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呈衍静静凝着她,半晌,喉间滚了下,这才平静地从她手中接过药碗,随口问:母亲可还同你说了旁的?”
沈晞不解他为何一直这般追问,但一想,该说的也悉数告诉了他,于是,摇首:“没有了,母亲不曾久留,交代完让我注意你的伤势便先回去了。”
“是么?”
谢呈衍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碗沿,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碗汤药,苦涩的药气弥漫在鼻下,丝丝侵入肺腑。
忽地,他抬眼,眸光灼灼,只问:“这药,你希望我喝吗?”
沈晞被谢呈衍这话问得怔了下,她希望与否同他喝药之间能有什么关系,疑惑地眨了眨眼。
但对上他执意要个答案的目光,沈晞还是答道:“你伤势尚未痊愈,药自然不可停。”
谢呈衍眼眸轻眯了下:“只是如此吗?”
接二连三,沈晞被谢呈衍问得纳闷,从前怎么没见他喝个药还要闹脾气,也不知今日是犯了什么毛病。
于是,沈晞略有些不耐,上手将药碗放到他唇边:“你问题怎的这样多,快喝。”
谢呈衍深深地看了她眼,忽地,轻哂一声:“好。”
他不再多说,仰头将汤药一口饮下。
而后,扔下碗,抬手扣着沈晞的腰将她拉近,俯首。
混着清苦药味的气息骤然压近,喷洒在面上,熟悉的起势让沈晞下意识阖眸。
两人身躯相贴,沈晞的掌心下是他宽厚的胸膛,此刻肌肉正紧紧绷着,坚实温热。
眼睫不住地颤抖,可沈晞等了片刻,谢呈衍却并没有真的亲下来。
沈晞心中疑惑,缓缓睁眼,只见他的面容近在咫尺,瞳色幽邃,隐有一道寒光掠过,就这般沉沉凝着她。
目光交错,谢呈衍眼睑一低,眸光划过她的唇,不知想到什么,指腹在她唇上轻轻蹭弄了下。
随即,他轻扯了下唇角,以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道:“罢了,放过你。”
话音落下,谢呈衍松开了桎梏她的力道,抽身而起。
可才稍有动作,下一瞬,沈晞倏地拽着他的衣领将人压低,踮起脚,倾身而上,红润的唇毫不犹豫地印上。
气息骤然交换,唇舌纠缠,口中那抹未散的苦也随着渡给了她。
可沈晞只是蹙了下眉,没有退开,在他唇上又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啄。
谢呈衍眸光沉了下去,宽大的掌瞬时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揽着她的腰向上带,把人摁进怀里,夺过主动权,加深了这道吻。
沈晞被他压着不由向后退了两步,可他偏又步步紧逼,一寸不肯离,直到她整个人被抵在墙上,退无可退,仰头,承受着他肆虐而来的炙热气息。
一时间,她脑海中混沌迷糊,只能感知到铺天盖地的,属于谢呈衍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开了她,指腹拭去她唇上的水光。
沈晞气息不稳地瘫软在他怀中,缓了半晌,忽地想起什么,闷声道了一句话。
谢呈衍没听清,抚着她的后颈,蹭了蹭她的鬓发,哑声追问:“晞儿方才说什么?”
沈晞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是眸中水光潋滟,含嗔带怒时也分外勾人。
她避着他腰间的伤,把人一把推开,咬牙切齿:“我说,你要亲就亲,怎么那么多欲擒故纵的把戏。”
谢呈衍闻言略有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闷声低笑,指尖轻绕着她散乱落下的一缕发丝。
语气染上玩味:“招数有用便可,这不,当真擒到了。”
沈晞瞪大了双眸,瞬间被他揶揄得越发嗔恼。
于是不肯再搭理谢呈衍,只抿着唇,把自己的发从他指间救出,随后,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了此地。
谢呈衍却心情大好,刚回府时的阴霾一扫而空,闲闲跟在沈晞身后,见她气鼓鼓的双颊,眼底不由自主地泛着笑。
正想着怎么开口哄她消气。
可忽地,沈晞脚步一顿,回过身来,一瞧见他笑得这般不正经,磨了磨牙:“少跟着我。”
谢呈衍不为所动,眸光温润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很是无赖:“晞儿要回房,我也要回房,顺路而已,不是跟。”
沈晞挑挑眉,不跟他打嘴皮子官司:“谢呈衍,再跟着我,你就该顺路去睡你的书房了。”
谢呈衍一怔,不想她还记恨着几个月前的那遭事,一时没作声。
沈晞见他终于收敛,轻哼了声,这才朝他皱了下鼻子,转身离开。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谢呈衍这次没追上去,只停在原地看着她。
良久,一片枯叶飞入檐下,晃晃悠悠地自他眼前飘过,最终悠然坠地。
谢呈衍回过神,视野中已没了沈晞的身影。
眼底的笑意褪去,深秋萧瑟渐次晕上,眉眼沉沉,肃穆冷戾,一道厉色自眸中滑过。
他回身,唤来梁拓,吩咐道:“往后,国公府再来人,一律不必放进来。”
梁拓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说完,梁拓顿了顿,打量了下谢呈衍的神色,才试探着开口:“将军,那国公府送来的药,要如何处置?”
