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瞳孔一颤,惶然望进那双寒潭深水一般的眼眸,不解其中用意。
以他的心思,不应当让他们二人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做法吗?
看出了她的迟疑,谢呈衍俯身靠近,呼吸在耳畔喷洒,低低落下一句:“晞儿,去亲口告诉他,该说什么,你心里应当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晞还是没能忍住,身子下意识一僵。
片刻后,她方才领会到他话中的意思,骤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虽说两人婚事已成定局,谢闻朗心中也必然清楚,这板上钉钉的真相谁都能议论两句,唯独她,她不可以。
可谢呈衍要的,正是逼她亲口告诉谢闻朗他们二人再无可能,从此斩断他所有的心思。
诛心之法,何其恶毒。
“我不去。”
谢呈衍却对她的抗拒充耳不闻,眸光冷沉,倏然松开桎梏,掌心搭在她的后腰轻轻往前一送,不容置疑。
侧首间,冰凉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线低沉迫人:“晞儿,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直白的胁迫。
沈晞停在原地,眼前是谢闻朗颓唐沮丧的落魄模样,身后是谢呈衍强硬无理的无声催促。
一时间,进退两难。
可在谢呈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之下,半晌,沈晞还是下定决心,抬步,缓缓向谢闻朗走去。
她终究没有胆量与谢呈衍作对,从遇上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是怕他的,事到如今,更是尤甚。
到头来,只能再三辜负谢闻朗。
沈晞心中愈发愧疚,短短几步路,心头酸涩瞬间奔涌。
行至眼前,她不敢看谢闻朗的眼睛,垂眸,百般愧疚只化作一声:“二郎,对不住。”
谢闻朗艰难地吞咽下堵在嘴边的心绪,反而安慰道:“晞儿,对我不用说对不住,是我没本事,害的你受了那么多苦。”
沈晞深吸一口气:“不是你的错,皇命难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此话一出,谢闻朗眼中情绪涌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近:“皇命难为那便不为,晞儿,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他们要娶那个劳什子公主,晞儿,我只喜欢你一人。”
“对,我只喜欢你,我不要娶她!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天高水远地过一辈子,什么权势名利统统不要,我只要你一个人!晞儿,跟我走吧。”
谢闻朗眼神怔怔,已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之中,说到最后,声音逐渐拔高,近乎嘶吼出声,细听之下,却多少藏着几分回天乏术的无奈。
他动作突然,沈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被握住手后竟下意识回身,忐忑去看谢呈衍的神色。
相比于谢闻朗的激动,谢呈衍倒显得分外平静,负手而立,从容如常,只是眸光停留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晦暗不明。
沈晞心头一颤,匆忙将自己的手从谢闻朗掌心中挣脱出来:“闻朗,你别这样。”
听她开口,谢闻朗似有所觉,垂首抗拒道:“晞儿,我求你了,别再说下去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结局,只是不愿听她亲口中说出来。
沈晞阖眸,还是艰难地从喉间挤出那句话:“我们,到此为止罢。”
天边暖阳似乎在这个瞬间失温,寒意席卷而来,萦绕不散,谢闻朗强撑的信念全数崩塌。
其实,他来找她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一切已成定局,离开京城能去哪里,他抗旨不遵,国公府又该如何。
在父母兄长庇护下长这么大,他除了闯祸一事无成,又怎么可能再去让国公府背一个抗旨的罪名。
他只是不甘心,在真切知晓沈晞即将要成为自己嫂嫂的时候,所有的不甘不愿悉数涌了上来,这才冲动说出这番话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晞,是他真真切切喜欢过的女孩,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他想要携手走下去的人。
可偏偏,天命弄人。
怎么偏偏是他呢?
谢闻朗终于无助地哭出声来,哽咽绕在喉间,无力地扯着沈晞的衣袖,缓缓蹲下来,埋首在她衣袖中,悲恸而泣。
沈晞没敢看他,直挺挺立在原地,撑着谢闻朗半身重量,思来想去,她对他还是只有愧疚。
良久,谢闻朗的哭腔被风吹散些许,声音低了下去,只剩溢出的声声呜咽。
沈晞哑着声:“闻朗,为了我不值当,放下吧,是我对不住你。”
谢闻朗没有抬首,只是不住摇头,可他的话语中已然认命。
“晞儿,大哥是很好的人,他会待你好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日后他真的欺负你,只管同我说,就算他是我大哥,我也不会放过他。”
到最后,他居然还在想她的以后。
沈晞愧疚更甚,紧紧阖眸,没有勇气再去问她心中的困惑。
未婚的妻子突然变成了未来的长嫂,谢闻朗到底如何想法,他不该恨她,或是恨谢呈衍吗?
