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州一事落定,谢呈衍得了几日空闲,在府中修养。
至于国公府那边,不知谢呈衍同谢弈说了些什么,最后竟松了口,不再插手将军府的事情。
沈晞心照不宣地没有过问其中内情,只顾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每日亲自上手煎药,盯着谢呈衍好生养伤。
那道软禁她的隔阂,也在无声无息间撤去。
离京前,那些两人争得不死不休的日子反倒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如此难得安宁两日。
这日,沈晞正从仁风堂取了药赶回将军府。
一踏进门,就见府内下人忙迎上来:“夫人,将军母亲来府上了,这会正在内堂等您呢。”
沈晞有些纳闷,上次那事才过了没几日,没想到薛氏竟又来了将军府:“将军呢?”
下人摇摇头:“您去了仁风堂后,将军后脚也就出府了。”
沈晞叹了口气。
这人昨夜还答应着留在府中好好养伤,结果一个没注意,竟又跑出去了。
事已至此,也不能晾着薛氏不管,沈晞匆匆往内堂赶去。
“母亲既然来了,赶紧派人去给将军传个话,让他快些回来吧。”
下人跟在她身后,支支吾吾道:“夫人,小的本也这般想,可薛夫人说今日来只是来见您一人,用不着惊扰将军。”
闻言,沈晞纳闷地往内堂看了眼,一时不明白薛氏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个素来瞧不上眼的儿媳,难不成比薛氏的亲生儿子还重要?
沈晞脚步迟疑了下。
成婚这半年来,她看得明白,谢呈衍和国公府之间必然有些隔阂,之前只当是不大亲近。
可经上次被薛氏带去国公府这一遭后,沈晞心中猜测越发强烈,他跟国公府之间隔阂颇深。
具体内情,沈晞没能探问出来。
是以,如何处理这些同国公府相关的事,还是要先问问谢呈衍才好。
沈晞如此想着,吩咐:“还是派人去跟将军说一声,母亲来了怎好不见?”
下人领命,转头便按着她的意思去寻谢呈衍。
沈晞步入内堂,见了薛氏,福身行过礼,这才准备斟酌着试探她的来意。
但不等沈晞先开口,薛氏闲闲乜了她眼:“呈衍是个男人,有官职在身,不在府中也就罢了,你一个内宅妇人,怎的也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
沈晞顿了下,对着薛氏歉疚一笑:“夫君自墨州回来后不慎染了风寒,儿媳不放心,去医馆抓了几副药回来。”
闻言,薛氏想起什么,关心道:“呈衍在墨州受的伤如何了?”
沈晞似是疑惑:“母亲都知道了?”
薛氏的神色有片刻愣怔,而后才敛起神色,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年岁大了,有什么事不愿同我们说,但伤得那般重也不是小事。若不是我放心不下,特意寻人去打听他在墨州的事,怕是这会还被他蒙在鼓里。”
沈晞不动声色:“夫君也是怕母亲担心,这才报喜不报忧。”
“他哪里是报喜不报忧,这些年连国公府都懒得回来。”
薛氏抱怨着,眉间不免染上忧色。
说罢,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给身边侍立的嬷嬷递了个眼神。
嬷嬷心领神会,将手里拎着的东西转交给沈晞。
是捆扎装好的一打药包。
沈晞下意识伸手接过,但还是疑惑地看向薛氏:“母亲,这是?”
薛氏忧心道:“想必你之前也听过呈衍的一些事,这孩子小时候体弱,被我和他父亲送去外面养了几年,一直靠汤药吊着命,后来长大了才见好。但他这些年四处征战又受了不少伤,我担心他伤了根本,这才打听着让大夫给他开了些补药。”
听她这样说,沈晞心中忽地闪过一丝异样。
可没等她抓住什么线索,薛氏抬眸,目光落在沈晞身上,又道:“呈衍年纪不小了,你们两人成婚也有些日子,子嗣的事情该抓点紧。”
这番话分外直白。
沈晞顿时一滞,一时觉得这药包也太过烫手。
她和谢呈衍对子嗣一事并未上过心,这头一遭竟是由薛氏提及,沈晞多少有些窘迫。
耳尖略略泛上一点红,但还是维持着冷静,平淡颔首:“儿媳知道了。”
薛氏见她这样子,笑了下:“我说这话也不是催你们二人,只是让你对呈衍的身子上心些。这药从今日开始便让呈衍喝着补补,正巧让他身上的伤恢复快些。”
沈晞听罢,将手中的药包凑近鼻下嗅了嗅,依稀能辨别出几种药材来,的确都是补益之用。
原来薛氏今日来,只是为了这目的吗?
