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愣了下,不曾想他会这般问,不由顿住,一时忘了回应,半晌才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只见那双幽深的瞳孔清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其中竟还隐约透出了几分怜惜。
怜惜。
一种与谢呈衍分外不合宜的情绪。
盛夏的风穿亭而过,似一片羽毛柔柔掠上心头,吹得沈晞几许恍惚,一时竟没能有所动作,只愣愣看着他。
谢呈衍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视线正不偏不倚地望进她眼中。
视线交错,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句话来,声线是前所未有的无奈。
“既然不喜欢,不情愿,为何还要忍着?还是因为在我面前,不敢开口?”
沈晞不清楚他怎么会转到这个话题上,尚未回神,下意识应道:“我……”
才说出一个字,她却忽然哽在喉间。
沈晞脑中白了一瞬,这些年来的察言观色,让她在面对虚情假意时回以糊弄撒谎能够信手拈来。
可偏偏谢呈衍现在真切道出了那句诘问,直戳软处,这是一个她自己都无法准确说出答案的问题。
此情此景下,该同谢呈衍说些什么,沈晞更是茫然。
将她的反应纳入眼底,谢呈衍拧着眉心,几不可闻地叹了一息。
随即探手,帮沈晞重新系好散落的衣带,动作慢条斯理,颇为认真。
“晞儿。”
顿了片刻,他才再度启声,“一直忍,一直躲,未必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起码在我这里,若不喜欢,便直接说出来。”
沈晞疑惑地眨了眨眼。
所以他方才生气,只是为了这个?
因为她没告诉他自己不喜欢?
这缘由说出来不禁有些奇怪。
但这似乎还是头一遭,有人告诉她厌恶可以直接开口说出来,即便厌恶的那人正是他自己。
从前和谢闻朗相处,他性子大条许多,往往很难察觉沈晞的心思,凡事都以自己为标准来猜想。
他觉得不喜欢,那便是不喜欢。
对于沈晞是否喜欢他的行为,谢闻朗反倒从没在意过。
而她又习惯了把情绪往自己肚子里咽,几乎对他不曾有过什么冷脸的时候。
在谢呈衍面前却不同,许是他太惹人讨厌,即便再如何强忍,可时不时就能惹得她恼火,抑不住脾气。
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她说出来吗?
沈晞将那点细枝末节掰开揉碎慢慢回忆着,一时没作声,只低下头去,但鼻腔多少有些泛酸。
两个人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不约而同地落在腰间那段衣带上。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直到谢呈衍将她的衣裙整理妥当,松开手,沈晞才想起来自己尚未应他。
于是低低回了声:“哦。”
谢呈衍冷肃的神色早已软了下去,指腹轻轻掠去她眼角溢出的一点泪,沉眉:“方才吓到你了,抱歉。”
“你不喜欢,往后便不在这里。”
音色清贵,可偏偏说着不正经的话。
沈晞脸颊顿时飞上一抹嫣红,摇了摇头:“没事。”
听她如此说,谢呈衍面色却并不见好转。
又是简简单单的没事二字,她这样,终究还是没能对他敞开心扉。
有时,谢呈衍甚至希望她能对他破口大骂,拳打脚踢,怨恨深重地诅咒他。
借此以浓烈的恨意在她心头盘踞一席之地。
那般狼狈纠缠,即便两人都遍体鳞伤,也总好过眼下掩饰太平的无所谓。
不过倒也无妨,慢慢来,未来那么长的日子,他等得起。
谢呈衍如此想着,握着沈晞的手将她从美人靠上拉起来,想她许是需要缓和一阵心绪,也配合着没有说话。
气氛一沉默,显得越发疏离。
沈晞借他递来的力道盈盈起身,略一思量,却忽而仰头,颇为认真道:“谢呈衍,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吗?”
正低头给她整理裙摆的谢呈衍闻言,微顿,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会接受他的那番话。
抬眼,迎上她的视线:“你想说什么。”
“往后,我们之间,能不能不要再提谢闻朗?”
