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国公府与沈家的婚约再次提上了明面,皇上亲自择日,赏赐万千,立时再次成为了京中众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唯一不同的是,新郎从传言中的卫国公次子变成了长子谢呈衍。
有人纳闷有人惊讶,但这到底都是茶余饭后说来一听的闲话,没人敢问出那句,谢二公子追在沈娘子身后多年,婚期将至,新郎如何换了人?
只会感慨传错了消息,毕竟这背后的谋算手段,不敢细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已是春色深深,那只伯劳养得早已膘肥体壮,却不再出去溜达,成天只绕着沈晞院中的那一小片天空兜圈。
晌午,青楸备了一些鸟食放在廊下,口中呼着让它下来进食。
这伯劳颇通人性,瞧见食盘中添了新粮,转了半圈毫不犹豫俯冲而下,稳稳当当地立在青楸递出的手臂上,欢快叫了两声。
青楸一听,急忙竖起食指,低声道:“小声些,别吵到姑娘,快吃吧。”
伯劳歪了歪脑袋,圆眼瞪大朝着青楸身后瞅去,那是一扇紧闭的窗棂。
青楸似乎察觉它的心思,伸手顺了顺它的羽毛:“姑娘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最近比较烦心。”
婚期前不久被人不由分说地换了新郎,给谁谁都不高兴。
自谢呈衍那日提亲后,沈晞对此人便深恶痛绝,从前说的什么顶好的人全部抛在脑后,每每提起这个名字,她总是一脸厌弃。
连带着他送来的东西也惨遭无辜牵连。
比如,这只伯劳。
可伯劳哪里知道这些,啄食两口又压不住性子,欢快叫了起来。
这次,不等青楸阻止,身后那扇窗突然被推开,露出沈晞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她盯着那伯劳看了两眼,冷声吩咐:“拿远些,我不想看到它。”
跟在沈晞身边这么多年,青楸是头一次见到她心情这样差,即便是曾经与沈望尘闹得最僵的那次也不见得如此。
青楸没敢多说一个字,只俯首应是,随即带着伯劳赶紧离开了她的视线。
沈晞却仍觉得心头有一团郁气堵得慌,像是一簇越燃越烈的火,灼得人失去理智,愈渐烦躁。
窗扇敞开后,春日大好晨光没有任何阻隔地扑洒在桌案上。
光线浮沉跃动,照亮了屋内最深处一件精美繁复的嫁衣,金丝银线雅致盘绕其上,于春光之中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皇上亲笔一挥,将两人的婚期正定在五月廿六这日,满打满算,仅剩一月。
像是生怕她寻机逃离。
婚期如此匆忙,究竟是谢呈衍或是皇帝的意思,都已经不重要了,不论是谁,她都毫无反手之力。
这下,沈晞当真是一语成谶,沈家人微言轻,一切都只能由着国公府的意思。
不,实则是,谢呈衍的意思。
这嫁衣便是他一手操办,让人送来。
嫁衣反射的光线晃了眼,沈晞忿忿将手中的狼毫丢进笔洗,溅起一小片混着墨色的水花。
案几上摆着她为静心而再次默写的书册,实则短短半页已耗费了她两日的功夫。
她烦躁,想不通,不甘心。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从前,她只当谢闻朗是她离开沈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虽说嫁给谢呈衍也一样能离开沈家。
可日后呢?
多年相处,她早已清楚谢闻朗的脾气秉性,嫁给他,不论遇上什么事,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护着她。
谢呈衍却不一样,他娶她没有真心,有的只是名利算计,而她,断然是算不过他的。
从前沈家是虎穴,沈望尘和江氏便是对她威胁最大的猛虎,如今猛虎离山,她好不容易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却不料一着不慎,竟把自己直接送进了龙潭之中。
嫁给谢呈衍,她斗不过他,又无依无靠,她该怎么办呢?
沈晞了无生念地瘫坐在玫瑰椅上,下意识揪着衣袖,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那火红的嫁衣,思绪又开始神游天外。
直到身后大敞的窗扇被敲了敲,青楸细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她:“姑娘,仁风堂有人送了东西过来。”
沈晞疑惑转身:“仁风堂?”
