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薛氏才意识到失言,倏地一僵,转开眼,赶忙缓下神色。
她找补道:“他们两个人,终归是不一样的,这一点,我这个做母亲的,看的最清楚。”
沈晞眼眸轻眯了下,不动声色地将薛氏那一瞬显而易见的慌乱纳入眼底。
其实,早前沈晞便有所察觉,国公府似乎格外偏心于谢闻朗这个幼子,曾经她只以为是长幼之故,谢呈衍作为长子,身上的担子与期望总会重一些。
可现在瞧着,好像没这么简单。
但她也没有声张,反而笑吟吟道:“这是自然,母亲用心良苦儿媳都懂。”
薛氏见沈晞没有多疑,面色才放松了些:“呈衍这个孩子心思深,仅这一年半载的相处,你怕是对他了解不多。你们夫妻间若遇上了什么事,不妨来找我聊聊。”
沈晞颔首:“如此,儿媳便提前谢过母亲了。”
才说完,小二便将她吩咐打包的食盒送了过来。
薛氏见状,不再留她,嘱托了几句好生照看谢呈衍的话便放了沈晞离开。
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远去,薛氏不由想起方才沈晞那张单纯,毫无防备的脸,心头掠过一瞬不屑。
与身旁的嬷嬷低叹了句:“你说,这般不知情识趣的一个丫头,也不知闻朗瞧上了她什么,之前竟上赶着要娶。”
嬷嬷瞥了眼她的面色,顺势道:“公子年纪小,难免会被皮相迷了眼,等年岁渐长才能懂夫人的一番苦心。”
薛氏对这番话颇为受用:“好在,闻朗到底还是没娶,若她进了国公府的门,成日这般没眼力见,如何能执掌国公府中馈?”
“还是夫人想得长远,这世子之位总归是公子的,娶妻自然马虎不得。”
说到这儿,薛氏却兴致缺缺,拧着眉:“我儿在婚事上当真是坎坷,才走了个沈晞,后面又来个公主。这楚仪是姐姐的心头宝,宫内自小宠得跋扈惯了,也不是个能掌家的。”
嬷嬷却道:“夫人莫忧心,公主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但说这通身气度,手边仆从,便不是那个沈晞能比的。”
薛氏闻言,心口堵着的那股气逐渐散去:“也是,我儿再不如何,也总好过谢呈衍,机关算尽,连自己婚事都搭了进去。”
嬷嬷笑着,恭维道:“有夫人为公子谋划,自然谁都比不得。”
薛氏隔窗看着楼下那辆马车远去,呼出一口气来。
颠倒错乱这么多年,也该各归原位了。
*
沈晞拎着手中的药包踏入仁风堂时,温庭茂正给人看诊,她不多搅扰,直接去了后堂。
忘忧在药炉前坐着,手撑着下巴,远远瞧着像是在盯火候,实则脑袋一点一点,眼睛早就闭上了。
沈晞瞧见,忍俊不禁,清了清嗓,故意扬声:“师父。”
忘忧瞬间惊醒,赶紧擦了把口水,扇了扇手里的蒲扇,喃喃道:“嗯,师父,我看着呢,没睡觉……”
装模作样了半晌,没听见别的动静,忘忧这才敢悄悄偏过头查看。
却只看到了一脸得意的沈晞,笑意盈盈地立在不远处。
忘忧顿时反应过来,手里蒲扇往地上一扔:“沈姐姐!你骗我!”
沈晞笑了声:“怎么白日里就开始打瞌睡,昨晚干什么坏事去了?”
忘忧苦着一张脸,重新将蒲扇捡了回来,有气无力:“师父又罚我抄书了。”
说完,看向沈晞,忿忿道:“为什么师父只罚我不罚你,我从来没见过你抄书!”
沈晞挑挑眉,状似思考般沉吟半晌:“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早就抄得倒背如流了?”
忘忧却不信:“又骗人,你才拜师多久,哪有抄过书?”
沈晞笑道:“看来忘忧变聪明了,现在都骗不过你了。”
说完,她也不再逗他,转身把从望仙楼带回来的食盒打开。
“作为赔罪,请你吃好吃的。”
忘忧一听有好吃的,本想赶紧凑上前,但念在炉子上还煎着药,踟蹰了下。
沈晞瞧见,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蒲扇,拍拍忘忧的发髻:“去吃吧,我帮你瞧着火候。”
“太好了,沈姐姐你就是最好的姐姐!”
