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一惊,循声望去,果然对上了谢呈衍淡漠的双眸。
说完那句话后,他无视谢闻朗,大步走到沈晞身旁,格外熟稔地伸手揽在她腰间,将人往身前一带。
沈晞踉跄两步,但实在不愿在外同他太过亲昵,下意识挣动了下,不料谢呈衍掌心力道却加重几分,凝着她的眼眸中隐泛波澜。
她不甘示弱地盯了回去,执意去掰谢呈衍扣在腰间的手,私下里他对她如何做,她全都能忍气吞声,都能无所谓地任他喜欢。
可这是在国公府,还是在谢闻朗面前,她不愿如此。
她本就对不起他,负他良多,更不愿以自己和谢呈衍的婚事为刀刃,再次伤害他。
可不知为何,每每到了谢闻朗这里,谢呈衍总是不肯顺从她的意思。
两人暗自对峙,一个试图逃脱对方的桎梏,一个执意不放手,谁都不肯退让,像是一个无法开解的死结。
乍一瞧,仿若那日仁风堂前的场景再次重现。
“嫂……嫂。”
暗流涌动的僵持之际,谢闻朗却垂首, 第一次,他不甘愿地唤出了这声称呼。
尾音模糊在树荫斑驳下,只简简单单两个字,听得她心惊肉跳,沈晞顿时一怔,鼻腔泛起酸涩。
终于,她放弃了与谢呈衍的拉扯,偏首阖眸,不愿去看谢闻朗叫她嫂嫂的模样。
可谢呈衍的恶劣格外不合时宜地显露出来,垂眸,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手中力道一紧,看向她的眸光煞是晦暗:“晞儿,二郎在唤你,做长嫂的,怎么不应?”
沈晞没有应声,错开视线,不肯参与谢呈衍这格外幼稚的占有宣告。
但谢呈衍想做的,又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忽然,修长的指尖抚上沈晞的侧脸,两指托住下颌,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脸掰正,强迫她直视谢闻朗。
随即俯身,薄唇贴在她耳边低语,外人看来,宛若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眷侣正交耳呢喃。
可他的话语落在沈晞耳中,却让她身形一僵:“晞儿,二郎问你过得好不好……呵,看来是为夫昨夜不够努力,竟让你瞧起来不好。”
在谢闻朗面前,提及如此私密的话题,沈晞瞬间面色一白,紧紧抿唇,斜眸看向谢呈衍几分冷厉的神情。
完全没有今晨刚醒来时宽容温和的模样。
沈晞的沉默让谢呈衍眉梢压低些许,他忽然垂眸,勾了下唇,再抬眼,以一种刚巧能让谢闻朗清晰听见的音量,状似关心地开口。
“怎么不说话,可是昨夜累着了?”
“谢呈衍!”
话音刚落,沈晞再也忍不住,回首,大为恼火地喊着他的名字喝止。
可为时已晚。
他虽然说得隐晦,但谁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
果然,谢闻朗一听,牙关顿时咬紧,看着沈晞和兄长美满的一幕,强压下所有的不甘不愿,整个人心神俱震。
有些事,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不敢再多留,生怕哪个瞬间再也忍不住,在兄长面前失态。
今天的场面,不正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是他亲手将自己最喜欢的姑娘,推向了兄长的怀中。
不过,只要她过得好,一切都好。
亲眼确认过,也终于放下心,兄长的人品,他信得过。
于是,谢闻朗垂眼,不再多看沈晞一眼,匆匆告辞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沈晞却心绪难平,她从来都知道谢闻朗对她的心思,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她和谢呈衍亲密,对他而言,必然心如刀割。
她回身,怨愤的目光看向谢呈衍。
方才,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故意做给谢闻朗看的。
“谢呈衍,我已经如你所愿嫁给你了,你为何还要这样?”
