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长睫轻颤,眸光有一时失焦,半晌才堪堪缓过心神。
五感在这个瞬间回笼,她察觉箍在腰间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甚至有几分发颤。
一阵钝痛自腰际不由一路蔓延至心口。
她没忍住,蹙了下眉,愣愣抬首,正对上谢呈衍的那双眼睛。
眸底惊涛未平,暴怒之余藏着未散的后怕。
沈晞望着这般失态的谢呈衍,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唇角极轻地扯了下。
随后松了全身力气,近乎脱力地仰躺在他的臂弯中,乌黑透亮的瞳孔一瞬不瞬,就这样定定看向他。
声音很轻,近乎喟叹:“谢呈衍,我惜命,但我也不怕死。”
闻言,谢呈衍下颌一绷,脸色沉得骇人。
猩红的鲜血自沈晞脖颈上的伤口中不断流出,蜿蜒而下,没入衣襟,转瞬便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这血,格外刺眼。
像是每每踏入国公府时,他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而出的那一片红,正巧都映在素白的底色上,令人灼目惊心。
躲不开、逃不过。
自六岁那年开始就始终缠绕着他,今夜再度重现在眼前。
可谢呈衍一个字也没有说,眼神平淡地盯着那道血痕。
被沈晞激起的怒气只爆发一瞬,此刻又悉数藏起。
他只漠然地抬起手,覆在那伤口上,堵住尚未止歇的血,骨节修长的手在火光下泛着冷白。
血迹的殷红沾染其上,无端诡谲。
谢呈衍单手揽腰抱起她,沉默地将人放回榻上,这才冷声吩咐下人取来了药箱。
从头至尾,没有再看沈晞一眼。
沈晞却执拗地盯着谢呈衍,长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那双眸中的情绪。
心里有几分慌张,不清楚目前这般,她到底算不算赌赢了。
是以,看了半晌,沈晞才再次开口,隐隐挑衅:“谢呈衍,杀人简单,让一个人活着,可不容易。”
“对你来说,杀人不过是手起刀落,可反过来,若我执意寻死,你觉得又能留住我多久?”
音色很淡,轻渺得如同隔着经年岁月,穿透了前世今生。
谢呈衍却一言不发,始终默不作声,垂眸,专注地给她包扎伤口。
脖颈上的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沈晞轻轻蹙眉,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察觉到她的动作,谢呈衍眸光低了下,唇角这才扯出一抹讽笑:“连死都不怕,怕疼?忍着。”
说罢,他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在动手时越发加重了力道,像是蓄意报复。
沈晞亦强忍着不肯吭声,偏开眼,指节紧紧攥成拳,疼得唇色发白。
可谢呈衍没有半点放轻力道的打算。
房中气氛陷入漫长的沉默,两人在这场死寂中各怀心事。
终了,伤口包扎好,到底还是谢呈衍先低了头。
“明日,我会让人去把温庭茂带过来。”
音色低哑,面容却分外平静。
可偏偏就在这个瞬间,忽地,沈晞鼻腔一酸,眼尾瞬间泛上薄红。
谢呈衍见状,眸光定了定,转身洗去手上的血污,声线清冷:“哭什么?你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他的背影颀长高挑,站在那微微俯身濯洗。
方才同她争吵中露出来的所有情绪早已消失不见,整个人再沉稳自持不过,可被火光投向墙壁的影子却不断扭曲摇晃。
沈晞匆匆移开眼,没勇气再盯着谢呈衍看下去。
她清楚,自己很过分。
其实说得不好听,不过就是因为她隐隐知道他对自己许是不一样的,可仗着这点不一样,她想搏出一个更好的结果。
说到底,贪心罢了。
良久,沈晞终于没忍住,哽咽着开口:“谢呈衍,在作践人这桩事上,你不及沈望尘心狠。”
正因如此,让她没办法全然恨他。
恨得不够彻底,偏她又不可能顺他的意。
是以谁也无法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上风,只能这般乱七八糟地彼此折磨,始终理不清个结果。
谢呈衍背对着她,动作稍顿了下:“你和他,倒是一脉相承。”
言语间辨不清喜怒。
他只给她丢下这一句话,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沈晞一眼。
翌日,谢呈衍没有食言,甚至为了这桩事,他亲自去了趟仁风堂。
仁风堂的后院常年累月地煎着药,每一寸空气中似乎都融着散不开的清苦。
谢呈衍轻车熟路,没有任何阻拦地踏入其中。
刚巧温庭茂才看完诊,此刻正在树下的躺椅上歇息,手边还烹着壶茶。
一眼望到人,谢呈衍径直走到近前。
长身玉立,倒下一道颀长的阴影,他垂眸看着躺椅上悠闲放松的人,开门见山:“她想见你。”
温庭茂慢悠悠瞥了一眼,见是他来,冷哼了声:“你这后辈,既无前因又无后果的,说话都不利索。”
说完也没想着起身,重新闭上眼晒太阳。
对他这般态度,谢呈衍并不见恼意,只半垂着眼,略摩挲了下指尖,没有再开口。
毕竟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
可温庭茂等了半晌,始终没听到谢呈衍的后话,到底先忍不住。
不由嘀咕:“撂下四个字就不作声,脾气倒是大,也不知那丫头受不受得住。”
话虽如此,但还是从躺椅上坐起身,正经问他:“她想见我自己怎么不来,还要你做这中间传话的?”
