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细细簌簌地飘了些小雪。
沈晞顶着风雪踏入房中,一身寒意。
一进门,她抖了抖头发上的落雪,随即由青楸在旁边伺候着脱去披风。
房内烧着地龙,热意正盛,未来得及拂去的雪花转瞬便化成水珠,濡湿衣衫。
随手将食盒放到一旁的桌上,烛火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沈晞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屋外渐大的风雪,忽地,无意识笑了下。
青楸瞧见,给她手里塞了一盏热茶,打趣道:“听说将军这几日事务繁忙,今日更是一下午没出书房,夫人可还得再等一阵,先暖暖手。”
沈晞接过热茶,但还是道:“谁说在等他了?”
青楸偷笑:“您这一坐下就巴巴地望着屋外,不是在等将军,那是在等什么呀?”
沈晞兀自从窗边走回来,继续嘴硬:“在等雪停,不行吗?”
“当然行,您等日出都行。”
沈晞乜了她一眼:“在我面前,你倒是越发嚣张了。”
可话里却不见多少责备的意思,青楸也恃宠而骄地悄悄吐了下舌头,不再揶揄。
沈晞饮了一口茶,方才冻得有些发白的唇色逐渐红润起来,目光在桌上的食盒上微驻,皱了下眉。
“他若一时半会回不来的话,不如……”
一句话没说完,门帘忽地被掀开,冷风裹挟着些微细雪飘进屋内,沈晞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冷颤。
回首,没来得及看清门口的景象,沈晞便被一身寒凉紧紧包裹。
她怔了下神,茶盏未拿稳,滚烫的茶水猝不及防地泼了来人一身。
谢呈衍却好似无知无觉,只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埋在她颈间,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下来。
沈晞不明白他这又闹得是哪一出,惊呼一声,赶紧推开他:“你当心些!”
说着,便要去查看他被烫到的地方。
可谢呈衍却眼疾手快地制住沈晞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能捏碎她的腕骨。
沈晞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奇怪地抬眼去看谢呈衍。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那双眼睛汹涌着前所未有的浓烈,像一场避无可避的暴雨,几乎要将她淹没其中。
至于谢呈衍,他整个人都恍若一个重获新生的溺亡者,贪婪且狂热地抓住最后一丝生机般地,牢牢扣紧了她的腕骨。
沈晞倏地愣住了,眨了眨眼,她从没见谢呈衍有过这么失态的模样。
片刻,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他眼尾处点了点,那里还有着未散去的寒凉。
“出什么事了吗?”
沈晞声音很轻,生怕再度惊扰他。
谢呈衍始终定定看着她,直到这一声,才猛地惊醒回神。
沈晞瞧见他眼底倏然闪烁了下,随即一敛眸,所有的波澜被悉数压下,再抬眼看向她时已一切如常。
甚至还能维持着往日的沉着,慢条斯理地整理她鬓边的碎发,低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般晚?”
声线平静,听不出任何起伏。
沈晞疑惑地歪了下脑袋,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破绽,却无果。
只得答道:“有些事情耽误了。”
她的腕上被谢呈衍已攥出一抹红痕,横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谢呈衍眉心一紧,拉着她坐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处红痕。
沈晞顺着他的视线低眸,默了片刻,才想起来问:“你忙完了吗?”
谢呈衍眼皮半掀,目光微定,似乎有些不解。
沈晞补充了句:“刚才下人说你一整天都在书房处理公务,这会忙完了吗?”
谢呈衍反应过来,扯了下唇角:“嗯,忙完了。”
屋内地龙一烧,他身上转暖,沈晞能清晰感知到握着自己的掌心逐渐有了温度。
她盯着谢呈衍看了两眼,心里有了些猜测。
是以,她从谢呈衍掌心中把手抽出来,起身,去取桌上的食盒。
谢呈衍看见她的动作,忽地伸手拦了下,沈晞疑惑地回望,却看见他眉眼沉沉。
声线清冷地问了句:“又是新的药?”
沈晞闻言眉梢轻挑了下。
果然,他这些日子早就察觉了有问题。
但还是把药硬喝了下去,一句不问,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沈晞没回答,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将东西取出来,没察觉到谢呈衍越发黑沉的目光。
可等食盒掀开,里面却不再是黑乎乎的汤药,反而是一道汤羹。
沈晞瞥了他一眼:“你的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是药三分毒,总不能天天喝。”
谢呈衍显然没想到会是这般,视线在沈晞和那碗汤羹之间逡巡,半晌,反应过来,紧蹙的眉心舒展下来。
凑上前,从背后环住沈晞的腰:“好,听你的。”
沈晞动作微顿,但心知有些事情还是要同他说清楚。
“前段时间,母亲也担心你,给了几副药说给你补补身子。但母亲应当不知道,其中有味药材跟你在墨州中的毒相克,你前些日子余毒未清,我便自作主张,把那味药换了。”
谢呈衍埋在她颈间,馨香自鼻腔一路滑进肺腑,他轻哂了声:“今天,也是去见她?”
