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望着谢呈衍渐行渐远的背影,指节无意识收紧,微微低眸,脑中一时乱糟糟的。
甚至连温庭茂何时走到她眼前都不曾发觉。
“你们怎么闹到这般田地?”
沈晞眼睫颤了颤,扯出一抹笑:“温大夫。”
温庭茂如何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眉眼官司,目光落到沈晞颈间,多少猜出点什么,眉心一拧:“简直是胡闹!这伤是他动手干的?”
一句低斥让沈晞不由心虚,下意识遮住自己的伤口:“不是他,只是我自己不小心。”
温庭茂默了片刻,转而一想谢呈衍的为人,虽不是什么温良的,但也不至于对自己的枕边人动手,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可对他们这群小辈之间闹出来的事,他不由还是多唠叨了一句:“你说说你们两个,吵个架还要见血,不知道的以为多大仇多大怨。”
沈晞低眉,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今日请您来,是有些事想同您说。”
温庭茂叹了一息:“且不说旁的,你先让我瞧瞧你脖子上这伤。”
随即,两人移步至厅中,温庭茂顺手打开药箱,动作娴熟地揭开她脖颈上的纱布,只一眼,便瞧出不对来。
沈晞脖颈上的,明显是刀伤。
他盯着那伤口,拧眉问她:“用什么伤的?”
沈晞犹豫片刻,才把那短刃递到他面前,启声:“这个。”
温庭茂看了眼,面色瞬间一黑:“你倒是个有能耐的。”
嘴上这样说,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从药箱中翻了瓶金创药出来。
沈晞手中握着那柄发簪样式的短刃,眸色闪了闪,轻声:“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从前我还奇怪,她怎会有这样的东西。后来,她才同我说,这是她师父送的拜师礼。”
说完,沈晞停顿了下,抬眸看向他,瞳色清亮,难得显出几分孩童般的纯真。
“温大夫,您是我阿娘的师父,对吗?”
不想她问得这么直接,温庭茂给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微微顿了下,而后才应道:“早就猜到了还问?”
见被他直接拆穿,沈晞也只莞尔笑了下。
身份明了后,两人终于能放下心防,好好聊上一番。
是以,沈晞好奇问道:“您认识我阿娘的时候,她是什么样?”
温庭茂手上动作微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晞摩挲着手上的发簪,轻轻一叹:“我想知道更多些阿娘的事情。可她嫁给父亲之前的事,应当也就只有您知晓了。”
听闻此言,温庭茂一时有些怔神,在他过去几十余年的岁月中,有很多事情随着时间早已模糊淡忘,而有的人却依旧鲜活年轻。
或许从面前这张面容里看出故人的影子,他一时松动。
良久,叹了一息,才把当年事娓娓道来:“当年我收下你阿娘,其实是个意外,不过半路师徒缘分。这时隔多年一回头,才发现,或许也不该收她。”
“阿容,是我云游义诊时捡来的。那年战乱四起,我走进那座城时,敌军刚被打退,可里面的人却死光了,尸横遍野,无人生还。唯有阿容是个例外,当时,她才是个五岁的小姑娘,被自己的爹娘族人拼死护在身下,严严实实藏起来,才勉强逃过一劫。”
“我从死人堆里发现,带走了她。可当年我也不过二十多的年岁,不曾婚娶,也不曾有过孩子,只想着将人救活了,便随意找个人家收养。”
沈晞听到这里,眸光微微闪动。
这些事,她从未听林安容说过。
正巧温庭茂转过身,去取新的纱布,话语一顿。
沈晞便下意识开口:“可您后来,还是留下了她?”
温庭茂却叹了一息,摇摇头,继续说下去:“天灾人祸,没哪个人家乐意多一张吃饭的嘴。”
“我想过丢下她不管,可在那个世道,一个手脚双全的青壮男人尚且饥一顿饱一顿,倘若让她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姑娘自己讨生活,那哪里是求生,分明是寻死。”
“早年曾有大师说我子嗣缘薄,是个克妻克子的天煞命。而我也无意做他人父母,便只将她认作徒弟,教她学医识药,想着在乱世里,起码能有个吃饭的本事。便是如此,我才留下了她。”
沈晞紧了紧拳心,随即仰头,追问:“学医识药,当真能让人活下来吗?”
温庭茂方才稍显沉重的神色瞬间一亮,挑了挑眉:“那是当然,我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手医术走南闯北,站稳脚跟,后来又开了这仁风堂。”
正说着,手上已给她包好了伤口,温庭茂转身收拾起药箱:“说出来你这小姑娘可能不信,我们家祖上那可是御医世家。可惜后来落寞了,到我这一代成了个江湖散医,不然,若在当年,你怕是连见我一面都难,更别说求我治病……”
可他这一句吹嘘还没来得及说完,却听身后忽地响起“扑通”一声。
温庭茂一怔,转过身来。
却见沈晞竟已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温庭茂讶然,赶忙就要去扶:“你跪着做甚,快起来。”
沈晞却不肯起身,言辞恳切:“温大夫,求您,也教我这条路。”
温庭茂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晞再一次重复,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垂下首去:“沈晞求您,如当年教我阿娘那般,授我歧黄之术。”
温庭茂这遭听清了,眸色微沉,退了步打量她一眼,半晌方道:“你一个高门大户里的尊夫人,学这东西做什么?一时兴起便去寻别的玩意打发时间,莫来消遣老夫。”
见他不信,沈晞诚恳道:“沈晞并非一时兴起,乃是真心实意。”
“你不过是清闲日子过够了,想给自己找东西消遣罢了。”温庭茂背身,摆了摆手,“倘若今日找老夫,只是为了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再说。”
“我保证绝不会以此为消遣,定当认真相待,只是您为何不愿教我?”
