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初融,冬阳渐暖。
一斜晨光透过窗棂直直倾泻而入,被屋内床帐掩去大半,唯有一束悄然流进帐幔间未合拢的缝隙,不偏不倚,正洒在榻上那人紧阖的眼睑之上。
室内烧着地龙,香炉中暖香袅袅,升腾而起。
沈晞被这无端扰人的清光打搅,意识逐渐转醒,长睫微颤,终于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可乍一入目,却是顶全然陌生的青罗帐。
仰躺在榻上定定望着,沈晞神智依旧不大清醒,片刻后,涣散的思绪方一点点回笼,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萦绕在周围挥之不散的乌木清香侵入肺腑,如同其主人,带着强势而不容置喙的意味。
清醒的理智彻底回归前,沈晞脑海中已倏然跃出了谢呈衍的面容。
眼眸轻眨,随着意识聚拢,忽然,一段不怎么清晰的场景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而出。
忘了是在何处,又是在何时,只记得眼中唯有一个谢呈衍。
她半倚在他怀中,缓缓支起身,撑着他紧实的腰腹探身而上,鬼使神差地,仰首,将唇瓣贴在了他喉间那点凸起上,轻缓而又试探地在唇齿间含弄……
难以言喻的一幕回忆令沈晞瞬间愣怔。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几乎不假思索地,沈晞想到了自己每夜的那些靡梦。
她不由脸热,这梦境竟然越来越放纵了,往日只有谢呈衍单方面欺负她也就罢了,可如今……
她怎么可能主动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简直是无稽之谈!
如此想着,沈晞恨铁不成钢地轻拍了一下额头。
“醒了?”
还不等她从那场不可言喻的回忆中缓过神,就听一道低沉的声音于室内蒸腾暖意中响起。
沈晞赶忙撑着床坐起身,只见屏风之后,影影绰绰地映出那道熟悉的身形,身姿颀长,如松如玉,步履从容地缓行而来。
随之袭来的,还有一阵苦涩的药味。
只见谢呈衍绕过屏风,不紧不慢地向她走近,双眸轻敛,正不偏不倚地望过来,四目相对。
念及自己在梦中做的那些荒唐事,沈晞实在心虚,没敢正视谢呈衍,微微移开了眼。
这一偏眸,却不慎扫见谢呈衍的脖颈,那里隐隐透出一点红,显眼地缀在皮肉上。
沈晞一怔,方才那段不可言说的记忆再次于脑海中重现,顿时,气血上涌,双颊泛红,匆匆忙忙垂眼,半点目光都不敢往他身上瞟。
谢呈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视线平静扫过,眸底却浮上一丝浅淡的玩味。
但并没有戳破她的强装镇定,谢呈衍顺手将热气氤氲的汤药放在一旁案几上,走上前,坐于榻边,一本正经地询问。
“感觉如何?”
再熟悉不过的侵略性气息逐渐靠近,沈晞呼吸一滞,并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把脸又藏了藏,胡乱点头。
忽然,沈晞突觉得面上一凉,一偏首,才发觉竟是谢呈衍。
他曲起两指,冰凉的指背自然熟稔地探出,在她脸颊上轻轻一靠。
“脸这么红,不舒服?”
沈晞被他这动作一惊,瞬间怔住,半晌才回过神,匆忙往榻内下意识挪了几寸,眨着眼摇头:“是……是地龙太旺,有些热。”
听她东拼西凑地扯谎,谢呈衍了然,配合颔首:“房内确实热,我待会吩咐他们注意些。”
嗓音清润温和,恰如其分地中和了沈晞心底的燥意。
直到此时,沈晞才回神,想起自己正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于是谨慎问道:“我……这是哪里?”
她尚存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是在楚听双破败的小屋中。
楚听双,那位十三公主救了她。
对此,沈晞有些惊讶,两人素昧平生,楚听双肯舍命相救已是难得,又在自己面前不设防地坦露她会说话的真相。
这位十三公主究竟是何意?
尚需深思的事情暂且抛开不想,可在此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晞一概不知。
譬如,这里是何处,她如何会来到此地,谢呈衍又为何在此。
相比起一无所知的沈晞,谢呈衍倒淡定许多,眸光淡淡扫过已放得温热的汤药,递到她面前,眼皮轻掀。
“喝了再告诉你。”
沈晞顺从接过,可双眸圆睁,戒备地看了眼他,轻声问:“这是什么?”
