍硬碰硬没什么结果,于是恨恨地一拂袖,转头而出,继续看诊去了。
直到温庭茂彻底走了出去,谢呈衍这才坐在榻边,一瞬不瞬盯着沈晞的睡颜。
探手覆在她的额上再次试了下温度,掌心下的皮肤依旧滚烫,谢呈衍眉头无意识地压了下来。
许是因为与沈晞身上的温度一对比,谢呈衍微凉指尖触碰格外舒适,她被这感知刺激,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握住了额上的手。
谢呈衍没有躲,倒是主动靠近,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免得她又要翻身往榻边凑。
可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沈晞竟缓缓睁开了眼,眸底水光潋滟,仍是不大清醒的模样。
对视一眼,谢呈衍没启声,只伸手将她方才动作间踢开的衾被重新拉了上来。
却不料,病中的沈晞竟格外难伺候,远没有清醒时那般乖巧。
衾被刚遮住身子,又被沈晞蹙着眉踢开。
期间,她清亮的双眸依旧紧紧看着他,似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谢呈衍眉梢轻挑,不信邪,再次动手给她盖好被子。
不出片刻,又被她胡乱踢到了一边,甚至还对他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谢呈衍:“……”
平日看着乖乖巧巧,不想骨子里竟有点无赖的性子。
如此循环几次,念及她尚在病中,谢呈衍不再跟她闹下去,双手撑在沈晞两侧,手动将被角紧紧掖住:“别乱动。”
他这样一凶,被烧到目光迷离的沈晞有些委屈地皱了皱鼻。
视线一寸寸掠过眼前他的面容,眉头微拧,眼尾沉沉压下,怎么瞧都是生气的模样。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滚烫灼烧着五脏六腑。
理所当然地,沈晞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念头——她又做梦了。
梦中依旧是谢呈衍,还是一个正在生气的谢呈衍。
沈晞不由想起了她见谢呈衍的最后一面。
她分明被楚仪刁难扭伤了脚踝,他没有任何安慰,反而还板着一张脸尽说风凉话,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气。
如此想着,沈晞也不免生出一股郁气。
反正这是她的梦,现实中被他欺负,总不能梦里还要被一直欺负下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以,沈晞给自己心里鼓足了劲,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谢呈衍的束缚,将他猛地一推,指尖又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勉强坐起来。
她果真是烧迷糊了,甚至都没有发觉,今日这“梦境”里的她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不仅如此,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动作。
谢呈衍喉尖轻滚,看出她有十分不清明,放弃了与这个病鬼讲道理,由着她折腾,只手臂虚虚护在两侧,唯恐她摔倒。
沈晞目光却被他滚动的喉结吸引,定定瞧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又变得安分,谢呈衍这才开口继续劝:“乖……”
可才刚刚吐出一个字来,忽然,沈晞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掌心撑在他的胸膛借力,欺身而上,径直吻在了他脖颈间那个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谢呈衍瞬间一僵。
滚烫而柔软的双唇紧紧贴在脖颈上,不成章法地啃咬,细微吮吸,力道不重,就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搔过。
他是习武之人,自小就被耳提面命脖颈是最薄弱最敏感的部位。
头一次,有一个人敢这样靠近,甚至贴上来,却不是带着杀意。
谢呈衍没有推开她,只是眸底越发漆黑,如同暗夜之中一场浓重的大雾,遮去所有的不堪阴翳。
羊入虎口的人丝毫没有察觉。
她像是寻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对着他的喉结啃咬□□,直到察觉面前的人许久没有动静,连手底胸膛的呼吸起伏也渐渐缓了下去,沈晞这才停下动作。
唇瓣微微离开那处不知被她折磨了多久的地方,低眸一看,已有明显的红痕,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
这时,谢呈衍终于开口,脖颈薄弱的皮肤随着他的声音而颤动,那块红痕愈发显眼,甚至显出几分靡艳之色。
“你,刚才在做什么?”
声音暗哑,透着危险。
沈晞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是个送上门的猎物,反倒格外坦然,指尖一点点划过自己的杰作,更是对着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你每夜都变着花样地欺负我,如今不过才咬了你一口,便气不过了?”
她因病而浑身乏力,自己坐不住,半边身子都倒在了谢呈衍怀中,半倚半靠,没有察觉分毫不对。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最喜欢从背后将她圈进怀中,然后不知疲倦地做那档子事。
平常那些梦里,他掌握着主导权,不停地折腾出新花样,不管多亲密的都做过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可比他要脸多了。
但谢呈衍此刻对她每夜的那些靡梦尚不知晓,捏紧她凑上前的腰肢,俯首,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哑声问道:“我是谁?”
沈晞对他的动作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往他怀中又缩了缩,转而去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乖巧答:“嗯……你是谢呈衍。”
谢呈衍不拦她,喉结滚动,继续循循善诱:“我夜里如何欺负你了?”
沈晞转着眩晕的头脑,艰难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半晌,指尖戳着谢呈衍腰腹紧绷的肌肉,一字一句地控诉:“你总是在榻上折腾我,哦,有时也不在榻上……分明是你做的坏事,自己倒先忘了。”
“什么坏事?”
沈晞口中嘟嘟囔囔:“就是本该夫妻之间才做的那些事,你我又不是夫妻。”
可她没有注意到,她每说出一句话,谢呈衍的眸色便又暗下去几分。
只听他又问:“梦中的你,床笫之间,也会怕我吗?”
沈晞却不再说话了,想这些问题实在想得头疼,她又犯了任性的小脾气,反正这是她的梦。
是以,沈晞凑上前,脑袋不慎撞到谢呈衍的下巴,引得他闷哼一声。
可沈晞才不在意,再次吻上他喉结处的那点红痕,露出尖牙,一点点地磨弄。
谢呈衍喉头滚了滚,良久,才落下一声低叹。
“你这时候倒是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