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原本只是灵机一动,想着若谢呈衍肯出手搭救她,那心底必然对她这个未来弟妇有几分认可,这才敢壮着胆子去求他。
毕竟除了他,沈晞也找不到其他能在这件事上帮她的人。
不料等了半晌,她才等到了这个意味不明的回答。
这句话中似乎藏着某些其他含义,沈晞总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
但她来不及细想,甚至没等她开口再说些什么,谢呈衍已起身,向外走去,不再看她。
“先换身衣裳,准备走吧。”
“去哪?”
沈晞的注意被转移,不解其意地看向他。
谢呈衍余光扫过,淡然启声:“送你回医馆。还是说,想继续待在我的将军府?”
他面色如常,唯独下颌却绷得有些紧。
原先把她接来将军府,只是因为温庭茂的仁风堂过于嘈杂,来来往往,人多眼杂,他们二人暂且不便在那里久留。
在一切落定前,谢呈衍容不得半分闪失,他一向如此。
如今,将她再送回仁风堂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沈晞不该出现在将军府,也不能从将军府折回沈府。
当然,这些都只是眼下。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压下这些难言心思,谢呈衍这才想起什么地脚步一顿,复而折回榻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来,慢条斯理地递到她眼前。
沈晞定睛一看,那宽大的手心摊开,其中赫然是她的发簪。
落水时,她还曾用它刺破了那个小太监的手臂,原以为早就在混乱中丢失,却不想落到了他手里。
见她没有动作,谢呈衍又上前一步,微微弯腰执起她的手,将那支发簪原封不动地放回她掌心,清冷的声线响起。
“下次,握紧了就别再松手。”
只此一言,说罢,他不再多留片刻,径直转身离开。
沈晞望着那道背影,指尖蜷起,捏紧了手心里的东西。
细想刚才两人的对话,他这样……应当也算是答应了帮忙?
不论如何,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是以,沈晞不再多虑,换好婢女送进来的衣物,便随着候在后门的马车悄然离开。
却不曾注意,她刚才用过的那方帕子竟遗落在榻,被皱巴巴地卷在衾被之中。
直到她离开后,谢呈衍才再次返回房中。
只一眼,他便瞧见了卷裹于衾被之中的那方帕子。
谢呈衍走上前从榻上捡起,指尖轻绕,上面依稀残存几分属于女儿家的馨香,柔而韧地破开一室乌木沉香,流入鼻腔。
瞳色愈渐幽深。
随后,修长十指将那帕子细心叠好,直接收进了袖中。
*
仁风堂前。
那厢,沈晞坐着马车离开,虽说谢呈衍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她路上一推敲,便将他如何会与自己这桩事扯上关系的缘故猜了个大概。
谢呈衍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有闲心关注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更不可能主动救她出宫,除非,是谢闻朗找他求情,求他帮忙。
刚才在将军府遇上谢闻朗打听她的处境,也恰巧印证了这点。
只是她与谢呈衍身份有别,不可相处过近,需要避人耳目,他思虑周全,这才有了将军府与医馆之间的来回奔波。
想通这一窍,沈晞不由懊悔,自己先前居然还怀疑他的动机,当真是小人心度君子腹。
几番相处下来,谢呈衍此人,虽说难免疏离冷淡了些,但在每次她需要被看见的时候,他总会出现,无端让人安心。
抛开其他的不说,谢呈衍,其实是个顶好的人。
沈晞一边不住忏悔自己的不识好人心,一边跟着梁拓到了仁风堂。
临下车前,梁拓给她递来一顶帷帽,沈晞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接过戴好。
以帷帽遮面,沈晞将将踏入仁风堂,眼风随意一扫,掠过某个熟悉的人影时,却忽然顿住。
不曾想,她竟能在此处遇上那个意料之外的人——温庭茂。
沈晞眉心轻蹙,上次在沈府门外见到他之后,她曾尝试让青楸去查过他,但并未有任何结果。
她的确数次怀疑过此人身份,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是个大夫,而且正在这京城之中。
沈晞颇为疑惑地打量他,透过帷帽被风吹起的一丝缝隙,刚巧也迎上了他回望的视线。
四目相对,温庭茂的目光似乎没有落在她身上,有些游移,反倒像是在透过她去看着谁。
直到看见了她乌发间的那支金簪,方才定住。
可这不自觉流露出的异常反应仅仅持续了片刻,不等旁人察觉不对,温庭茂已经回过神。
仁风堂此刻并没什么病人,难得清闲。
温庭茂坐回桌前,重新垂眼挑拣着桌上的药材,冷哼了声:“他人呢,从我这带人走的时候倒是趾高气昂,怎么现在送回来连面都不露?”
