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斜,残阳余晖。
谢呈衍踏入望仙楼,手边还拎着自城东那家糕点铺子买来的芙蓉糕。
雅室内,楚承季已等了他多时。
见谢呈衍施施然进门,他往后一靠,没忍住问:“你去了何处,我可是听说你一个时辰前就往这儿来了。”
谢呈衍把糕点放到一旁,慢条斯理地随口回道:“绕路去了趟城东。”
楚承季纳闷:“去城东做什么?”
谢呈衍凉凉看他一眼,反问:“同你有关系?”
“你……”
楚承季噎了下,不禁摇摇头:“自打你成婚后,还真是难能见你一面,家中温香软玉在怀,给我我也不乐意出来。”
谢呈衍从他话中觉出几分别的意思,指尖微顿,淡声转了话题:“近日那边如何了?”
楚承季思索了番:“一切照旧,到年底,时机或许就差不多了,只是东宫那边还需再加一把火。”
年底。
谢呈衍没有回答,却在心底将这个时间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见他垂着眼,几分游离天外的神色,楚承季视线悄悄扫过他放在一旁的糕点上,不由皱了下眉。
这样的谢呈衍,不对劲。
楚承季摇着扇,斟酌一番,方道:“家里那位既然已经娶到手了,何必再多费心思,若想报复得彻底点,不如就将人冷落下来,抛在一边。如此诛心之法,才算真正报复了你那弟弟。”
话落,谢呈衍向他投去一道目光,晦暗难明。
可楚承季知晓走到这一步有多难,直身凑上前,继续道:“谢呈衍,你我筹谋多年,不可一朝付诸东流,即便我无所谓,也要想想你自己。”
“这么多年,甘心吗?”
谢呈衍收回视线,音色极淡:“没说不继续下去。”
楚承季却紧着眉心:“但你有顾虑,呈衍,这可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
他们这样的人。
谢呈衍不由低哂了下,眼底却是冷的,不见任何情绪起伏。
片刻后长身而起,面色平静。
一手拎起那份糕点,声线淡漠:“我认定的事情不会变,你也不必担心她会耽误,该如何做便如何做。”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离去。
可楚承季盯着那道高挑背影,眉心越发紧了,这可是他头一遭在谢呈衍身上察觉如此鲜明的情绪。
溢于言表的不悦。
对那个沈晞,他莫非真动了心思?
楚承季暗自想着,不由涌上几分忧虑。
待谢呈衍踏着最后一缕残阳回府时,府内下人便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低垂着眼不敢看他,只匆匆道:“将军,今日国公府送了两个人过来。”
谢呈衍大步往他和沈晞的卧房去,听得此言,略瞥了一眼,也没放心上,随口道:“不必同我说,直接回绝了便是。”
小厮碎步跟在身后,支支吾吾地挤出下半句话:“夫人她……收下了。”
谢呈衍这才正色,眉梢轻挑:“府上又不缺下人,她收下做什么?”
几句话下来,那小厮已冷汗涔涔,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
沉默半晌,在谢呈衍压迫感极强的目光催促下,他才嗫嚅道:“国公府,给将军您送了两个侍妾过来,夫人已将人安置在西院了。”
话落,周围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夏日的傍晚,闷热得透不过气,小厮此刻竟生出几分寒意来。
他低头,不敢去看谢呈衍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的面色。
窒息的氛围在瞬间四散而开。
默然半晌,谢呈衍方意味不明地扯出一抹笑来,眼底森森寒气,比夜色更加阴沉。
他垂眼,冷声吩咐:“去西院,将人绑来。”
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
沈晞对这场山雨欲来尚且无知无觉,桌上已摆了饭菜,只等谢呈衍归府。
等了不知多久,却听下人来报说谢呈衍回府后直接去了西院。
沈晞垂眸望着一桌饭菜,听到这个消息,竟诡异地有几分释然。
或许苦夏之故,今日她没什么胃口,起身,让青楸将东西收了下去。
屋外疾风骤起,呜呜咽咽地呼啸而过,望了眼天色,黑沉沉压下来。
青楸立在她身后,低语了句:“今夜瞧着像是要有雷雨。”
沈晞蹙眉,叹了声:“风大雨急,也不知明早还能不能停。”
两人正说着,大雨已倾盆落下,暴烈地冲刷院中草木山石。
沈晞忙忙回屋,想着谢呈衍今夜应当不会回来,便顺手掩了门扇。
疾风夜雨,消去暑气闷热,渗了些许寒意入内。
说来,这好像是她成婚后,头一遭自己一个人入睡。
沈晞忽然有些不大习惯,在烛下静坐片刻,思绪纷杂,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跟着串匆忙的脚步声直往门前而来。
沈晞的思绪被这动静打断,匆忙起身查看。
行至门口,手才刚刚搭上门扇,下一瞬,房门倏然大开,点点雨水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赫然映出一张沉冷的面容。
他衣衫尽湿,雨水顺着衣袖滴落而下,眉目沉沉,面颊上依稀残余一道血痕,随雨水冲刷蜿蜒流落。
那是旁人的血。
鬓发在雨中淋湿,他整个人宛若水鬼,眸光冷冽,有如实质般锐利地投来。
沈晞下意识退了半步,犹疑:“夫君?”