谢呈衍眸色清冷:“哦?我怎样?不过是让你回应二郎的一声嫂嫂。”
“你明知……”
话到嘴边,沈晞忽然意识到不该提及,随即噤声将后半段话咽了下去。
谢呈衍却逼近两步,眼底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凝着她,慢条斯理补全了沈晞方才的话。
“明知什么?明知我的弟弟惦记着我的新婚妻子,念念不忘?还是明知我的好夫人每每见到二郎便会方寸大乱?”
一字一句,极具压迫感地沉沉压下来,直刺心头。
沈晞看清了他眼中的偏执阴翳,那眼神,分明是在瞧一个不容反抗的乖顺玩物。
听话,便喂食梳毛,不听话,便要施以责罚。
一股无力感顿时席卷全身,在谢闻朗的事情上,他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同他争辩没有用处,说来说去,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倒不如顺着他,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大不了,往后尽量避开谢闻朗。
惹不起谢呈衍,她总躲得过。
是以,沈晞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些怨念和不喜全部藏起来,再抬眸,已扯出一抹毫无破绽的笑,温声。
“我们已经成婚了,现在你才是我的夫君,你我之间,何须再提旁人?”
谢呈衍眸光稍顿了下,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可下一瞬,沈晞已揽上了他的手臂,温软贴近,姿态亲昵。
“父亲同你谈完了吗?”
不清楚她的意图,谢呈衍只冷冷应了声:“嗯。”
沈晞却对他的冷漠无动于衷,还是一副完美的笑颜,柔柔启声:“既如此,我们便走吧,昨夜,你说了,要带我去别院的汤泉。”
不等谢呈衍试探,她便要挽着他向国公府外走去,半分不曾留恋。
仿佛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谢闻朗。
谢呈衍定在原处,没有动,视线落在身边那张笑意盈盈、没有丝毫异样的面容上,顿时心生疑窦。
可沈晞对他这质疑的眸光视若无睹,自顾自向前走了半步,发觉他没跟上,方回眸,轻声唤道:“夫君?”
只此一声,谢呈衍瞳色微微闪动,仅片刻,到底还是暂且放下了那些不解的心结。
如今,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就算再有风浪,又能如何?
谢呈衍唇角轻勾,褪去方才的凉薄,上前,回握住沈晞的手,包裹进掌心。
“好,这就带你去。”
沈晞口中的汤泉由谢呈衍的私人别院开凿,昨夜情迷意乱之际他曾随口一提,原本二人今日本没有这个行程打算。
方才在国公府,沈晞只是情急之下想起,才以此为借口,好转移话题,将谢呈衍带离国公府,不再去纠结她与谢闻朗的那些事。
别院坐落于半山腰,草木幽深,清净自在,汤泉引活水而成,热气氤氲,终年不绝。
平日谢呈衍忙于公务,鲜少来此,不过念及沈晞要来,特意让人提前打扫过。
待两人到时,汤泉中酒水瓜果摆放妥当,下人也已悉数退了出去,给他们留出一方清净地。
谢呈衍因梁拓禀告的紧急公务暂被绊住,前往一旁商议处理,沈晞则一人先去了汤池。
幽静清雅,水雾蒸腾,沈晞除衣入水,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躯,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个梦。
也是这样的一方温泉汤池中,热意逼人,她被他箍在身前,随水流起伏。
当时,她尚且不知梦中之人是谁。
而现在,竟然都已与他共浴其中。
说来,自那次宫内落水病愈后,她已很久不曾做过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
仿佛,曾经的旖旎靡梦都只是一场幻觉,宛若清晨水露,日头渐盛时,便悄然蒸发,了无痕迹。
随着沈晞踏入,眼前水波荡漾,昨夜被折腾得疲累的身子被热意包裹,逐渐放松。
她背靠池壁,惬意阖眸,指尖懒懒拨动泉水,听耳边渐次回荡起淅沥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晞即将在这温热中昏昏欲睡之际,一只宽大的手毫无预兆地按上了她光裸的肩头。
沈晞猛地一个机灵,险些惊叫出声,下意识要从汤池中站起身,却被身后那人重新压了回去。
惊魂未定地侧眸一看,原是谢呈衍。
他掌心微微用力,按捏着她的肩颈舒缓,目光落在沈晞露在水面上的那片肌肤。
肤若凝脂,其上零星点缀这他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被温泉水汽的氤氲遮掩,愈发勾人心魄。
谢呈衍喉间滚动了下,望进她受惊的眼底,音色略沉:“怕什么?除了我,还有谁能进来?”