沈晞略微惊讶,有些没明白他这话是何缘由。
一旁的梁拓却启声答:“将军入宫不便抽身,特让属下护送。”
温庭茂瞥了他一眼,依旧没好气:“既然他是个大忙人,当初就该少折腾,是他非要仗着一点身份地位就随心所欲,不成体统!”
听了两句,沈晞逐渐回过味来。
温庭茂接着说下去:“你们将军真不是什么好人,让一个病人来来回回地跑,我看就是成心为难。”
这话里话外骂的是谁,几人心知肚明,于是梁拓也不敢再说什么辩白之语。
见他不作声,温庭茂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憋闷,懒得再理会。
是以,转眼看向沈晞,对着她朝着自己身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
“坐。”
沈晞趁机瞄了眼梁拓,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这才犹疑地依言上前。
但心中多少有些纳闷,仁风堂的这位大夫对谢呈衍的不满过于明显,几乎是赤条条地当着面发泄出来,毫不掩饰。
难不成两人是什么旧识?
亦或是旧怨?
不等沈晞想出个所以然来,温庭茂已搭上她的手腕,又偏头看了眼梁拓:“怎么?你也要看病?”
梁拓听懂了这话里的逐客意味,并不多留,反倒如蒙大赦地走了出去。
而后,温庭茂才开始仔细为沈晞诊脉,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神色逐渐柔和下去。
沈晞好奇心起,细细打量着他,又偏眸瞧见了桌案一角摆着的吹笛小偶,做工不算精致,瞧着已有些年头,造型颇为童稚,与他本人不大相符。
看着,倒像是之前跟在他身边那位小童子的玩意。
沈晞不动声色地将着室内陈设扫了一遍,心中逐渐有了几分了然。
半晌,正专心切脉的温庭茂让沈晞换了一只手,问道:“之前可有过高热?”
沈晞颔首。
“那次如何诊治的?”
“虽看了大夫,但还是反反复复高热三月有余,吃药也不见成效,最后不知为何,突然便好了。”
温庭茂蹙眉:“高热三月,却只找了一个大夫看?”
“对。”
一听这话,温庭茂再次冷哼了声:“这个沈广钧……”
后面说了什么,他声音已彻底低了下去,沈晞未曾听清,连沈广钧这个名字也都是模模糊糊,她不大确定自己是否听了个真切。
但对于温庭茂这个人,她心里则有了几分猜测。
于是,沈晞眼眸一转,开口寒暄:“上次,多谢您给的药方,十分有效,我腿上的伤已彻底根除了。”
“没什么可谢的,随手的事。”
“您医术如此精湛,不知从医多久了?”
温庭茂只当是闲聊,随意应着:“家中世代从医,祖上开始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么,从小会说话开始就会认药,若是从那个时候算,那可就久了。”
他看着年岁高,但闲聊说起话来却语气轻快,略有些不正经的调性。
沈晞柔柔一笑:“这倒巧了,我阿娘幼时教我识字时用的也是医书。她的那几本书被我来来回回翻了个遍,可惜前段时间不甚烧毁了原本,只剩我自己凭着记忆默出的抄本了。”
听到这话,温庭茂肩膀一僵,眸光定定凝视着某一处,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扯出一抹笑:“你年纪轻轻,却能将仅看过几眼的医书全盘默下来,当真厉害。”
可才夸完,温庭茂嘴角硬扯出的那抹笑又垮了下去,犹豫几分,终究还是问道:“除此之外,你阿娘……她还同你说过什么吗?”
这问题实在宽泛,母女间能说的事情数不胜数,但沈晞知道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于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缓声道:“这可多了,其实阿娘还经常同我说起,她从前学医时的事情,每每说起总是感慨怀念。”
“怀念……”温庭茂喃喃将这两个字重复了遍,“她现在如何了?”