谢呈衍凝着她,踱步而入,带着一身风雨寒凉,声线更是冷得刺骨,像是沉沉压着什么。
“晞儿,难道下人没同你说,我去了西院?”
沈晞眼睫轻颤:“我知道的。”
“知道?”谢呈衍冷笑了声,步步逼近,眸色凌厉,“知道还能坐在这儿不动如山,晞儿,我当真低估你了。”
沈晞心跳咯噔了下,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蹙眉:“夫君这话,我听不明白。”
“晞儿,不妨说说,收下那些人,所为何意?”
谢呈衍眉眼冷漠,吐字如同裹着层层冰碴,声声晞儿更是唤得她心惊胆战,直觉今天不能善了。
但还是强撑着问:“父亲给你送来的人,不妥吗?”
“我问你为何收下。”
阴冷的目光直直盯着她,半分不曾偏移。
沈晞几乎觉得那双眼已经将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自己的心思在他面前彻底无所遁形。
屋外狂风大作卷起雨丝飘入,扑得沈晞有些睁不开眼,眸光微微一闪。
“我总不好忤逆长辈的意思。”
谢呈衍却一点不买账,冷冷讽道:“沈晞,你撒谎可真是拙劣。”
他可太了解她了。
她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因此不得不收,她只会在自己一回府就想方设法地凑过来,靠着那点小聪明在他面前讨巧。
可偏偏,她没有。
还能在得知自己去了西院后一派镇定。
哪怕此刻,她也不见丝毫埋怨。
清晰认知到这一点后,谢呈衍胸腔中怒意顿起,四处冲撞,几乎要奔涌而出。
可沈晞却始终没明白他怎么这么大火气,上前一步,踌躇开口,试图平息他的怒气。
“那两个人,你若不喜欢,送回去便是,何至于如此动怒。”
才靠近,她的手腕瞬间被谢呈衍一把握住,不同于往日闹她时控着分寸,力道之大,让沈晞几乎以为手腕要被他捏碎。
不由闷哼出声:“疼……”
谢呈衍将她带入身前,一身寒意席卷周身,面色不见缓和,唇角勾着一抹讽笑:“原来你也知道疼。沈晞,你收下她们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来时没有撑伞,衣物被外面的风雨打湿,此刻两人紧紧贴在一处,沈晞能感知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在被逐渐濡湿。
还有箍在腰间的那只手臂,力道前所未有的大,没有丝毫怜惜,似乎要将她嵌入怀中。
头脑一时混沌,沈晞不知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偏头避开眼去。
可谢呈衍却眼疾手快,一把扼住下颌,将她强行掰正。
“回答我。”
倏尔,谢呈衍待她已换成了命令的语气,音色冷沉,满是戾气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直直望进她的眼中。
他额际有一滴残留的雨水滚落,正巧打在沈晞的面上,冰凉,引得她一个战栗。
沈晞微微阖眸,下意识道:“你日日夜夜对着一个人,时间久了,烦腻生厌,总归是难免的事。”
“所以,你觉得你的夫君身边就该莺燕环绕,姬妾成群,还是说……”
说到这里,谢呈衍忽然话音一顿,手上力道倏地加重几分,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还是你早就盼着这一天,好把自己摘出去?”
“我……”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沈晞瞬间噤声。
可谢呈衍已从她前后的话语中推测出了一个真相。
“呵。”
他顿时觉得荒谬至极,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原来如此,你这些日子温存顺从,缠着我主动求欢,为的就是让我尽早腻烦,好放你自由,是吗?”
忽地,一道闪电划破天幕,映得谢呈衍面容半明半暗。
冷厉,森寒,还有那双黑沉的眼,其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几乎要将沈晞整个人钉在原地。
下巴被他掐得已经隐泛红痕,被迫仰首,沈晞避无可避,只能承受着他怒意涌动的视线。
“沈晞。”他近乎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牙关间挤出来的,“不惜拿自己的身子做筹码,在你眼里,我算什么,我们这段日子又算什么。”
沈晞头一遭在他面上瞧见这样的神色,眉目沉沉压低,冷得堪比数九寒天的冰。
她被他倾身压下的重量逼得退后两步,脊背撞上屏风,不知又带倒了什么东西,在他愤怒诘问后的这段死寂之中发出不合时宜的闷响。
沈晞身后已退无可退。
知晓自己的心思暴露,她索性也不再隐瞒。
不同于谢呈衍的暴怒,她的声音却格外平静,目光更是没有一丝起伏,几近自虐般剖开了二人平和假面之下的真相。
“谢呈衍,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乖巧玩物,一个报复谢闻朗的趁手利器。我都满足你了,你还想要怎样呢?”