沈晞身子微僵,片刻后才压住心思,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下来,但还是不大习惯和他坦诚相见。
况且此刻,她不着寸缕,他却衣衫齐整。
是以,她往水下沉了沉,泉水没过锁骨,闷声道:“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
掌中细腻的触感骤然远离,谢呈衍看穿她的心思,轻哂一声,追上去扣住她濡湿的后颈,俯身逼近。
戏谑的目光扫过水面:“晞儿,藏得再深,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他便清晰瞧见一层薄红迅速自她的耳根蔓延至周身,耳尖红得几乎能滴血,圆润的肩头也泛起淡淡的粉意。
沈晞又羞又恼,抬手挡住身前旖旎春光,发觉他心思实在恶劣,向前走了两步挣脱他的禁锢,身子又往汤泉中缩了下。
这汤泉池底由青石铺就,沈晞一个不慎,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竟直接淹没进了泉水中,连声呛了好几口水,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
谢呈衍神色一变,当即跨入池中,长臂一揽,掌心握住那截滑腻的身子,将她从水中捞了出来。
沈晞呛得厉害,整个人瘫软无力,软软挂在谢呈衍身上。
赤身被他揽在怀中,娇嫩的肌肤被他身上未脱的衣物摩擦,蹭得她不大舒服,不由扭动了几下。
谢呈衍手臂骤然收紧,音色暗哑,眸底也染上晦色:“别乱动。”
沈晞尚未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平复呼吸,本就被谢呈衍逗弄得泛红的肌肤越发粉嫩。
发丝上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在他颈间,分外灼人。
谢呈衍浑身上下已被泉水彻底浸透,他却不在意,双臂托着她,掌心绕去身后,顺着她光滑的后脊一下下轻抚。
“早就该教你凫水了,这样浅也能呛到。”
沈晞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楚楚可怜地瞪了他一眼:“才不要你教。”
声音因呛水而发软,这控诉怎么听都没有气势。
谢呈衍噙着笑,拨开她额前被打湿的发丝:“那你想让谁教?”
沈晞眼尾泛红,倔强道:“我自学成才,不行吗?”
谢呈衍从善如流:“当然可行,不过学的时候,记得叫我。”
“叫你做什么?”
他凑近,薄唇几乎贴上:“你若把自己淹死在这里,我岂不是没了夫人?”
“谢呈衍!”
沈晞恼火地瞪视他,可他偏生不觉,覆身而上,含住那珠鲜红欲滴的耳垂轻吮,唇齿含糊地应声。
“嗯,我在。”
奇异的感觉涌上,沈晞微微偏首,试图躲开,可谢呈衍不依不挠地追了上来。
她眸光一滞,眼睫颤了下,轻轻阖眸,再抬眼,似是下定决心。
下一瞬,她径直探出手,主动勾住谢呈衍的腰带,开始为他除去身上湿透的衣物。
这动作的暗示谢呈衍心领神会,他微微一顿,晦暗的目光看着她被汤泉蒸得酡红的双颊。
“怎么?今日还有力气招惹我?”