她与仁风堂没什么交情,唯一有点联系的也就是那个温庭茂,一个大夫会送什么给她,沈晞没多在意。
直到下人将东西悉数运到院中,满满几大箱金银珠宝,珠钗首饰,琳琅满目地映于眸中,沈晞险些被晃得睁不开眼。
虽比不上世家勋贵的手笔,但也实在夸张。
她愣了下,迟疑蹙眉:“如今医馆,这么赚钱吗?”
青楸也傻了眼,摇摇头感叹:“温大夫出手可真大方。”
可他为何无缘无故给她送这么大的一份礼,沈晞不明白。
她也懒得多想,打算直接去仁风堂当面问清楚,正好也能散散心。
才踏出沈府大门,沈晞隔着帷帽向外环视一圈,只见不少眼生面孔打扮成路人模样,余光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这群人自谢呈衍提亲后便在沈府周围冒了头,每逢她出府,必定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甩也甩不掉。
唯恐一个不留神,她凭空消失。
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沈晞烦躁地收回目光,一上马车便忿忿摘下帷帽摔在一旁。
这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感觉实在令她窒息,琐碎杂事悉数被暴露在他人眼下,一点都不得自由。
长吐一口气缓解闷在心头的不适,对车夫道:“去仁风堂。”
“姑娘,快到婚期了,若有什么事不如我们下人去跑腿,您不必……”
没等车夫说完,沈晞挑开车帘,眸光冷冷看去:“你到底是谢家的人还是沈家的人?”
车夫一愣,紧张地搓着手,如果不是之前那位吩咐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置喙主子的去向。
“姑娘……”
可沈晞一点不留情面:“这么听谢呈衍的话,怎么不去将军府,留在我这做什么?”
“赶车去仁风堂,或者,你下去找谢呈衍,无需再待在沈家了。”
对上沈晞隐泛怒意的双眸,车夫额头冒了一层冷汗,这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心善好说话的沈晞,于是不敢再顶撞,低低应是。
沈晞这才放下车帘坐回去,轻倚车厢。
他还真是无孔不入,为了监视她,连沈家里面的人都收买了。
想起谢呈衍这个名字,沈晞不免蹙眉。
烦。
却无可奈何。
就这样一路沉着脸到了仁风堂前,下车,那群人依旧跟在身后,沈晞不愿多看,加快步子走进。
温庭茂并不在仁风堂中,只有他之前常带在身边的那小童子忘忧看到沈晞,把她迎进来,又手脚利索地煮了壶茶。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案几上摆放的那只吹笛小偶,纳闷道:“怎么你也喜欢这个东西,但你可千万别乱动,师父可宝贝着呢,去哪都带在身边。”
忘忧一点不怕生,眼下仁风堂没多少人要招待,他便自顾自跟沈晞聊了起来。
沈晞眼眸轻转:“我从前都没见到过你,你们何时来的京城?”
忘忧小孩子心性,根本不藏事:“冬至啊,我们刚到京城第一天就在你们家门口等你了一早。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图什么,赶了那么多天的路,我差点饿死在那里。”
他说话时不顾及,言语中不正经的调性倒是与温庭茂一脉相承。
沈晞不由被他逗乐,浅浅漾出一抹笑:“早知如此,我那日要是请你吃京城特有的早点多好。”
忘忧却撇撇嘴:“我才不信,你当时还嫌弃那张药方呢!”
“怪我之前有眼无珠。”
没想她认错如此之快,忘忧一时也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听说之前你们都在青州,这次来京城做什么?”
忘忧没有反驳前半句,托腮,顺着她的话答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有人查到了什么事,温大夫不放心什么故人,然后就来了。但这么久了,我也没见他找过什么老朋友。”
沈晞垂眸,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可不等她再多问,就见温庭茂已踏入室内,目光从沈晞身上掠过,有几分惊讶。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忘忧就扑上前,小小的个头拦在温庭茂身前,叉腰仰头:“你又去哪了!为什么不带我?”