若真的是恨,她心里或多或少还能好受一些。
可不等她问,谢闻朗已自己说出了答案。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抑住了眼泪,抬起头,无措地扯了一下唇角:“我……其实都是我的错,是我从前逢人便炫耀你与我家定了婚事,可现在直接退婚只会耽误你日后再嫁,如此,只能推大哥出面接下来。”
“是我,对不住你们二人,还连累大哥将自己的婚事搭了进去,我晓得,他不想娶妻的。”
谢闻朗越说越哽咽,再次痛苦地垂下头去,他不敢看沈晞的眼睛,是他先放弃了她。
可沈晞却猛地睁开眼,瞬间遍体生寒。
事到如今,谢呈衍竟然还将谢闻朗蒙在鼓里,依旧装模作样演着好兄长的姿态。
先前只当他性子淡漠,唯独对这个弟弟有几分纵容宠溺,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假象。
他算计起来,谁都是随手可用的棋子。
若不是她恰巧察觉当日射向楚仪的那支箭正是谢呈衍亲手所为,自己怕是也要如谢闻朗这般,无知无觉地被诓骗过去。
甚至还要谢他出手相救,免了再生枝节。
短短几天时间,他不仅完成了自己的谋划,居然还能细心维系着高尚假面,实在是机心深重。
一时间,说不清是畏惧还是愤怒的情绪席卷了全身,沈晞抬眼,与几步远处的谢呈衍对上了目光。
幽邃难测,不露声色。
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来人,送二公子回府。”
眼见目的达成,不等他们两人再多说一句话,谢呈衍已淡声吩咐。
寥寥数语间,谢呈衍击溃了谢闻朗所有的傲气,又借旁的幌子派人将他带回去,私心囚于国公府,手段委实阴狠。
偏生谢闻朗毫无所觉,仍旧当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直到此刻,沈晞才意识到,从前深信不疑谢呈衍对弟弟纵容无度有多荒唐。
他才不是什么好兄长,分明是暗中窥伺的毒蛇,哄骗着让人堕入安逸之境,不知何时便会露出獠牙,以慢毒缓缓抹灭生机。
一时间,她不知让谢闻朗长久陷于这兄友弟恭的假象是对是错,竟不忍同他说明真相。
目送谢闻朗被国公府追来的下人带走,沈晞的语气中强压着怨愤:“谢呈衍,如此,你满意了吗?”
谢呈衍却上前,紧实小臂自她腰间一环,将人往身前了带,嗓音凉薄:“连背影都看这么入神,怎么,打算跟他回国公府?”
沈晞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凝眸:“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呈衍不答,只手腕微动,用了几分巧劲把沈晞圈入怀中,二人腰际紧贴,视线沉沉压下。
“沈晞,你逃不过的。”
毫无缘由的话,沈晞听得眉心一蹙,抬眼,两人目光交错,她定定凝视片刻。
不知是不是她方才顺从他的意思,与谢闻朗说了那些话让他深感满意,谢呈衍周身凌厉的气势收敛些许。
沈晞心念一动,开始壮着胆子试探起他的底线。
唇角扯出一抹冷笑:“谢呈衍,你可曾照过镜子?”
不等谢呈衍反应过来她莫名其妙的话,沈晞已踮起脚尖,主动凑近,一字一顿缓声道:“你这双眼睛里面,全部都是精明算计,何来半分真心?”