沈晞低眸,平静道:“在我七岁那年,她病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晞察觉到他为自己切脉的指尖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
温庭茂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唯有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穿堂而过,荡起一声近乎呜咽的低沉声响。
沈晞率先打破尴尬,主动换了话题:“温大夫一直在京城行医吗?这医馆我从前来过,却从未见过您。”
温庭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自己从什么泥淖之中生生拔出来,缓了片刻,才回答:“不是,之前在别的地方,近日才来了京城。”
说着,也不再与她闲聊下去,松开搭在她脉搏上的手。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之前那次高热,你的身子未养好,底子尚有些弱。我给你开几副药,回去好好温养。”
沈晞颔首道了句谢。
话音落下,再次沉默,温庭茂似乎没有再主动开口的打算。
沈晞看着他笔走龙蛇地写着药方,冷不丁,突然启声:“这个冬天,青州下雪早吗?”
温庭茂不曾注意,下意识答:“还是老样子,没多少变化……”
话一说出口,猛地,他反应过来。
这小丫头哪里是单纯来看诊的?
自她踏入这仁风堂,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他,而他居然一点没防备,就这样被一个小丫头绕了进去。
温庭茂眉头骤然拧起,发觉沈晞正偏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眸圆润,透着十成十的机敏。
不等他开口询问,沈晞却轻轻一笑,转开目光,投向桌案上的那个吹笛小偶。
“您别误会,我只是看到了那个东西。我阿娘是青州人,曾与我提起过这是青州独有的风俗,所以我才有了猜测,或许,您也来自青州。”
“看来,我猜对了。”
她歪了歪脑袋,眼眸中一点星光闪过。
何止是猜对了他的来处,温庭茂甚至隐隐能觉察出她已对他的身份有了几分了然。
盯着那抹浅淡的笑意注视良久,他才回神,冷哼着摇了摇头,似是无奈:“你倒是聪明。”
比她娘亲可聪明太多了。
*
与此同时,谢呈衍已经到了皇宫。
御书房内。
幽幽烛火摇曳闪动,光线略有些昏暗,一室静谧。
谢呈衍躬身,静立于阶下,一动不动地沉默着,正等皇上开口。
而那位九五至尊却高坐明堂之上,御笔朱批,正仔细看着一份折子,翻来覆去扫了两眼,没有抬首。
良久,才终于启声,状似无意地问道:“谢卿,前两日那桩事你打算如何给朕一个交代?”
谢呈衍从容开口:“臣弟性急冲动,家父不在京中,已由臣代为责罚。”
话音才落,却只听“啪”的一声,在一片安寂中陡然响起。
皇帝终于看向他,手中的折子被摔到一边,目光锐利:“朕可不是在问这个。说说看,沈家那个姑娘,同国公府到底是何干系?竟惹得你那弟弟如此大动干戈,险些拆了朕的九重宫门。”
“陛下,沈晞与国公府定有婚约在身。”
这事不用他说也知道。
皇帝不满地冷冷应了声,摆手:“你那弟弟倒是很重情谊,喜欢怎么不早早娶回家放着?”
“陛下误会了。沈晞并非臣的弟妇,而是臣即将明媒正娶的新妇。”
一听这话,皇帝终于来了兴致,倾身向前,颇为有趣地追问:“哦?朕听到的消息可并非如此。”
谢呈衍不紧不慢,缓声道:“陛下,京中传言当不得真。是臣多年征战在外,以致婚期一拖再拖,又远在他乡,对她着实放心不下,才让臣弟代为照看一二。不想传来传去,竟出了误会。”
难得听这个谢呈衍在军务以外的事情上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皇帝笑了笑,心中有了几分想法:“以爱卿所言,既是你的婚约,那前两日谢闻朗跟着闹什么?”
谢呈衍不紧不慢,将已备好的说辞托盘而出。
“臣已责问过闻朗,只因臣嘱托他帮忙照看未来大嫂在先,如今突发意外,担心臣责罚他照拂不利才会莽撞行事。”
一番话说得十足肯定。
皇帝饶有兴味地听罢,忽想起另一桩事来:“哦,这么说,他倒是尚未婚配?”
谢呈衍不多犹豫:“正是,臣弟尚未婚配。”
皇帝若有所思,转而问:“他与五公主平日往来如何?”