她敛下心思,应道:“儿媳明白母亲的苦心,待会便把药煎上。”
薛氏满意地看着她,但视线稍顿了下,似乎有些犹豫。
沈晞察觉到她的反应,适时开口:“母亲还有别的交代吗?”
薛氏见她看出自己的心思,也不多隐瞒,只是叹了一气,话语中还是踟蹰,顿了顿,方缓声开口:“呈衍这孩子,许是因为小时候的原因,与我们不大亲近。他若知道这药是我送来的,怕是……”
话没说完,但沈晞已理解她的深意,莞尔一笑:“母亲放心,这药是我的主意。”
一听沈晞这样说,薛氏面上郁色一扫而尽,笑道:“倒是辛苦你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薛氏也并不多留,交代完她就要回国公府。
沈晞挽留不下,只好将人送出府外。
待谢呈衍回来时,薛氏早已离开,他一边听着下人禀告着沈晞和薛氏之间的谈话,一边拧眉向院落走去。
直到听见下人说到薛氏送的东西,他才忽地顿住脚步。
眼尾沉沉压着,转眸问道:“她收了?”
下人不解谢呈衍为何会在意此事,但还是点点头:“夫人听说是补药,便收下了。”
话音才落,谢呈衍的脸色便越发阴沉,停在原地,抬眼望向院中草木萧疏,两指指尖轻轻摩挲了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停了半晌,直到身后的梁拓开口提醒:“将军?”
谢呈衍这才回神,重新移步,只是这次,脚步却慢了下来,神色微敛,不见异样。
沈晞此时正在小厨房中盯着炉上的汤药。
其实这原本当是下人干的活,但温庭茂念着药材煎煮既分火候又分方式,医者对此自然当了熟于心,刚巧有机会,便让她借此练手。
反正服药的人是她自己的夫婿,即便煎出毛病来,也闹不出什么大问题。
是以,沈晞这才一遭不落地守在药炉前,对谢呈衍入口的所有汤药亲自把关。
谢呈衍找到她时,沈晞刚巧煎完一副药,小厨房内苦意弥漫四溢。
隔着雾气蒙蒙,沈晞乍瞧见门口的身影,不多惊讶,随意开口:“你回来了?”
谢呈衍本想在门外多看她片刻,见她发现,这才踏入,点点头应声:“嗯,回来了。”
说罢,顿了一顿:“今日这药,与之前的不一样?”
幽邃的目光落在沈晞身上,似试探。
沈晞无知无觉,应道:“不错,今日给你换了副药。”
汤药倾倒而出,放在一旁散去热气。
沈晞抬眼,这才发觉谢呈衍竟一直沉沉望着自己,不由疑惑:“出什么事了吗?”
谢呈衍眼皮半垂:“不是你让人来寻我,说母亲来了将军府?”
沈晞反应过来:“确实是我派人去的,可是母亲只留了不久便离开了。”
“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关心你的伤势,然后嘱咐我多照看你养伤,不过是说了这些话。”
沈晞回忆着,如数告诉他。
可谢呈衍眼眸轻眯,追问:“只有这些?”
沈晞点头:“对啊,就这些。”
谢呈衍没应声,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离开,一瞬不瞬地凝着,似要看透她的心思。
沈晞被这目光盯得有些许不自在,只撑了片刻:“好吧,其实也不止这些。”
谢呈衍沉吟了声:“还有什么?”
“还有……”沈晞想到薛氏的话,不禁移开眼,揪着衣袖嗫嚅道,“母亲让你我在子嗣的事情上抓紧。”
话落,房中静了一瞬。
谢呈衍显然也没想到会问出这样的答案来,心头漫上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的那些事,曾经那夜谢闻朗重伤,薛氏催着他们二人尽早有个孩子。
今生,竟分外相似。
还是薛氏,还是子嗣之言,只是人却换成了他。
谢呈衍眸色逐渐晦暗,看着沈晞不大自在的面色,却起了几分别的心思。
于是慢条斯理地走近,身形逐渐笼着她,谢呈衍低眸,轻哂一声:“你觉得呢?”
沈晞眨了眨眼:“什么觉得?”
谢呈衍视线扫过她的小腹:“子嗣的事,晞儿是如何想的?”
没想到他问得这般直接,沈晞抿唇,但也认真思考起来,半晌才道:“这种事情又不是想一想便能想出个结果来的,一切全看缘分,急不得。”
谢呈衍深深望着她,唇角噙着笑:“所以,晞儿是想和我有个孩子的,对吗?”
听闻此言,沈晞这才察觉被他绕了进去,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随即转身,隔着药碗试了下温度,正好合适。
沈晞将药碗递到他眼前,恶狠狠地丢下两个字。
“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