温庭茂看也不看,将忘忧扒拉去一边:“带你做什么,安心留着看家。”
气得忘忧哼哼着拽住他,挠了一爪子。
这对年岁差了半载的老少,相处起来竟意外和谐,不似寻常师徒间一板一眼。
沈晞不动声色观察两眼,这才起身,同温庭茂打过招呼。
知晓她有事要说,温庭茂从怀中掏出一份糖糕,半凶半哄地将正闹腾起劲的忘忧赶了出去。
“沈姑娘别见怪,他年纪小不懂事,平常跟我相处也没大没小惯了。”
沈晞轻笑摇摇头:“不会,他很机灵。”
温庭茂风尘仆仆赶回来,给自己斟了盏茶。
沈晞也不多寒暄,直接开口:“温大夫,今日沈府收到了些东西,说是仁风堂送来的,是您的意思吗?”
温庭茂饮茶动作一顿,片刻反应过来:“对,是我差人送去的,你下月成婚,就当是我的一点贺礼。”
可那架势,哪里是一点。
沈晞斟酌道:“我与温大夫非亲非故,您这贺礼太过贵重了。”
温庭茂不以为意,将茶水一饮而尽,方道:“那是我从前给旁人备下的嫁妆,可惜她没能用得上,思来想去,以后也不见得能再派上用场,我同你有缘,便送你了。”
说罢,他看向她的目光顿了顿,多了几分窘迫的试探。
“怎么,你不喜欢?那些样式确实老久了些,况且……我是按照她的喜好备的,可能不大合你心意,若真不喜欢,便放着吧。”
沈晞莞尔一笑,追问:“温大夫不必如此,只是,我有些好奇,您口中的那个她,当初为何没用上这份嫁妆?”
温庭茂视线投向那只吹笛小偶,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半晌没启声,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沈晞见状,不愿再追问:“若不方便,您可以不告诉我。”
“没什么方不方便的。”温庭茂呼出一口气来,“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她铁了心要嫁给一个男人,但她年纪还小,阅历尚浅。我唯恐她所托非人,男人么,大多都只惦记那半分颜色,待天长日久,她色衰爱弛,又当如何?”
“所以我不同意,两个人就硬僵着,谁也不肯先低头。没想到,她比我更倔,和那人转头就走,再也没回来,这嫁妆自然就搁置下来了。”
沈晞眨了眨眼,轻叹:“原来是这样。”
话到此处,温庭茂也不免唠叨她:“你也快成婚了,怎么,真要嫁那谢呈衍?”
这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自他到了京城,所有人都在说沈晞与谢家二公子之间风流韵事,怎么一转眼,新郎却变成了谢家大公子。
谢呈衍他也见过,从头到尾就是个没憋好心眼的混蛋玩意。
话题忽然转到她自己身上,沈晞微怔,垂眸掩去几分无措:“我若不嫁,便是抗旨。”
短短一句话,困局已定。
温庭茂不满地吹了吹胡子,什么破圣旨,这里面绝对有谢呈衍在捣鬼。
可细思一番,他的肩背还是微微垮下去,身上流露出几分年迈沧桑的气息,瞧着那只历经岁月沧桑的吹笛小偶,眼神逐渐放空。
多年前,他硬僵着不肯点头,不许她嫁。
可现在,他只做旁观,就这样轻易任沈晞嫁了。
岁月更迭,物是人非。
终了,温庭茂轻叹一息:“若受了委屈不想同家里人说,便来寻我吧,我年纪大了,正好缺个闲聊的人。”
沈晞默然,放着方才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逐渐凉透,气氛一时凝滞了下来。
但她既然已无处可逃,仅剩这一条路可选,即便是撞破南墙,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沈晞不愿让这凝重的气氛持续太久,她没有多留,向温庭茂道过谢便起身告辞。
仁风堂外,谢呈衍派来的暗卫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在原地,沈晞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眼。
正要踏上马车,却听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颤抖而沙哑。
“晞儿……”
沈晞身形一僵,当即定在了原地,半晌,循声望去,瞳孔中冷不丁映出了谢闻朗的身影。