“臣不干涉闻朗往来交友,不过上月上元佳节,臣瞧见他与公主殿下同游街市,共赏花灯。”
这个回答极为微妙,算不得谎话,楚仪与谢闻朗确实有过上元节的相处,但仅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可落在他人耳中却难免有了层别的意味。
果然,皇帝已自发领悟了谢呈衍的未尽之言,不住颔首:“如此甚好。”
这般安排,自然是最好。
薛谢两家权势过盛,皇帝早就心存芥蒂,上次城阳山一事,更是不大信得过东宫背后的这些人。
只可惜如今朝中无人,谢呈衍掌兵之权暂不可收,而他的婚事也一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从前一直未听过谢呈衍有什么婚约,他自己对此也不甚上心。
而以他的地位功绩,若由皇帝指婚,女方家世过高,两家联盟,皇帝自己必然夜不能寐,女方家世过低,又难免有些说皇帝薄待忠臣的声音。
挑来挑去这么些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儿家许给谢呈衍。
可如今,这婚事谢家自己敲定,反倒省了他的麻烦,沈家刚巧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权柄之家,皇帝也不必为此烦忧。
更何况,也能趁此机会解决了五公主近日闹腾的事端。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皇帝心满意足地站起,长呼出一口气来,笑问:“爱卿何时完婚?”
“婚期未定。”
闻言,皇帝负手走下阶来,摇了摇头,不赞成道:“不可不可,你年纪也不小了,两个人耽误了这么久不可再拖下去。不如就由朕为你们择个日子,尽早完婚,如何?”
一番话,正中谢呈衍谋定的目的。
微一拱手,他垂眸敛去眼底滑过的一点微光,俯身拜谢。
“臣多谢陛下。”
*
是夜。
天边无月,一片浓重漆黑沉沉压下,地牢之中光线幽微,死寂重重,吞噬一切生机。
谢呈衍踏着皂靴,徐徐踱步而下,随着烛火晃动,自地牢深处,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牢中,掩面的暗卫正将一处团团围住,忽见谢呈衍来,纷纷俯首,心照不宣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没有任何阻拦地长驱直入,最终,谢呈衍在地上的一具躯体前站定,眸光淡淡,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
借着昏暗灯火,这才勉强看清正有一人蜷缩在地,身上已是血肉模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鼻息将地上的尘土扑散,整个人因抑制不住的痛而颤抖。
忽然听见动静,地上那人艰难地睁开眼,还不等辨清来人是谁,就被两旁的暗卫不由分说拽着胳膊架起。
他已是痛到力竭,头不受控制,怏怏地向一侧倒去,但又被人掐着下颌掰正,不由分说地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抬起。
谢呈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脸,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深邃的眉眼于细碎光影下显得冷漠阴狠。
“将军,审过了,正是此人推了沈娘子落水。”
暗卫话音才落,那人喉间忽地溢出声低哑的嘶吼,但因力竭并不响亮,像是在反抗,又似乎是惧怕着什么。
可谢呈衍没有那样好的耐性,去听旁人说无关紧要的话,他只淡漠启声,音色平缓却寒意逼人。
“哪只手碰的她?”
没有回答。
显然,被暗卫折磨了这样久,他纵然有心也无法回答。
谢呈衍并不理会背后因由,冷冷垂眸,只等了他三息,依旧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耐心告罄,谢呈衍不多留,只往地上甩了一样东西,在火光下隐现寒光。
那是把早已卷了刃的钝刀,轻划过皮肉,甚至都只会留下一线白痕,一击压根无法致伤。
谢呈衍负手而立,睥睨着他,眼底尽是狠戾,对暗卫吩咐,声音森寒:“两只手都不必留了。”
说罢,他没有多留一个眼神,径直转身离去。
有个新来的暗卫没理会其中含义,一头雾水,悄声问了旁边同僚一句:“将军的意思是,留他一命?”
对方颇为纳罕地瞥了他一眼,压着声:“落在将军手里,有谁能活着出去?”
方才谢呈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寻常手段太过痛快,需得用这顿刃一点点磨灭生机,才算了结。
那新人终于了悟,额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这才是真正的谢呈衍。
那厢,谢呈衍已走出地牢,恰巧月色从云层中探出一点微光。
守在外面的梁拓见势跟上他,低声道:“将军,夫人请您回国公府一趟。”
谢呈衍摩挲着指尖,并不意外,隐约知晓薛氏的目的。
果然,心中的念头才一冒出,就听梁拓说出了下句话来。
“今日傍晚,宫内宣旨的太监来了国公府,皇上为二公子和五公主赐婚。”
谢呈衍略一挑眉,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利索,昨日才将他叫去御书房询问了番几人的关系,今日这圣旨居然都到了国公府。
还真是怕日久生变。
不过他对此倒是无所谓,这种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马车驶进无边夜色,半个时辰后,谢呈衍踏入国公府。
一进前堂,却瞧见薛洪明与薛氏兄妹二人端坐在上,谢弈如今不在京中,薛氏寻兄长商议无可厚非。
果然,薛洪明瞧见他,先是叹了一息:“赐婚的事你可都听说了?”