谢呈衍却言简意赅:“药。”
沈晞:“……”
谢谢了。
他若不提醒,她还真看不出这是药。
沈晞多少有些不放心,并没有贸然入口,虽说潜意识知道谢呈衍不至于毒杀自己,但……万一呢?
谢呈衍从前喜怒无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知道他现在又是什么想法。
这些思量她虽藏在心中并未直说,但还是明明白白地透过眼神传达了出来。
谢呈衍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她的想法,不多解释,骨节分明的一只手覆上来,温热宽大,将沈晞的手包裹其中。
继而,缓缓引着沈晞将那碗药送到他唇边。
谢呈衍眸光没有偏开,特意望着她讶异的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出一抹笑,俯首,径直饮了一口。
喉结轻滚,没有迟疑地咽下。
“没下毒。”
低低一语说罢,谢呈衍眼睫微抬,这才松开对沈晞的桎梏。
沈晞还愣愣地捧着药碗,轻轻眨了下眼,一时没缓过神来。
男人掌心温热的温度还停留在手背上,久久未曾散去,如同他这个人,强势得让人无法忽略。
“怎么,还不信?”
见她依旧没有动作,谢呈衍淡声开口。
正说着,作势又要凑上前来。
沈晞一惊,唯恐他还要再尝一口,赶紧缩回手。
“没有,我信的。”
顶着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沈晞微微抿唇,先是仔细观察了番,悄悄转了转药碗,刻意避开他方才喝过的一边,甚至将那端转去最远的对面这才安心。
接着眉头紧皱,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一路滑下。
待沈晞忍着恶心咽下最后一口时,倏地,唇间一凉。
她下意识启唇,一个东西被塞了进来。
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沈晞后知后觉,那是一枚蜜饯。
口中的清苦被驱散,沈晞反应迟钝地将那枚蜜饯在口腔中滚了滚,一侧的腮帮子瞬间鼓囊囊的。
仿佛看出她眼中的迟疑,谢呈衍低眸,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心,问过大夫,不影响药性。”
沈晞似乎还没怎么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话语点点头。
可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不对:“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平常做梦吗?”
不等她说完,谢呈衍却已偏首,往她手中塞了一杯茶水,打断她,转而颇为正经地问道。
沈晞闻言,某些难以言喻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在脑海里不断翻滚。
温泉热汤,揽镜而照,春日粉桃……
桩桩件件在瞬间闪过,还有他喉间的那一点红。
与他闲谈的这会功夫,沈晞随意一瞥就能被那抹红吸引视线。
眼下,又无意识地瞥了眼他的喉结。
微微凸起,红痕显眼,与梦中如出一辙。
沈晞一时好奇,越发入神地盯着。
直到余光不慎察觉他投来的视线,平静黑沉,宛若高山苍雪,幽月冷照,透着高高在上的矜贵淡漠,不容亵渎。
沈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在看什么,于是赶紧低下头,心中暗自鄙夷。
罪过,实在是罪过。
是以,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水:“我不经常做梦。”
丝毫没注意话题已经被他带了过去。
谢呈衍看出她的不自在,噙着点淡笑,平静丢下一句:“不是每夜都做?”
“?!”
这话丝毫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瞬间,沈晞惊慌失措,含在口中的水在慌乱间呛到了气管,顿时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身子都在发颤。
手中茶盏也不慎被牵连,没拿稳,多半盏茶水径直洒出,悉数浇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晕染浸湿了一整片。
沈晞忍着喉间的不适低眸擦拭,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身上居然仅着一层中衣,被茶水一泼,素白衣物湿透,紧贴在肌肤上,已隐约能瞧见里面的起伏。
刚刚,她竟以这般模样同谢呈衍聊了半晌?!
倏地,沈晞红了整张脸,猛地把茶盏塞回谢呈衍手中,一把拉起衾被,忙遮掩住胸前的水痕。
可已经晚了,谢呈衍早就看到了全貌。
但他的目光轻扫而过,颇有涵养地移开眼,一手从容接过茶盏,一手又递给她一方帕子:“自己先擦擦,我让人给你备衣。”
沈晞也不再客气,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趁他转身放下茶盏的功夫,借着遮掩,在衾被下偷摸捣鼓起来。
湿答答的衣服黏着皮肉实在不好受,于是,她胡乱将帕子自领口塞了进去,紧贴肌肤,垫在胸前的衣襟下,隔开了湿透的衣物。
可这意外没有打断谢呈衍对沈晞梦境的探究。
他古井无波的眸底浮现一丝笑意:“说说看,你一般会梦见什么?”