他站在不远处,神色落拓,再也没了她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模样。
只一眼,沈晞如遭雷击,眉头不自觉蹙起,唇瓣微微颤动。
她不敢见他。
两人四目相对,还不等任何一人先开口,下一瞬,没有任何预兆,沈晞腰间忽然横出一只劲瘦的小臂,将她紧紧拦腰揽住,略向后一带。
猝不及防地,她被强行拥进身后宽厚的胸膛之中。
沈晞呼吸一滞,乍然抬眼,对上一双阴沉的眸子,不现波澜,但深不见底,正不偏不倚地望进她眼中。
清冷嗓音于耳畔掠过。
“晞儿。”
“谢呈衍?你……”
沈晞被这形同鬼魅般的出现一惊,眉头紧锁,身子下意识微微挣动了一下,却不想被他察觉,眸光淡扫,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
细腰被谢呈衍牢牢握在掌中,修长五指掐过的地方甚至略微泛起隐痛。
沈晞有些受不住,反身,试图推开背后紧贴上来的胸膛,可才稍有动作,谢呈衍却变本加厉,将她往那个紧实的怀抱中按得更深。
两次三番,最终,沈晞不愿同他僵持下去,况且眼下还是在谢闻朗面前,她可没有谢呈衍那样厚的脸皮。
是以,偏头,不再有所动作,也不看他们兄弟俩任何一人。
见她终于放弃了挣动,谢呈衍指间这才略松了几分力,掀起眼帘,漫不经心扫了谢闻朗一眼,随即又垂眸凝向怀中的人。
“听说你来了仁风堂,我不放心,来看看。”
沈晞皱了下鼻子,没有应声,他口中每一个字都透着虚情假意的味道,令人作呕。
谢呈衍并不在意她这点暗自较劲的抗拒,反而目光淡漠,投向不远处的谢闻朗:“你不待在国公府,出来乱跑什么?”
“大哥,我……”
谢闻朗嗫嚅着,视线却时不时看向谢呈衍怀中的沈晞,眼神复杂。
他这段时日被禁足在府中,这次是趁下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只为见沈晞一面,却不想竟撞上了兄长,一时不免有些心虚。
诡异别扭的氛围在三人之间弥漫,最后,还是谢闻朗下定决心:“大哥,我想跟晞儿说两句。”
谢呈衍眼尾微压,眸色凛然:“谢闻朗,谁准你直呼长嫂闺名?”
谢闻朗猝然一怔,被他口中的称呼刺得血色尽褪。
对上兄长冷淡威严的神色,若有似无地透出几分往日不曾见过的凌厉,谢闻朗唇瓣几度张合,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春风拂过一树花枝,某个瞬间,迷了双眸。
僵持之下,沈晞不忍见谢闻朗如此颓丧模样,终了,仰首对上身后那人的眼睛,刻意软了声:“谢呈衍……”
才开口唤了一声名字,谢呈衍就窥破了她那点小心思,眸色转沉。
掌心自沈晞腰际缓缓上移,径直覆上了那截脆弱纤细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柔软的肌肤,慢条斯理,像是一种亲昵缠绵的安抚。
可沈晞被这番抚弄激得打了个冷战,别开脸正要闪躲,后颈却忽然一痛,他强硬地将她困在原地。
沈晞被迫与他对视,随即,一道凉薄的声线自头顶压下。
“躲什么?”
他的指尖凉得吓人,似从数九寒天的冷水中浸过一般,在她颈后肆意作怪,时不时掠至颈侧,加重力道,于喉间不轻不重地一掐。
分明是无声的威胁。
她艰涩阖眸,避无可避,忍受着他不知何时便突然显露的杀机。
因惧怕而不住轻颤的眼睑带动长睫扑闪,谢呈衍视线微驻,不再吓她,低问:“方才唤我,想说什么?”
嗓音温和,褪去一层凉意。
可他的掌心依旧不容忽视地覆在颈后,沈晞克制着战栗的冲动,轻声开口:“我想回去了。”
才说完,却听他轻哂了声:“二郎不惜逃了禁闭也要找你,去同他说两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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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衍你就慢慢作叭,我们小晞早晚跟你翻脸[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