清凌凌的嗓音落入耳中,谢呈衍有些意外,眼皮轻掀,正对上她的双眸,清澈得有些倔强,没有丝毫掩饰地直直盯向他。
即便不大乐意听她口中出现那个名字,可谢呈衍还是不动声色,只问:“为什么说这个?”
误以为他又要生气,沈晞忙解释:“如今我们已经成婚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也只会是我与你之间的事情,同他没有半分干系。一个外人总是横在我们夫妻之间,我不喜欢。”
一番话说得没有半分犹豫,谢呈衍凝视她良久,试图从找出些许破绽,但无论怎样看,都像是真心话。
沉默半晌,他垂下眼,修长的指尖随手捋平沈晞不经意蹭卷的袖口,低声:“晞儿,你若还喜欢他,便不要说这种话。”
可沈晞定定望向他,主动近前一步,目光不曾偏移:“可是,谢呈衍,你才是我的夫君。”
“我同他,早已是过去的事情,事已至此,再提他,只会让你我之间横生隔阂。”
待这番话真切入耳,谢呈衍喉间滚了下,眸色沉沉。
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
不说前世,不看来世,今生,沈晞注定只能是他谢呈衍的妻,人尽皆知,不容置疑。
即便他清楚知晓就算她喜欢谢闻朗也无所谓,他会有千种百种法子将人留在身边。
但那样终究无趣了些,强困在身边,扮一具空心的人偶,远远比不上她灵动生机的模样。
可如今,她言之凿凿地告诉他,和谢闻朗已成过去,他才是她的夫君。
虽然仔细分辨后,谢呈衍依旧能从她眼中看出几分闪烁撒谎的迹象,但这一次,他不介意信她一回。
湖面的风掠起沈晞耳边碎发,一时迷了眼,她微微偏了下脑袋。
下一瞬,谢呈衍却长臂一伸,她径直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中,高挑的身形遮住了凉风。
他深深埋在她的颈侧,手臂收得紧,沉声应道:“好,往后你我之间,同他无关。”
沈晞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下,闷嗯一声,这才抬手,缓缓圈住谢呈衍劲瘦的腰身,下巴轻搁在他的肩头。
远远望去,恍如一个缱绻亲昵的拥抱。
可谢呈衍未能察觉的背后,沈晞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却不见任何动容,只剩平静无波的算计。
让谢闻朗从此离他们之间的事情远一些,谢呈衍便无法再借题发挥。
如此,她也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在无知无觉时,成为谢呈衍手中那柄刺向谢闻朗最锋利的刀。
两人就这般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旧篇,谁都不再提当日的事,也刻意避开了同谢闻朗相关的话题。
稀里糊涂过下来,倒也颇为合拍。
七月初一,这日正是沈晞的生辰。
往日未出阁时,谢闻朗是对她生辰最重视的那个,礼物宴会一个不落,总说要让她每年都热热闹闹地过。
而在沈府里面,除了沈望尘每年雷打不动地会送些东西来添堵,其余的人其实都不怎么记得她的生辰。
唯有青楸总要在这日给她做一碗长寿面,还强盯着她吃完才肯作罢。
除此之外,这日同平常日子,也没什么不同。
今年,自然不会再有谢闻朗的邀约。
沈晞便没怎么把这个日子放在心上,如常起身,净面梳妆。
坐在妆镜前,略施粉黛,正要描眉时,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自门外入内。
她停下动作,一回头,竟看见了谢呈衍。
“夫君?”
往日按这个时辰,他早该离府往军营去了才是。
谢呈衍绕过屏风,不紧不慢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个红木匣子,稍一打量,便发觉上面花纹繁杂,精巧绝伦。
他低应了声,走到沈晞身边,垂眸看着她尚未完成的妆面:“只剩描眉了吗?”