又是谢闻朗!
像是往烈火中添了的一把干柴,转瞬就在谢呈衍眼中撩起一把更猛的大火。
他牙关紧了紧,眼底一片赤红:“晞儿,你这张嘴,在提到那个名字时,格外令人生厌。”
沈晞仰头同他对峙,口不择言地挑破他心底那点阴晦:“你当然厌憎他,一直以来让着他,他却抢走你的一切,这么多年你早就怀恨在心!”
一字一句,沈晞毫不留情地道出她这些日子的猜测,压心头的那颗大石在这个瞬间粉碎。
窗外的雷声轰隆作响,暴雨如注。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二人彻底撕去隔在彼此之间的那点遮羞布,以真实面目坦然相对,实在各有各的丑陋。
什么好兄长,什么予求予取,全都是假象。
他从小一直都憎恨着谢闻朗。
难怪会在马场养那么多匹与踏风相似的马驹,曾经失去的,又被他千方百计地搜罗回十余匹。
对马尚且如此,那对人呢?
岂不是更会千倍百倍地报复回来。
“闻朗幼时抢你的,如今长大了,你又来抢他的。谢呈衍,我说的对吗?”
谢呈衍死死盯着她,不曾反驳,半晌,忽然却笑了,只是那笑听不出半分畅快。
俯身逼近,鼻尖抵上她的面,温热的呼吸卷着怎么都冲刷不掉的血腥味喷洒在她脸上。
“怎么,你心疼他?”
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耳语,但字句之间的森森寒意却让人无法忽略。
三言两语,假面撕破,两人曾经苦苦维系的平衡骤然倾倒。
沈晞多日埋在心底的怨愤在此刻不受任何理智的控制,脱口而出:“我讨厌你!凭什么你们兄弟相争,要用我做筹码,我哪里得罪你了!”
她语气恨恨,用力推开谢呈衍,不停捶打着他的胸膛泄愤,眼底却不由溢出一点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
“晞儿……”
谢呈衍拧眉,垂眸看她发泄着不满,她力道不轻,但他还是抬手扼住她瘦削的肩将人困在身前,始终不肯退开。
沈晞察觉挣扎无果,半晌,自己也没了力气,额头抵在他胸前,声线沙哑,藏着些许泣音。
“谢呈衍,我知道你的原意,抢了弟妻,就为一次次地看谢闻朗的痛苦。至于我,你又何必在意,腻了,烦了,随手放了我,我不会再出现在你或者闻朗眼前,不好吗?”
听她又这般说,谢呈衍打断她。
“沈晞。”
声音已彻底沉了下来,面色寒凉。
沈晞偏生无知无觉,无声的泪水被他的衣襟拭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谢呈衍,你不缺女人,放过我吧。”
话音刚刚落下,忽然,她的腕骨被一把擒住,又猛地一拽。
不等沈晞反应,便顺着力道踉跄几步,转眼间已被谢呈衍抵在墙上,后脊不慎撞上,一阵钝痛。
沈晞此时已顾不上身上的痛,下一瞬,谢呈衍的质问已劈头盖脸地降下。
“沈晞,你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放不下谢闻朗?”
沈晞忍着痛,蹙起眉来:“我让你放了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谢呈衍冷笑一声,寒凉的之间在她心口处滑过:“沈晞,你扪心自问,这里装着的,是不是一直有他。”
“你那半分真心除了给他,还容得下旁人吗?”
沈晞拨开他的手:“谢呈衍,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谢呈衍却顺势将那只手再度握进掌心,音色沉沉:“无关?你现在还在想着给他开脱。”
“因为他从来都是无辜的!”
“他无辜,旁人全是有罪?你嫁给他,受母亲刁难,五公主借势,逼着谢闻朗停妻再娶。届时,你寻死觅活从断崖跃下,死生不顾,即便如此,他还是无辜吗?”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彻底照亮了谢呈衍隐在昏暗光线中的面容。
面目狰狞,几乎扭曲,眉眼间隐隐还藏着些许不知所谓的后怕。
沈晞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谢呈衍敛眸,半晌,才压着心思问出一句:“沈晞,你就非要喜欢他吗?”
一番大吵大闹沈晞已是疲惫不堪,不想再跟他纠缠:“我说过了,和谢闻朗没有关系。”
“呵,确实是没关系。”
谢呈衍抬眸,方才冲天的怒火被压下去,此刻,言语近乎温柔。
他勾起她的下颌,视线交错,缓缓道出后半句话:“若非如此,你又如何能在日日夜夜的梦中,与我同床共枕,床笫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