沈晞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坦然承认:“没错。”
说着,她已将碗匙摆好,戳了下谢呈衍:“尝尝。”
谢呈衍依着她的意思坐下,拿起汤匙拨弄了两下,却没入口,反而问:“没想过自己吗?”
他没有看她,声线低沉了下去。
沈晞当然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人时时刻刻跟着她,能知道她和薛氏的谈话也并不奇怪。
那句话的意思便是,既然都知道真相了,没想过自己要如何自处吗?
至少,也该挣扎着逃。
没有人说出这些话,但彼此心知肚明。
沈晞却莞尔,轻松道:“就是想过才会回来。”
谢呈衍听到这话扯了下唇角,抬眼,凝着她,手上已舀起一勺羹放进口中。
在她近乎透亮的眸光中,谢呈衍有些艰涩地咽下那口羹。
藏着掖着活了这么多年,突然暴露在别人面前,尤其这个别人,还是沈晞,他倏然有些无所适从。
这分明不是他该有的清绪。
可谢呈衍偏生手心里出了一层湿汗,面上却镇定而平静:“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譬如,问他到底是谁,问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在这短短的一个瞬间,谢呈衍想了很多。
他下意识地又舀起一口汤羹,借这些无意义的动作打发着被无限拉长的时间。
可等了半晌,最终只落下来轻柔的一问。
“味道怎么样?”
眼皮一跳,他倏地抬眸,对上了那道期待的眼神。
没有任何犹疑或惊惧。
谢呈衍盯着她的眼睛愣了许久,半晌,才在沈晞的再次追问下开口,眼尾漾着笑:“很不错。”
沈晞这才松了一口气,凑到他眼前:“能下口就好,我头一次试着做玉珠云丝羹,生怕做坏了。”
“不会,做得很好。”
沈晞看着谢呈衍极为捧场地将那碗汤羹用完,轻笑了下。
其实,刚才她知道他想让她问什么,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她却问不出半个字,启唇张合半晌,只能说出那一句话来。
有些事他不愿说,她便心照不宣地不再去问。
他是谁有什么重要呢?
他是谢呈衍,这就够了。
如此想着,沈晞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递给他。
藏青布料,绣着青竹纹样,不见得有多繁杂,再普通不过的一只香囊。
谢呈衍接过,来回翻看了眼,猜到什么,但还是明知故问,噙着笑:“这是什么?”
沈晞避开他的视线,镇定道:“谢礼。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总要给点谢礼聊表心意。”
“谢礼?”
谢呈衍倏地敛了笑意:“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是需要道谢的关系?”
沈晞看了他一眼,无辜道:“你不要的话,那还给我。”
说着,就要重新拿回来,但谢呈衍长臂一伸,沈晞扑了个空。
她顺势跌入谢呈衍怀中,腰后,温热的掌心威胁性地轻抚着。
耳畔落下咬牙切齿的一声问:“到底是什么,晞儿想好了再说,嗯?”
沈晞憋着笑,抬眼,反而问道:“你想让它是什么?”
“你送的,你自己说。”
谢呈衍却不上钩。
见他眸光压低,沈晞也知晓见好就收,不再挑衅下去。
“谢呈衍,你没听过吗?”沈晞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畔,一字一顿地轻声低语,“寄君作香囊,长得系肘腋。”
话落,箍在她腰后的手骤然收紧,沈晞踉跄了下,跌进他怀里。
抬眼是幽深的眸,沈晞笑了下,没有移开目光,指尖却轻车熟路地自谢呈衍劲瘦的腰际环过一圈,最终落在他身前的腰带上。
谢呈衍按住沈晞的手,制止了她继续在身前作怪,音色已有些哑。
深深看着她:“这次,又是什么?谢礼?还是交换?”
沈晞凑上前,搭在他的腰腹上借力,踮脚吻在他的唇上。
随后,又偏了下脑袋,对着他的耳侧轻轻吹了一口气。
“香囊赠情郎,谢呈衍,这次不是交换。”
一声低语落下,与此同时,指尖已解开了他的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