这话问得谢呈衍瞳色一深,定定看着她怨念深重的眼眸,唇线抿得很直,不辨喜怒。
“看来,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言辞已是笃定。
沈晞却不肯退让,反唇相讥:“我当然不会信,谢呈衍,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谢呈衍默然,只是静静看着她樱唇张合,宣泄所有不满。
忽而,一阵落英纷飞,自两人之间的空隙扫过,短暂隔断了他们谁都不肯率先移开的交错视线。
沈晞深吸一气,不愿再同他多说。
待风止,她伸手推开了他,可出乎意料地,谢呈衍竟顺势松手,放了她离开。
沈晞微顿。
原以为还要再同他纠缠几个来回,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今天这事才能作罢,不料,他却难得如此好脾性。
这般自然最好,沈晞不多理会,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
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越发冷沉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处。
谢呈衍负手,两指指尖摩挲了下,眼眸轻眯:“梁拓,十三殿下和亲一事,该动手了。”
*
五日后,安定城门。
一行盛大隆重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蜿蜒而立,正停在城门之外。
半月前,两朝官员争来争去友好协商后,与北蛮和谈正式敲定,除了纳贡等事宜,还派了十三公主楚听双前往北蛮和亲,以修两朝旧好。
这日,正是动身的日子。
听到这消息,念在救命之恩,沈晞本就打算远远送她一送,可不料,昨日竟有宫人来了沈家,说楚听双在临行前想亲自见她一面。
沈晞颇为意外。
城门五里之外,人迹已有些稀疏,长风掠过旗帜,卷裹成了一簇。
到了城外,沈晞方才发觉这暖春的风分明也透着寒意。
护亲队伍中,她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袭高大矜贵的身形。
谢呈衍也在其中。
据说,按照原计,他理应将十三公主一直送到北蛮,可皇上念在他与沈晞婚期拖了多年,不愿再耽搁,这才换了人选。
此次,他并不远去北蛮,只将人送到城门外,以示威慑。
沈家的车马刚至,谢呈衍便发现了她。
沈晞撩开帘子瞧了眼,只见他不知低声与身旁人说了句什么,随即,大步向她走来。
一见这架势,沈晞当即放下帘子,在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阻隔。
可终究躲不了太久。
不多时,他已在车边站定,温声:“来见公主?她正在等你。”
沈晞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到底能分清轻重缓急,垂眼,闷闷应了一声。
下一刻,车帘被轻轻撩起,天光倾泻而入,一只骨节分明且蓄着力道的手递到了她眼前:“走吧。”
谢呈衍清隽俊逸的眉目乍然出现在沈晞眼前,她顿了顿,半晌,才不大情愿地搭着他的手探身而出,跳下马车。
甫一站定,身后倏然被一阵携着体温的暖热覆盖。
沈晞往身侧一瞧,原是谢呈衍将他的披风解下,裹在了她身上。
谢呈衍不紧不慢地绕到沈晞身前,修长指尖微动,帮她系紧衣带,薄薄一层眼皮低垂着,瞧着竟有些认真的意味。
高大身形立在沈晞身前,彻底遮去了旁人探究的目光。
他身量高了沈晞足有一头有余,动作间不免微微弯下腰来,凉风吹起沈晞的发丝扫过他的面颊,纠缠难分。
待整理好披风,他才伸手,将沈晞那缕扰人的发丝挽至而后,一贯清冷的声线中多了几分温润。
“城外风大,莫受了凉。”
谢呈衍正常当人时,倒着实有几分模样。
但沈晞却没被他的这副皮囊蛊惑太久,他是什么货色,她现在可算知道清楚了。
城外确实有些冷,沈晞裹紧了披风,并不看他,没有同他说一句话,沉默地从谢呈衍身侧走过。
如瀑青丝自指尖穿梭而过,一触即分,转眼间,沈晞已避开他的触碰,向前走去。
风过,掌心一空,谢呈衍眼底滑过一丝幽微晦暗,但仅仅是一瞬,空中的手便缓缓握拳,垂落下来,背去了身后。
在谢呈衍的默许之下,沈晞一路畅行无阻地被带到了楚听双的马车上。
楚听双在宫内是个不受宠,甚至入不得眼的公主,可远嫁这日,碍于两国邦交,仍旧给她备足了十里红妆。
她格外平静地端坐在内,神色淡然,仿佛对和亲一事并没有多少排斥。
沈晞乍一见她,行过礼,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从前,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楚听双轻轻一笑:“我之前在宫内听说,你和谢将军马上要成婚了?”
沈晞并不大想聊这个话题,但楚听双提及,不好推辞,只默不作声地点头。
“果然,我没看错。”
听到这话,沈晞纳闷:“殿下,此话是何意?”
楚听双靠坐在窗边,车内只有她们二人,她难得放松片刻。
透过车窗隐约的窗格,她看见了谢呈衍,眼睫微动,缓缓启声:“你谢错人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救你?”