谢呈衍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下,垂眼。
薛氏送来的东西是何意图他再清楚不过,现在又假手于沈晞,更是不该。
可沈晞呢,有温庭茂在,她对那些药未必会不知情。
即便如此,她还是将药递给了他。
那汤药余下的涩意此刻悉数涌起,漫在心头,盘旋不去,愈发深重。
不知此情此景,旁人遇上该是什么情绪。
可谢呈衍除了心头那点涩意之外,竟分外平静,几乎有种孤注一掷的沉寂。
这本不该是他理智所能做出的决定。
可他偏偏在赌。
沉吟半晌,谢呈衍这才低低启声:“盯着夫人的动向,其他的不必插手。”
对于谢呈衍的这些安排,沈晞无知无觉。
平日里他派来看着自己的人就不在少数,多一个少一个她也没怎么在意。
倒是对于谢呈衍,她有几分好奇。
尤其是他和国公府之间的事情,但试探多次,谢呈衍始终没给她透过一点风声。
这日,沈晞念着温庭茂和忘忧离开青州多月,眼见入冬,难免思乡情切,便打算带份玉珠云丝羹去仁风堂。
于是,先带着青楸去了望仙楼。
路上,她又不免想到谢呈衍,于是问青楸:“你从前可听过国公府的什么传言?”
青楸被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得愣了下,思索片刻摇摇头:“国公府一向清正自好,好像没什么特殊的传言。夫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晞叹了一口气:“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究竟是什么地方奇怪,我一时还未想明白。”
青楸却窃笑:“夫人担心什么,如今您和将军浓情蜜意,恩爱不疑,这不就够了,想那些不知真假的东西做甚?”
沈晞被她揶揄,不由嗔了眼:“你说话越发没规矩了。”
青楸自小跟她长大,哪里看不出沈晞这是在佯怒唬她,也不怕,反而笑嘻嘻道:“怎么会,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原本将军离京前和您闹得那样僵,奴婢还以为您会趁着那会离开呢,不想您还是留下来了。”
“好在如今,您和将军小别胜新婚,情深意切,从前那段日子也总算是熬过来了。”
青楸正无知无觉地说着,沈晞却忽地怔了下,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始终没有接她的话。
直到马车停在了望仙楼外,沈晞才开口:“好了,到地方了。”
进了望仙楼,点过菜后,沈晞便在楼上的一房雅间静等。
可才过了片刻,却听一阵脚步声经过,正巧停在门口,不等沈晞反应,下一瞬,有人竟直接推门而入。
她抬眸,循声向外看去。
来人气度华贵,步履从容,顺着那袭衣袍向上看去,竟是薛氏。
沈晞顿时一惊,忙起身:“母亲,原来您也在这儿。”
薛氏面色算不得好,上下打量她一眼,这才启声:“见你一面可当真是难。”
语气平淡,言语中却显露出端倪。
沈晞低眸,迎着薛氏落座,但不解其话中深意,便没敢应声。
薛氏瞧见她这副温吞模样,即便有气也一时无可奈何。
打量沈晞两眼,问道:“呈衍最近如何了?”
沈晞如实答:“劳母亲挂念,夫君一切都好。”
薛氏一听,目光稍顿了下:“上次那药,可是用完了?”
沈晞颔首,莞尔道:“想来当是母亲的药起了作用,夫君伤势已大好了。”
可这话却让薛氏面色怔了下,而后才扯出一抹笑:“是么?这话莫不是在哄我开心?”
沈晞眼皮跳了下,还是道:“儿媳哪敢骗母亲。”
话落,薛氏却没有再开口,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这目光颇为迫人,沈晞不由头皮发麻,强撑着对上薛氏的眼睛。
良久,薛氏才移开眼,再次启声:“沈晞,你是个聪明孩子。沈府那点事情我也听过些风声,在那种地方长大,对什么人对自己是真心,什么人又心怀他念,想来应当能分辨得清。”
沈晞怔然,不由坐直了身子:“母亲的意思是?”
薛氏视线落在她身上,略打量了眼,轻笑了下:“你不必瞒我,呈衍为何娶你,我再清楚不过,你们婚后闹的那点事情我也全都知道。事到如今,你敢问问自己,呈衍待你,当真是真心吗?”
这番话让沈晞心头一紧,她和谢呈衍新婚后头一遭去国公府时,薛氏就对她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如今再提,沈晞下意识察觉不对,但不清楚她的目的,不敢随意开口,只能故作怅然。
“母亲……”
薛氏瞧见,缓声继续道:“沈晞,只要你替我做事,事成之后你还是我们国公府的儿媳,一辈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若想改嫁,我也可以替你寻个好人家,必定不会亏待你。”
沈晞拳心几不可察地捏紧,心中有个猜测猛然滋生,抽条疯长。
但她面上还是装作不解,眨了眨眼:“儿媳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似是没想到沈晞居然是个如此不开窍的,薛氏被她这反应噎了下,凝着她叹了口气。
挥手让身边的嬷嬷将东西递给她,才笑道:“不明白也无妨。呈衍还年轻,身子得好好养,药不可停,你好生照顾他。”
沈晞接过,嗅闻了下,果然,又是同上次一模一样的药方。
结合方才薛氏那番话,她心中的猜测逐渐被印证。
在薛氏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她冷不丁开口道了句:“母亲,不论如何,夫君毕竟是您十月怀胎的骨肉,二郎的亲兄长。”
不知哪个字眼戳痛了她,薛氏面色瞬间一沉:“少把他同闻朗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