忘忧瞬间蹦起来,各种夸耀的话源源不断地从口中冒出来。
沈晞被他这反应逗乐,轻笑着摇了摇头。
刚巧温庭茂看完诊,一进来便瞧见忘忧吃得正欢,训道:“你这皮猴子,背书背不下,吃饭倒是快。”
忘忧一点不怵他,嬉笑着做了个鬼脸便继续大快朵颐。
温庭茂拿他无可奈何,吹胡子瞪眼地转头,又指着桌上那几包药去说沈晞:“还有你,仁风堂容不下你了?居然带着别家的药来我这儿,有什么药在仁风堂见不到的?”
沈晞无辜地捏着扇子:“那是谢呈衍母亲给我的,说是她亲自找人配的补药。”
“补药?”温庭茂拿起一包来,手里掂了掂,“他一个大小伙子有什么可补的?”
沈晞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下:“师父觉得这药配的怎么样?”
温庭茂拆开仔细分辨了遍,颔首道:“还真是温养身子的补药,但配的么,也就一般般。”
沈晞含笑,意味深长:“是啊,医术再精明的大夫眼里,这就是很普通的补药。”
温庭茂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重新把药包好,不屑道:“少在那打哑迷,这药有什么可稀奇的,老夫闭着眼也能配出来。”
沈晞耸耸肩,没再说话。
温庭茂将药包随手抛回桌上,定睛一瞧,这才看清那些吃食,都是青州特色,目光顿了下。
思考半晌,负手踱步走到沈晞身旁,低声问:“你最近跟那小子相处得怎么样?还吵架呢?”
沈晞动作顿了下,眨眨眼:“没有,现在我同他一切都好。”
温庭茂狐疑:“他没欺负你?”
沈晞咬了下唇,不知想到什么,无意识笑了下:“其实,他对我很好。”
这神色落在温庭茂眼中,他顿时了然,很多年前,林安容每每同他提及沈广钧时也是这个德行。
他冷哼,乜了她眼:“这时候知道笑了,之前还不是吵得要死要活的?”
沈晞心虚一笑,没答话。
温庭茂也没再揶揄,反而话锋一转:“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们现在这样自是最好不过。不过那桩事,你是怎么想的?”
沈晞清楚他说的是什么,面上笑意逐渐敛去,动作缓了下来,默然半晌,垂眸盯着火光跃动。
温庭茂见状,叹道:“改了主意也无妨,我这些日子看下来,谢呈衍是个值得托付的,你比你阿娘命好得多。”
“等他生辰过了吧。”
忽地,沈晞淡声开口。
温庭茂怔了下:“什么?”
沈晞却没看他,声音轻缓:“我想陪他过一个生辰。”
说着,她忽觉眉心一凉,抬头向天望去,竟有一片细小的雪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眉眼间,转瞬便被身上的热气蒸得无踪无迹。
沈晞一喜,伸手去接:“下雪了。”
温庭茂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真见细雪飘然,无声落下。
又是一年冬。
呼出一口长气,在眼前被冷意凝成了一束雾,他不由想起去年初来京城看到沈晞的那日。
那日是冬至,他自青州一路跋涉而来。
当时,有人来打听多年前沈广钧在青州的事,他一听便察觉不妙。
林安容一别多年没音信,突然旧事重提,他唯恐是林安容遇上了什么事,才赶忙收拾行囊踏上了入京的路。
结果入京一打听,没人知道林安容,只知道沈府有个林姨娘。
他那傻徒弟早就不在人世,只留下个女儿,剩下的,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原本,温庭茂只想着看看那个孩子,看一眼就走,看了眼发觉人受了伤,于心不忍,想着等她伤好了再走。
等伤好了却正遇上她的婚事,他又心软,这孩子自小没了娘,亲爹不疼,后娘不爱,不由想着她成婚了,遇上个狼心狗肺的遭人欺负,可怎么好。
说来到底还是人心贪婪,他这般劝着自己一拖再拖,竟没走成,还被那孩子哄着骗着拜了师。
如此,已是一年过去了。
温庭茂望着雪渐大,不由笑了声:“缘分这东西,可真是琢磨不透。”
沈晞闻言,侧眸去看他,面上同样挂着笑意:“缘分……”
可才说了两个字,声音便忽地顿住了,整个人怔在原地,眼眸亮了下。
她凝神赏雪的功夫,院中,倏然多出了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形,玄色大氅被坚实的双肩撑起,垂落而下。
不知他在那里立了多久,肩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轩然霞举,如松如玉。
清俊的面上噙着笑,眉眼柔和,隔着初初落下的细微小雪,深深凝着她,一瞬不曾偏移。
寒风掠过,雪花被卷裹,在半空打转。
沈晞看清了他的双眼,一如去年最后那场秋雨的绵绵雨幕之后,幽邃深远,蛊惑着她。
她心头一顿,可紧接着,便是欣喜漫上。
沈晞面上绽出一抹璀璨的笑,疾步走向他,带着寒意的雪被抛在身后。
她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头顶是一声闷笑,声线清润。
“走,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