沈晞哪还有心思跟他聊这些:“记不清,醒来就忘了。”
谢呈衍语气愈发玩味:“是吗?那梦到什么人能记清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除了他,还能有谁?
光陆怪离而不堪入目的场面隐隐在脑海中又有冒头的趋势,沈晞喉间轻咽,面色越发红。
见状,谢呈衍眉梢一松,轻哂了声,正要再说。
沈晞却正经开口:“还会有谁,无外乎就是身边熟悉的人,比如……二郎。”
梦到自己未婚夫婿能如何,又没什么可避讳的,总比梦到未婚夫长兄要好。
反正,她自己的梦,他也无从查证。
话一说出口,沈晞立马冷静了下来,面颊上酡红逐渐褪去,成功阻止了那些回忆不断在脑海中走马灯。
谢呈衍却一顿,眸光定定看她,狭长的眼眸轻眯了下,指尖摩挲着:“二郎?”
“对,二郎。”
沈晞斩钉截铁,脸上的红晕彻底消下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上他的视线。
可那目光实在太过锐利,暗藏些许隐忍的偏执,被他注视良久,沈晞身后几乎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她即将忍受不住这氛围时,谢呈衍却笑了。
唯独眼底看不出几分笑意。
莫名的,有些像那日在宫中他发现她受伤时的那抹笑。
“你,很喜欢他?”
嗓音压得低沉,眼眸幽深,波澜隐现。
可沈晞没注意到谢呈衍的神色已冷了下来,想也不想地点头:“那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愿意与二郎成婚。”
成婚。
这两个字没有丝毫掩饰地直刺入谢呈衍耳中,实在惹人生厌,眼尾不自觉压低。
但他面上不显,只噙着笑意,低眸看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很好。”
沈晞隐隐觉察出几分别的意味,疑惑抬首,却发觉他正逐渐俯身靠近。
双臂撑在她左右两侧,以一个极为强势且具侵略性的姿态将她圈在怀中。
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喉结上的红痕近在眼前。
呼吸交错,属于谢呈衍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了她,沈晞心跳猛地一滞。
可偏在这时。
“大哥,你在吗?”
是谢闻朗的声音。
床榻与房门之间仅隔着一扇绢帛屏风,并非完全遮挡,向外看去只模模糊糊透出一道人影。
同理,以谢闻朗的角度,也能隐约看清他们的身形。
谢闻朗对房内的这一切无知无觉,眼见就要向内走来。
沈晞顿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慌慌张张地下榻。
她与谢呈衍共处一室……
不,甚至是同处一榻!
若被谢闻朗看到了,她长着八张嘴都解释不清。
可偏就在沈晞匆忙跳下榻前,谢呈衍却忽然拽住了她。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沈晞身后探出,牢牢箍在她的软腰上,猛地向后一用力,将她带倒跌坐在榻,又圈着她顺势一滚。
沈晞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已被男人不容置喙地覆于身下。
但他到底还拿捏着一些分寸,双手撑在两侧,只虚虚悬在她身上。
目光交错,沈晞眼睫微颤,压着呼吸的起伏,片刻,不大自在地偏开眼。
“大哥?”
屋内的动静当然惊动到了谢闻朗,他没多犹豫就要走进来。
一步,两步。
眼见谢闻朗越来越近,沈晞愈发心慌,转头看向谢呈衍,不住地挣扎起来,眼神示意他放开自己,想想办法。
可谢呈衍偏一动不动,目光沉沉,仗着力量优势牢牢困住她,令她无法挣脱。
两人就这样一仰一俯地倒在榻上,被褥衣物纠缠难分,乱糟糟地绕成一团,甚至连沈晞方才垫在衣襟下的帕子也在拉扯间飞出。
谁也不得动弹。
沈晞紧咬下唇,心惊胆战,最后实在无法,只能侧首将脸埋在两人纠缠不清的衣物中。
谢呈衍瞧见一层浅薄的红自她脖颈处蔓延而上,染在耳尖,衬得身下的人多了几分生机,如春桃初绽。
白皙脆弱的脖颈紧紧绷着,向一侧偏去,那截清晰的凸起连接起下颌与精致锁骨,隐在散落的发丝间,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抖。
风景独好。
谢呈衍的眸色越发幽深晦暗,阴翳心思随之升腾而起。
该把她藏起来,筑一座金笼,折断翅羽,让她无法出逃,不可挣脱,只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身边,满心满眼只许是他一个人。
即便,她不情愿。
虚情假意他也不在乎,只要她在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无所谓。
隐晦不堪的念头逐渐蚕食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直到谢闻朗即将绕过屏风,踏入内室时,压在沈晞身上的谢呈衍这才抑住心绪,不慌不忙地戴上好兄长的假面,开了口。
“别进来。”
只是音色有几分难掩的低哑。
谢闻朗依言停下了脚步,但心中难免奇怪,探着身子往里面瞥了两眼:“大哥,你怎么了?”