沈晞坐在妆凳上,仰头,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点点头:“嗯,马上就好。”
谢呈衍放下手中的木匣:“让我来试试?”
见他说得认真,不像有假,沈晞眨了眨眼,笑着揶揄:“夫君这双手可是挽弓执剑的,怎么想起来做描眉这种事?”
谢呈衍没应她的调侃,只低眸,挑拣着捏起她妆盒中的一枚螺子黛,慢条斯理地在沈晞眉前隔空比划了一下。
这才悠悠开口:“晞儿若想,我手把手教你挽弓执剑也未尝不可。”
沈晞偏了偏脑袋,竟真的认真思考了下谢呈衍亲手教她的场面,随即摇摇头:“我可比不得夫君手底下的将士,教我,怕是要废好大功夫。”
“别乱动。”
在她思考的时候,谢呈衍已俯身靠近,倚着妆台,将人圈在身前。
一手按住她摇来晃去的脑袋,尾指轻抬起她的下颌,一手捏着螺子黛便开始在眉上描画。
他神色专注,目光落在沈晞双眉之上,裹挟着几许柔和。
沈晞被他抬着下巴,被迫仰头,因描眉是个精细活,谢呈衍不免凑近几分,眼前便是他放大的俊朗眉眼。
属于谢呈衍的气息紧紧缠绕而上,这些日子两人常在一处,沈晞对此已格外熟悉,甚至被这气息裹绕在周身方能安心。
她静静看着他,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房中一时没有声响,唯有窗边的绿荫中传来阵阵鸟鸣。
沈晞忽而生出一点尴尬的情绪,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夫君今日怎么不去军营吗?”
“不去,我今日告假在家。”
沈晞不禁蹙眉:“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谢呈衍停了动作,目光划向她的双眸,其中已不自觉带上些许忧心。
指尖缓缓抚平她蹙起的眉梢:“别担心,是要事,但不是麻烦。”
沈晞见他一脸坦然,确实没有着急模样,甚至还有闲心给她画眉,这才稍稍放下心,任由他继续。
谢呈衍头一遭做女子描眉这种手下精细的活,难免生疏,但毕竟习武多年,这双手长久持刀拿枪长久,倒是稳当不少。
起码,比沈晞第一次学着画眉时稳当。
天已大亮,日光自窗棂斜入,正巧虚虚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光影徐徐,在谢呈衍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愈发幽邃蛊人。
他正专心为沈晞描眉,不曾察觉。
可这一幕却正正巧巧直映在沈晞眼中,她心头忽地一顿,眼睫轻轻颤了下,悄然错开了视线。
低垂着眼睑,无处安放的目光落在他衣襟的云纹之上,螺子黛在眉上轻扫,不比平日青楸的熟练,显得有些毫无章法。
放在今日之前,沈晞当真很难想象谢呈衍居然会主动开口,做给她描眉的这种事来。
沈晞想到此处,眉眼一弯,暗自轻笑了下。
这一笑牵动面部,自然被专注在她眉上的谢呈衍察觉。
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笑靥,唇角亦跟着,略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谢呈衍终于直起身,向后退了些许拉开距离,一本正经地打量起他的杰作。
片刻后,在沈晞期待的目光中,他颔首下了定论:“很漂亮。”
沈晞眼眸一亮,眉梢微微挑了下:“真的吗?”
谢呈衍放下手中的螺子黛,语气笃定,不似有假:“当真。”
可沈晞还是半信半疑,推开挡在面前的谢呈衍,望向镜中的自己。
待看清那双出自谢呈衍笔下的眉,只一眼,沈晞顿时深吸一口气,险险忍住。
谢呈衍却无知无觉,再次点点头,满意道:“的确好看。”
沈晞抿唇,半晌,看向他煞是认真:“谢呈衍,你之前是不是说,在你面前,我说什么都可以。”
“想说什么?”