谢呈衍不露声色地颔首,在一旁落座。
不等他开口,薛氏已急忙忙启声:“哥哥,陛下这到底是何意,怎么突然会给朗儿赐婚呢?”
说着,目光不经意瞥了谢呈衍一眼。
傍晚才接到圣旨,谢闻朗当即便大闹一场,好说歹说都不管用,非要嚷着入宫当面与皇上说。
薛氏哪敢放他出去,赶忙让下人将他困在府中,又匆匆寻来了薛洪明商量。
抛去旁的不说,不论从年岁还是礼法,若要赐婚,也该是先赐婚谢呈衍,怎么现在竟绕过年长的,直接点了谢闻朗做驸马。
这其中,指定有什么不对。
对于薛氏时不时探究的打量,谢呈衍佯装不察,依旧是平常那副模样,对国公府的每一桩事都显得不甚热络。
薛洪明细思了番,倒是敲定:“不过是个区区沈家,本就登不得国公府的大门,更何况陛下赐婚,岂能抗旨?从前闻朗与沈家那姑娘未过礼数,只口头婚约,直接作罢便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薛氏心有不忍,即便她也确实看不上沈晞,无奈谢闻朗却当真喜欢,怕只怕他为了那个沈晞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今天晚上就听下人来报说,谢闻朗将自己一人锁在房中不吃不喝,直言除了沈晞谁也不见,不见沈晞便也不会踏出这扇门一步。
做母亲的,到底是心疼这个儿子。
不过,眼下却由不得薛氏做主。
薛洪明话音才落,一直没启声的谢呈衍眼皮轻掀,眸光淡淡投来,开口。
“此事不可作罢。”
话落,薛家兄妹二人不解:“为何?”
谢呈衍从容说下去:“两家虽只口头婚约,可若说弃便弃,容易落人口舌,被有心之人以此做文章,于东宫那边难免有所影响。”
他并不说此事对谢闻朗如何,反而一针见血地直指东宫,对于薛洪明而言,不论怎样,必然最先考虑东宫那边。
果然,薛洪明一想,谢呈衍确实也没说错,眉头紧紧拧起。
他整个下午担忧的也正是谢呈衍所说的这个顾虑,只是眼下,仍未寻到解决之法。
原本想着左右不过是个沈家,不值得放在眼中,但现下大事将近,容不得半分疏忽,薛洪明再次陷入犹豫,看向谢呈衍。
“呈衍说得不错,可如今赐婚一事绝不可能再有转机,沈家那边,你说该如何处置?”
不比一脸凝重的薛洪明,谢呈衍倒不觉得此事何须考虑,眉眼矜贵淡漠,慢条斯理地启声,像是说了句什么无所谓的话。
“两家已有婚约之名在外,既未正式交换庚贴,那沈家娘子,自然由我来娶。”
可此话一出,薛家兄妹二人俱是一怔。
薛氏仅仅只是略有诧异,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如今,她哪里管得了谢呈衍,长大了,翅膀硬了,一年到头国公府都不见得他乐意回来几次,连谢弈本人来了也劝不得他。
况且,不过是一个沈晞,谢呈衍既然想娶那便娶了,反正成不了什么气候。
正巧也能破此局面。
可薛洪明远没有薛氏那样想得开,他当即就要开口反对。
以谢呈衍的身家地位,娶一个沈晞实在不值当,更何况对他娶妻一事,薛洪明早就有了人选,只等个合适的机会就要与他商议。
但不等薛洪明启声,谢呈衍再次淡声抛下一句:“何况,我尚未娶妻,二郎又如何成婚?”
他低眸,缓缓摩挲着指尖,音色清贵,落在空寂的夜色暗涌之中,一句一惊心。
“除此之外,舅舅可还有什么好主意?”
这一问彻底问住了薛洪明。
若想体面地解决这桩事,不留任何把柄,谢呈衍所说应当是最方便最快捷的法子。
其他行事,只要弃了与沈家的这个婚事,不论如何,都会授人以柄。
眼下谢闻朗尚公主一事板上钉钉,唯有由谢呈衍接过婚约娶了沈晞,方可笼络人心。
薛洪明沉默着,不作言语,但其实已算作默认。
淡然眸光扫过眼前神色迥异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却无人多言。
谢呈衍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扯,长身而起,不再多留。
三言两语间,他与沈晞的婚事已然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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