原本顾及她昨夜是初次,身子免不了得适应几天,今日他本不打算做什么,没想到,她竟主动送了上来。
沈晞不答,反而借势欺身而上,谢呈衍也会意,护着她,任她为所欲为。
被那坚实力道托起,沈晞瞬间高出他半个头来。
不多犹豫,她将手中的腰带抛向身后,捧着谢呈衍的脸,低首,径直在他半阖的眼睑上落下一吻。
轻啄,沿着他高挺的鼻梁向下,一路撩拨点火。
谢呈衍眼底燃起一簇火苗,转瞬燎原,猛地,将她抵在冰凉的池壁上,掌心牢牢扣着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
后背乍凉,沈晞被激得轻哼出声,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凉……”
谢呈衍低笑,调转姿势,自己反身靠上池壁,将她全然环在身前。
温热的掌心覆在腰间,扼住她不得逃脱。
沈晞受不住,向后缩了下,却被他不容置疑地按回。
她实在难耐,仰首。
却听耳边落下一道炽热声息:“晞儿好生娇气。”
*
婚后一连两日,沈晞与谢呈衍二人皆黏在一处,新婚燕尔,蜜里调油。
曾经梦里有的亦或没有的,全部都被身体力行地实践了遍。
叫外人瞧见,只会当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的眷侣,没有人能想到背后是如何夫妻离心,算计良多。
颠鸾倒凤了两日,第三日回门时,沈晞衣物遮掩下的肌肤上仍旧红痕未消,好在除了谢呈衍再无他人知晓。
沈府草木依旧,一切再熟悉不过,但沈晞心中却没什么波澜,说到底,今日回门宴也只是走个流程作罢。
她与沈广钧和江氏从来都不大亲近。
他们见到沈晞,也没有寻常人家女儿回门的珍重惦念,反倒一脸心事重重,面带愁云,欲言又止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
气氛没比那日国公府拜会公婆好多少。
沈晞垂眸,佯装不察,和谢呈衍两人只依礼拜会。
江氏在沈晞和谢呈衍大婚的前一日才匆匆赶回,在今天之前,沈晞还未来得及见她一面。
江氏回府,身边自然带上了她最宝贝的儿子,但今日未瞧见他的身影,想必病情还是不大乐观。
沈晞对此并不在意,无需见沈望尘,自然再好不过。
席间,仅有谢呈衍和沈广钧两人寥寥交谈了只言片语,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朝堂闲话。
江氏倒是看着沈晞,多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碍于谢呈衍一直在沈晞身侧坐着,寸步不离,只能讪讪收回视线。
这样诡异的氛围他们二人不可能没有察觉,但沈家不提,沈晞和谢呈衍便全当无事发生。
不说旁的,二人唯独在这点上有几分相像,都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
一顿饭无滋无味地吃完,直到二人即将告辞离开时,憋了半天的沈婉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上前拉住沈晞的一截衣袖,怯怯启声。
“姐姐,你能去见一眼哥哥吗?”
沈晞顿了下,她已许久不曾注意过沈望尘的事情,沈婉提及此话,她才后知后觉今日饭桌上诡异的气氛从何而来。
原来是为了沈望尘。
沈晞不动声色地与身侧的谢呈衍对视一眼,她可没忘沈望尘能变成今日这番模样的罪魁祸首是谁。
而谢呈衍长身玉立,眼底平静无波,淡淡迎上她的目光,微挑了下眉梢,并不应声。
这便是让她自己看着处理的意思了。
沈晞定了下心神,淡然回道:“大哥正在养病,我们不多叨扰了。”
可沈婉悄悄觑了眼一旁谢呈衍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敢继续嗫嚅道:“可是,哥哥很想见你一面。”
沈望尘见她做什么?
沈晞不由蹙眉,扫了下江氏和沈广钧的面色,他们立在沈婉身后,几分心虚的视线讪讪看向她,不阻拦也不多说,想必定是同样的意思。
日头渐沉,斜阳投下沉默的阴影,刚巧笼罩了沈晞,生硬地在她与沈家之间隔出一道阴阳分界。
曾经好不容易摆脱的困扼,再次随着残阳晦暗的阴影缠绕上心头,细密裹挟,层层收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晞稍稍退了一步,刚巧抵上身后谢呈衍的半边肩,他小臂一伸,顺势揽住她的腰,轻缓揉捏了下。
腰际传来熟悉的触感,出乎意料地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