温庭茂随口道:“老夫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再收徒。”
沈晞却拆穿:“可那个名唤忘忧的小童分明也是您的徒弟。”
温庭茂一愣,看向沈晞,神色严肃:“你如今吃喝不愁,何必学这东西。”
“我要学。”
沈晞却越发坚定,“您当年收阿娘做徒弟,是为救人一命,如今我求您授我歧黄之术,也是救我一命。”
温庭茂越发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什么救命?”
沈晞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温大夫,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将军府。就如您所说,这世道,若想立足,总该有个能吃饭的本事。”
温庭茂双眸倏然睁大:“你说什么?”
“我求您教我立足之法。”
沈晞毫不犹豫地说完,俯身长拜。
温庭茂颇感惊讶,连忙蹲身扶起她,追问道:“你先把方才的话说清楚,什么叫一辈子不会待在将军府?”
沈晞却字字清晰,面不改色:“不止将军府,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京城,此志至今未改。”
温庭茂皱着眉起身,只觉得她在异想天开,退开两步,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你离开京城还有什么?在这里你是谢呈衍明媒正娶的妻,沈家毋庸置疑的女。离了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本以为如此挑明真相,她会知难而退,
却不料,沈晞只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来,像是吐出积年郁气,声音平静但格外坚定:“可唯有离了这里,我才是沈晞。”
温庭茂深深望了她一眼,再次提醒她:“外面可没有锦衣玉食,更不是醉生梦死,你一个从小养在闺阁里的娇小姐,什么都不会,出去了压根活不久。”
沈晞察觉到他语气的松动,再次俯身一拜,额头碰上微凉的地面:“便是如此,沈晞才厚颜求您教我立足之本。”
温庭茂被她这番豪言壮语顿时激得头脑发昏,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怎么都没想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这般执拗,且不知天高地厚。
既不像林安容,更不像沈广钧。
沉默良久,温庭茂冷静下来,苍老的手搭在她的肩头,缓缓叹出一句:“先起来吧。”
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温庭茂随即又犹豫着挤出一句话:“你……他……,他知道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谢呈衍。
沈晞先是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又点了下脑袋。
“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沈晞眨了眨眼,眸色微动:“我从未与他说过,不过,他应当猜到了。”
温庭茂乜了她一眼:“难怪那小子要将你软禁在府中。”
“温大夫,您……”
不等沈晞说完,温庭茂似是下定决心,别开脸,狠一拂袖:“罢罢罢,当真是怕了你了,指不定是你阿娘派来同我讨债的。”
“温大夫?”
温庭茂面色一沉,佯怒:“还叫我温大夫?”
沈晞心领神会,郑重改口:“师父。”
望着这般相似的脸唤出这个称呼来,温庭茂一时心绪复杂,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她跟林安容到底是不一样的。
林安容当年可是恨透了医术,每每都被他摁着头才能看进去两三页,跟在他身边十来年也没能学到多少。
到最后,头也不回地跟着沈广钧离开青州,与他这个师父一拍两散。
没想到时过经年,她的女儿长大成人,兜兜转转一大圈,反倒来求他,信誓旦旦说想要学医。
当真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命数于冥冥之中作祟。
他摇摇头,不由喟叹一声:“这下辈分可乱大发咯。”
*
国公府,书房。
卫国公谢弈稳坐上位,手中的密信才掠过两眼,便一把拍在桌上。
“蛮人猖獗至此!竟敢公然杀和亲公主,简直是将我朝颜面踩在脚底!”
谢呈衍却是眸色平静,不见意外:“合约既毁,战事再起,不正合父亲的意?”
谢弈霍然起身,负手在书房中踱步,眉间尽是恼意:“我主战是为社稷,不是让蛮人蹬鼻子上脸!”
说完,他望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儿子,越发忿忿:“这等关头,皇上却命你明日动身追查墨州军晌,摆明是要削我国公府兵权。”
谢呈衍倒不觉得有什么,语气平淡:“圣旨已下,我自会遵旨,朝中人才众多,边关不用我去守着。”
谢弈拧眉,对他这般无所谓地姿态颇为不满:“你倒是看得开!墨州水深,免不得要得罪人,此去少说数月,动身前,记得先打点好京中诸事。”
谢呈衍微一颔首,不耐再听他多说,长身而起便要离开:“父亲所言极是,我这就回府料理。”
“等等!”
谢弈忽地一声喝住他。
谢呈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父亲还有何事?”
谢弈沉吟片刻,也顾不得委婉敲打,叹了一息,语重心长道:“父亲知道,你娶她是为了与二郎置气。之前趁我不在,你擅自定了和沈家的婚事,我也纵着你,任由你胡闹。”
“如今二郎已不可能再娶那个女人,你出气了便赶紧寻个由头将人休了,她还不够格进国公府的门。”
话落,书房陷入死寂。
过了半晌,谢呈衍眼皮都懒得掀,只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我的妻,休与不休,都是将军府的家事,无需您来操劳。”
谢弈脸色一沉:“谢呈衍!”
可这次谢呈衍没有在再停留,大步而出,屋外的阳光映在他面上,只丢下一句:“国公府门槛高,父亲自己守着便是。至于我的将军府,她出不去,旁人更别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