谢呈衍音色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不能出府。”
温庭茂蹙眉,以为是沈晞受了什么伤,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谢呈衍却坦然,不瞒他:“她没事,这是我的意思。”
一听这话,温庭茂觉出几分微妙,捞过一旁煎药用的蒲扇晃了晃,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莫不是欺负她了?”
谢呈衍默然半晌,眸光定定,看着那壶茶水沸腾。
夏风过耳,他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一向从容的面上难得显露出几分茫然:“许是吧,她不愿留下来。”
温庭茂冷哼一声,蒲扇指了指他:“听着像是吵架了?哼,我就知道你小子一肚子鬼心思,不会好好待那丫头。”
“她一看就是个再乖巧不过的性子,你竟还变本加厉欺负,乐意留才是怪事!既不能善待她,当初做什么非要把人娶到手?”
谢呈衍没作声,低眸受着温庭茂忿忿地替沈晞鸣不平。
温庭茂指着他直骂了半晌,直说得喉咙干涩时才堪堪停下。
喝了口茶润嗓,余光见谢呈衍还定定站在原处,半声不吭,温庭茂气又不打一处来,挥袖。
“早在之前我就说过,你们俩不相配。结果一个算计来算计去非要娶,一个不信邪非要嫁,到头来还不是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好歹也活了这么些年,虽不曾娶妻生子,但怨偶却见过不少,你们与其这般耗下去互损元气,倒不如两相分隔。”
沉默良久的谢呈衍倏忽抬眸:“我同她不可能和离。”
语气笃定,将温庭茂剩下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温庭茂眼一瞪,手中蒲扇挥得越发快:“那你来做什么,逗我这个老人家取乐吗?”
谢呈衍眸色极淡,掠过他稍有愠色的面容,缓声开口:“温大夫从前常住青州,鲜少离开,可此次来京城,倒像是扎了根不打算走了。”
温庭茂乜他一眼:“我来来去去天地潇洒,仁风堂又没占你家的一亩三分地,多管闲事。”
谢呈衍半掀眼睑,从容道:“温大夫是为了她留下来,我也是为了她。”
可温庭茂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你什么意思?”
谢呈衍不多说,只道:“她近日心情不好,想同你说说话。”
温庭茂:“跟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可说的?”
“她想阿娘了,只有你还记得。”
仅这一句话,顿时让温庭茂止住了声音,微风卷来一丝药气,苦涩万分。
他有片刻怔然,但细想一番,似又合乎情理。
无言半晌,温庭茂叹息了声,语调低了下去:“她……知道我是谁了?”
谢呈衍颔首,将沈晞当时的话转述道:“她头一遭来仁风堂便都明白了。”
温庭茂无奈轻笑了下,不禁摇了摇头:“果然啊,比她阿娘聪明多了。”
随即,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既然都说到这了,老夫若不走这一遭,实在说不过去。”
*
昨夜两人闹了一通后,谢呈衍便去了书房,第二日,沈晞一整天都没能瞧见他身影。
难免,有几分心慌。
昨夜的场面,看似是她赌赢了,可不知为什么,沈晞总觉得心里有几分空落落,许是忽视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一夜未眠,她始终没想出来一个结果。
即便是今日,她也有几分心不在焉。
如此怔神半天,直到青楸进来通报:“夫人,将军请了温大夫过来,刚刚到了府外。”
闻言,沈晞不由恍惚片刻,指尖下意识轻碰了下脖颈上的伤,那里还泛着隐痛。
青楸见状低声提醒:“夫人,您当心别扯着伤口,将军吩咐,待会让温大夫好好给您瞧一遍。”
沈晞眼眸轻眨了下,起身:“走吧,去见见。”
刚行至院中,隔着一树草木绿荫,她果然看到了温庭茂,以及身侧负手而立正给下人交待着什么的谢呈衍。
沈晞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一时没有移开。
谢呈衍许是察觉到,倏然回眸,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一眼。
他的眼睛幽静深邃,不泛波澜。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不过是一眼,沈晞却无端心悸。
但也仅有片刻,谢呈衍便错开视线,不知与温庭茂说了两句什么,随即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颀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