谢呈衍从她身后覆上来,双手撑在妆台上,将人圈在身前。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错,他眼底恍若一泉冬雪融化的水,不改寒凉本色,无波但却平添一丝柔缓。
沈晞看着镜中的谢呈衍,近些日子,她在他面前胆子已养得愈发大了。
如今对着他,已能毫不犹豫地嘟囔出那一声:“好丑啊。”
她皱着鼻,指尖滑过眉毛,一点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谢呈衍,你这双手不适合做这个,画出来的眉看着真怪。”
听着她含嗔的抱怨,谢呈衍低眸,目光落在她因不满而压下的唇角,天光映照下整个人格外生动。
他不由轻笑一声:“是吗,晞儿怎样都好看。”
沈晞却反身瞪了他一眼,又抬手将他推远:“明明不好看,我才不要顶着这双眉出去见人。”
谢呈衍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若晞儿不喜欢,那往后便多让我练练手,时间一长,练熟了,自然就好看了。”
沈晞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才不要!你拿我的眉练手,那岂不是意味着往后好些日子,我都不得不看自己面上出现这双丑眉毛。”
“你快些答应,不许拿我练手。”
她状似威胁地逼近,执拗地等谢呈衍点头。
可谢呈衍却沉吟片刻,认真看着她,煞是郑重地给出了答案。
“不丑。”
沈晞不可置信:“谢呈衍!”
见她就要发恼,谢呈衍到底还是依着沈晞,答应了不再在她脸上试手,她这才罢休,起身卸去面上的眉毛,自己重新梳妆作罢。
期间,谢呈衍一直靠坐在旁,闲闲欣赏着美人梳妆,姿容秾丽,着实赏心悦目。
原本他还想着在她身边帮点小忙,但试了两次后,便被沈晞勒令不许再靠近她的妆台。
一番闹下来,沈晞梳妆足足用了平日两倍的时间。
到了最后一步,沈晞自首饰盒中取出常用的那对耳珰来,正要要戴上。
可恰在这时,她从镜中发现一旁的谢呈衍忽然起身,走到她身侧。
谢呈衍轻按住她的手,将那对耳珰从她取走。
沈晞疑惑,回身:“怎么了?”
谢呈衍把方才放在一旁的木匣往她眼前推了推,略扫了眼,这才见那木匣还顶端缀着一点玛瑙,红艳欲滴。
“这是什么?”
沈晞好奇的目光投向他,有几分不解。
谢呈衍却卖了个关子,噙笑:“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晞眉梢挑了下,有些犹豫地打开那木匣,却见里面原是一整套首饰,金簪珠钗,耳珰玉戒,无一不全。
细看两眼,便知晓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废了不少心思。
“这……”
这回不等她问,谢呈衍已沉沉凝着她,在她额心落下一吻:“晞儿,生辰快乐。”
“你居然会给我生辰礼物?”
沈晞愣了下,显然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他们二人虽相处得融洽,但更像是各取所需,远远没到交心的地步。
可今日他的这一番举动,不论是生辰礼物,还是方才他突发奇想的描眉之举,都有些不同的意味。
对于她的惊讶,谢呈衍同样不解,眉尾轻轻压低:“你是我的妻,为你贺生辰理当如此,因何惊讶?”
沈晞意识到不妥,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般问,倒显得两人太过生疏,于是赶紧找补道。
“因为之前听说你从不过生辰,我便以为,你对谁的生辰都不会在意。所以,只有些没想到。”
听到这话,谢呈衍眼底似闪过一抹晦涩,但仅仅是片刻,他已敛眸,隐去那些些不该有的情绪。
探手,从木匣中取出那对金累丝镶白玉的耳珰。
谢呈衍垂眼,指腹捏住那珠小巧的耳垂,亲手给她带上。
音色低沉,隐隐藏着旁的东西:“晞儿,那不一样。”
耳垂被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揉捏,与耳珰的凉意刺激鲜明,氛围一时有些不对,沈晞轻咽了了下。
顺着他的话无意识追问:“什么不一样?”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