眸光在沈晞泛红的耳尖微驻,谢呈衍喉结轻滚,随意胡诌了个借口:“我在更衣,有事站在外面说。”
如此一听,谢闻朗也不再继续向里面走,反而又退了几步。
他知晓兄长为人冷淡,除非必要,不喜与他人同榻,更何况在人前宽衣解带。
于是,谢闻朗乖巧地站在门口,隔着一道屏风望进来,依稀看到榻上有团黑影,只当是大哥正在榻上更衣,便没有多想。
“大哥,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晞儿她怎么样了?”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埋首在衣袖间的沈晞心中一个咯噔。
是了,方才她问了那么多,可她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呈衍根本没有回答,她到底为什么会在谢呈衍这个无关的人身边?
沈晞移回目光,看向身上覆压而下的人,默然无声地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可谢呈衍视若无睹,视线一寸寸掠过她的唇鼻眉眼,最后定定落在她眼眸中,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哄骗着谢闻朗。
“不知,梁拓送她去了医馆。”
“哪家医馆?”
什么医馆,她人都在这儿了又何来医馆?
谢呈衍居然当着她的面信口胡言!
沈晞不由瞪大了双眸,听着他毫不心虚地继续扯谎,有些气不过,抬腿踢了他一脚。
却没能如愿,谢呈衍眼疾手快地屈膝,膝骨有力地压住了她作恶的那条腿,同时眼神暗了暗,示意她安分些。
屏风后的卧榻上,两人争来斗去。
这种时候,谢呈衍甚至还能分出片刻闲心,口中敷衍着屏风前的谢闻朗。
“不知,等梁拓回来了你去问他。”
闻言,毫不知情的谢闻朗有些失落,但还是追问:“好吧,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继续睁眼说瞎话:“可能今晚,也可能是明日。”
谢闻朗心里默默一盘算,许是为图方便,点点头道:“也行,那我便不来回折腾了,就留在大哥这里等他。”
话音刚落,沈晞却是一怔。
他不折腾了,那她可怎么办?
谢闻朗若是堵在门外不走,她又该如何离开,如此想着,沈晞心头不由泛起几分焦急,再次向身上的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反观谢呈衍,他却一点不着急,撑在一侧的掌心扣住她一截手腕,指腹有意无意地磨着她的腕骨,仿佛确认着某种烙印。
时轻时重,不成章法。
她并不知晓,在她昏迷时,那里曾落下一个隐忍而缱绻的轻吻。
无人窥探,暗自疯长。
沈晞只觉得他的动作实在磨人,有些受不住,下意识活动了下被摩挲的手腕。
可她才刚有动作的意图,却被谢呈衍不容抗拒地按住,沉声:“别动。”
说完,他又顿了顿,压低身子覆在沈晞耳畔,缓缓吐出后半句话来。
“你也不想被二郎发现吧?”
侵略性的气息喷薄在耳侧,勾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沈晞没忍住缩了缩指尖,直觉不对,不敢再乱动。
头脑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刺激得发木,她甚至没心思想,他们二人之间的举止,已然越界。
见她不再有反抗的小动作,谢呈衍喉间满意地滚出一声低笑。
这才支起身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继而,才不再压着声,对外面说道:“你先回去。”
“可是……”
没等谢闻朗可是完,谢呈衍已施施然下榻,理了理方才在拉扯中稍显凌乱的衣物,启唇对着仍在榻上,面颊泛红的沈晞无声开口。
只有三个字。
“别乱动。”
沈晞狠狠咬牙,一把掀起被子,将自己全部埋了进去,不想再理会他。
可她在此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这原先应当是谢呈衍的床榻,一钻进被中,属于他的气息不再有任何遮掩地席卷了她。
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他的臂弯,被他紧紧环抱在怀里。
沈晞身子不由一僵,可眼下也不好再掀开被子冒出头去,被他瞧见,岂不是更尴尬。
于是,只能默默将自己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装死。
看着她的动作,谢呈衍猜中个七七八八,不由失笑,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才绕过屏风,负手而出。
待站在谢闻朗面前时,他已敛去笑意,高大的身形彻底遮去谢闻朗望进内室所有的空隙。
谢闻朗见到他,本想先开口说些什么,可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却瞧见了谢呈衍脖颈上扎眼的痕迹,骤然被吸引了注意。
待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谢闻朗一怔,赶紧移开视线,但才没一会儿又好奇地转回眼。
如此两三次,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顿了顿,指着自己喉结的位置,犹豫问道:“大哥,你这里……怎么回事?”