“那夜将你从水中捞出来后,你已奄奄一息,我想着救人救到底,便去太医院寻了与我相熟的小太医帮忙,可惜,他那日并不当值。”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我险些以为你要死在我那里了,结果,却撞见了谢将军。是他救了你,喂了药吊着你一口气不散,不知用什么法子居然还惊动了久不掺和俗事的皇后,连夜将你带去椒房殿,专门找了太医救你。第二日,又费心思把你从宫中接出去。”
“他那样一个人,我原以为必定是脱俗不凡,不染情爱。哪成想,居然能亲眼撞见他为了一个女人而夜潜冷宫。”
楚听双神色柔和,远不是从前相处时的淡漠模样,声音轻缓,落在马车安静的空气中却足够有重量。
“如果你要谢救命之恩,也该谢他。”
沈晞微怔,这些事,她从不知晓。
“殿下是说,我落水时,他曾来了冷宫,只为救我?”
“是啊,就为了救你,连皇后都惊动了。”楚听双视线移回来,看向沈晞,带了些打趣的意味,“所以,知晓你和他成婚,我一点都不意外。”
沈晞对上她的眼睛,默然片刻,才微微一笑:“殿下为何同我说这些?”
楚听双察觉到她的谨慎:“你不相信?”
“殿下金口玉言,所言必然不假。”
沈晞莞尔应道,可话却有些敷衍,怎么听都不是真心相信。
楚听双微微偏首,笃定:“你就是在不信我。”
心思被直白点破,迟疑片刻,沈晞抬眸,清澈双眼直直看向楚听双。
“不是不信殿下,是不信他。殿下同我说这一切,是他的授意吧?”
楚听双一顿,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猜出来,但念在与谢呈衍交易在前,立即摇头否认:“怎么会呢,我只是见你们快要成婚,随口一提前缘罢了。”
沈晞笑了下,没有同她再纠结真假:“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若没有他算计在前,我便不会入了五公主的眼,和闻朗也不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楚听双听得一愣,头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初见时,她只觉得沈晞是个自身难保还不忘滥好心的庸人,今日寥寥几句却让她大为改观。
这个沈晞,太过通透了。
应下谢呈衍这个差事时,本想着以她那样单纯的性子,几句话便可感动得痛哭流涕,回去后对谢呈衍百依百顺,夫妻恩爱。
没想到,沈晞不仅三言两语间洞悉了她的用意,甚至将此事因果分析得如此透彻。
倒是小看她了。
楚听双终于正色,将之前备好的满腹草稿悉数咽下,轻笑了声,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倚靠在车壁上。
既然目的已被看破,她也不必白费功夫。
两人一时无言,唯有城外狂风卷起车外旌旗,猎猎作响。
在这般奇异的安寂中,到了该启程的时辰,沈晞行礼告辞。
下车踏上坚实地面时,却听身后的楚听双开了口,一句柔缓的话语被风送入耳畔。
“沈晞,我要走了,和亲北蛮乃命数如此,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得自由,但我希望你可以。”
长龙似的队伍渐行渐远,沈晞一动不动地立在远处,风沙迷了眼,她也只微微阖眸,心中不住想着楚听双送给她最后的那句话。
自由。
如此难得的一个词,楚听双不得自由,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自落入谢呈衍手中的那刻起,再谈自由,岂不可笑,分明与蜉蝣撼树无异。
乌木香盘旋在周身不散,冷风卷起一地浮尘,沈晞攥紧了身上的披风。
京城五十里开外的驿站,谢呈衍为首的护送队伍到此止步。
是夜,幽月昏暗,烛火曳动,楚听双身着嫁衣端坐于榻边,静静看着那点火光,明灭映照在眼底。
忽而,一阵风过。
一道颀长身姿突然出现在房中,暗影倒映在墙面。
楚听双冷静抬眼:“谢将军,答应你的,我完成了。”
谢呈衍负手而立,眸色淡淡:“嗯。”
看着他一脸平淡无波,楚听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你想借我的口同她解释,终究是机心算计,她往后不会再信你。如若你真心待她,不如亲口告诉她。”
谢呈衍眸光微转,瞥她一眼,好似无所谓:“不劳殿下操心。”
楚听双蹙眉,瞧他毫不在意的模样,最终还是作罢,不再多言。
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愿掺和,多说一句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其余的,他们自有造化。
“谢将军,如你所愿,该告诉她的我都说了,而你答应我的事,还望你说话算话。”
“殿下放心,谢某必不会言而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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