谢呈衍毫不意外地摩挲了下指尖,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同时,他也分外清楚,就在刚才与房里那团小虾米拉扯的一番,自己衣领也被她不经意地拉低了几分。
但出来前,他并未将衣领重新整理回去。
是人,难免有些疏忽。
谢呈衍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极轻极淡,如常道:“无妨,被野雀啄了下。”
这话说得含糊,无端引人遐想。
谢闻朗自然顺着谢呈衍话中的意味想了下去,如此一来,不由联想起他刚进门时屏风后传出来的动静。
心念一动,他错开几步,绕过谢呈衍的身形又往里面看了眼,只能隐约看见榻上有个小鼓包的轮廓,却不知是何物。
正当他疑惑时,榻上那团正巧动了动,分明是个人影。
电光火石间,谢闻朗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大哥急着赶他走,原来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自以为明白一切的谢闻朗揶揄地笑了笑:“看来,我要有嫂嫂了。”
嫂嫂。
除了谢闻朗,在场两人俱是一怔。
沈晞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不知谢闻朗因何突下定论,但气氛骤然安静下来,她察觉到不对,于是僵着不敢再动。
而谢呈衍则下意识地将这个词默念了几遍,似乎觉得颇为新奇。
一时,没否认,亦没反驳。
谢闻朗则将这沉默自动视为了默认,极有眼力见地往出退:“既如此,我不打扰大哥了。”
他笑得很是畅快,一脸打趣。
谢呈衍眼睑微抬,看着这抹笑,忽然,在这个瞬间,他很是好奇。
如果谢闻朗知晓榻上的人是谁,又或者,他最后知道了那个既定的结局,会是怎样的神情。
谢呈衍尝试去想象,却是无果。
谢闻朗过得太顺了,可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打击,是以他半分都想不出这个单纯的弟弟会有何反应。
但无论怎样,肯定会很精彩。
看着那道无知无觉的身影远去,谢呈衍眸色晦暗。
半晌,低眉,轻笑了声。
停顿片刻,目送那不速之客离开,谢呈衍这才缓步走回内室。
只见原本缩在被子里的沈晞已坐直了身子,怯怯地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谢呈衍略扫了一眼她的神色,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却也不开口,只静静等着。
终于,沈晞按捺不住,纠结着启唇:“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这倒是她头一次开口求他。
即便是前世遇上楚仪,在国公府那样举步维艰,最后只能跳崖解脱的时候,她也没有低头求过他。
谢呈衍隐隐有几分猜测,但还是压下心绪,平静道:“何事?”
沈晞放低了姿态,收敛起方才指使他解决谢闻朗的胆子,嗫嚅道:“能不能麻烦兄……”
可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一顿,许是想起上元节他的那番话,又及时改口,端端正正跪坐在榻上:“求谢将军帮忙,保住我和国公府的婚约。”
话一说完,谢呈衍动作微顿。
能从她口中说出婚约,除了谢闻朗还会有谁。
谢闻朗,谢闻朗,她心里来来去去就只有一个谢闻朗。
谢呈衍放下茶杯,指尖在边缘缓缓敲击。
他从没见过这般执迷不悟的人。
若说名利地位,相比于谢闻朗,明眼人都能看出攀附谁更有价值。
可她偏不,非要在一个谢闻朗身上吊死。
当真就这么喜欢他?
原本还想再多些时日,等猎物慢慢地、无知无觉地自己走入网中,他最是等得起。
可现在,谢呈衍忽然觉得……太慢了。
该求的时候不求,不该求的时候,她反倒自己撞上来。
倒也无妨,她既然想保住和谢家的婚约,给她便是。
“好啊,我许你这个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