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风穿堂而过,薛宁荣瘫坐着,脑中飞快地计较着对策。
忽地,猛然抬首,眼中满含热泪:“陛下怎能这么说!当年初入宫,唯有姐姐对臣妾多加照拂,此等情分臣妾何敢忘却,又怎会对姐姐下手!况且,当年之事陛下也查得明明白白,分明是柔妃所为,这么多年过去,陛下竟还要用姐姐来伤臣妾的心吗?”
先后的死被皇帝亲自盯着,查得再清楚不过,柔妃买通先后身边的宫女下毒,毒药的残余也在她宫中被翻了出来,人证物证皆在,不容抵赖。
皇帝却怒意越盛:“毒妇!还敢狡辩!”
薛宁荣赶忙膝行两步,拽住龙袍一角:“陛下,可以怀疑臣妾任何事,唯独关于姐姐,整个后宫之中,臣妾最敬重的就是姐姐,此心至诚,天地可鉴!”
眼看事局僵持,薛宁荣身边的嬷嬷也赶紧磕了两个头,帮着说话:“陛下明鉴啊,娘娘当年听闻先后崩逝,当场便晕了过去,积郁成疾,自此生了一场大病。为给先后祈福,娘娘把自己困在这佛堂里吃斋念经许多年,一日不曾忘却先后恩情。”
这嬷嬷说得没有假,整个后宫都知道,当年先后崩逝后,薛宁荣哀泣多日,终日郁郁寡欢,大病一场。
封后不久,她便开始吃斋念佛,不曾再踏出椒房殿半步,鲜少再搭理红尘琐事。
当时,皇帝知晓薛宁荣这是心病难医,还多番宽慰她,下毒手的罪人已经伏诛,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皇帝听到这话反而愈发被激怒,一抬脚踹开薛氏,指着她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满口胡言乱语,你若是当真敬重她,怎么会毒害她还嫁祸于人,在后宫之中搅弄浑水!”
“陛下!臣妾多年不理俗事,不曾得罪任何人,这又是谁在栽赃陷害?!”
薛宁荣双目圆睁,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指甲不慎蹭到坚硬的地面,径直折断,已渗出血来,可她毫无察觉,整个人愤怒得身子都在颤抖。
对峙片刻,皇帝狠狠一拂袖:“好啊,是你不肯自己承认,休怪朕不给你皇后的体面!”
“把人给朕押进来!”
一声令下,禁军拽着一个妇人拎进殿内,押到皇帝面前。
那妇人已两鬓斑白,脚步沧桑,走动间隐约能看出患有跛疾,才一进殿,当场便吓软了腿。
禁军一松手,她猛地跪倒在地。
随即,反应过来,开始一下接一下地磕起头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老奴该死!”
薛宁荣被这人的出现唬得愣了下神,依稀觉得声音有些许熟悉,但借着昏暗并看不清面容。
可余光一扫,却见楚承季竟也跟着走了进来,沉默地立在一旁,幽沉的眼睛正直直看着自己。
柔妃,是楚承季的生母。
薛宁荣瞬间心里慌了下。
然而皇帝已耗尽了耐心,一指那妇人:“自己说!你犯了什么死罪!”
“陛下!老奴当年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受人驱使,给先后每日所用的药膳中下毒,当年之事,老奴半分不敢忘。”
皇帝死死盯着薛宁荣,又继续问:“谁指使的你!从头到尾都给朕说清楚,说给这个毒妇好好听听!”
“陛下,老奴当年在先后宫中当值。有人以家中父母幼弟性命要挟,指使老奴往先后药膳中下毒,事发后陛下彻查,老奴本想承认,可他们却为灭口,将老奴打断双脚沉塘。”
“可怜苍天有眼,不忍叫先后娘娘死不瞑目,老奴被人救下,再醒来时已在宫外,这些年东躲西藏,无颜再见先后!”
说完,她又扎扎实实磕了两个响头。
皇帝追问:“是谁要挟了你?”
那人抬起头来,看向薛宁荣,眼里充满怨恨:“是皇后娘娘。”
薛宁荣连忙辩驳:“陛下!她污蔑臣妾,只靠空口白牙一张嘴,便无凭无据地陷害!”
皇帝睥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给她证据。”
可那妇人却支支吾吾了起来:“陛下,老奴当年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回到家,可家中亲人全部惨死,街坊四邻有人瞧见那夜薛家的护卫就在附近……”
薛宁荣冷着脸,厉声喝断:“分明没有证据,且不说仅靠你一张嘴就想陷害本宫,护卫一事更是捕风捉影。若你所言属实,这么些年也该查出个凶手了,本宫可没听过薛家哪个护卫背了命案!”
可皇帝早就验完了证据才来椒房殿兴师问罪,此刻见她仍是不肯松口,面色越发阴沉,挥手把楚承季唤上前来。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楚承季依命上前一步,对着皇帝和皇后分别行了一礼,这才对着薛宁荣说:
“皇后娘娘,这些天儿臣受父皇之命入大理寺协办,正巧翻到这桩陈年旧案,卷宗上记录,前文毫无不妥,更未提到薛家,可不知为何这卷宗仅写了一半,后面又笔锋一转,设为悬案。”
“可儿臣实在好奇,打听多番,才被人言辞闪烁地告知,此事被上头的人压了下来。再一深查,买通大理寺官员压下此案的人,与皇后娘娘的母家脱不得干系。”
点到此处,楚承季没有再说下去,只静静地看了她两眼。
随即,回身,朝着皇帝长身一跪:“求父皇明察秋毫,为先后查明真相,还母妃一个清白!”
一声闷响,额头磕在地上。
震得薛宁荣心头直跳,她转头去看皇帝,却见他一脸威仪愤恨,丝毫没有半分夫妻怜惜。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皇帝沉声开口:“朕能来这里问你的罪,便是将此事查了个清楚,你若还有辩驳之言,直说吧。”
原来,一切都备好了。
只等她跳进这个局收网。
大殿中忽地静了下来,只听得到风声呼啸,卷着碎雪裹挟在周身,像针扎一般刺骨。
薛宁荣颓然跌坐,安寂良久,温和的面容褪下,冷风扫下落发平添狼狈。
深深吸了一气,隆冬的冷冽刺激着头脑,她终于抬起眼,对上那位九五至尊恨恨的双眸。
多年夫妻,不过如此。
薛宁荣轻轻启声:“陛下这般看着臣妾,是觉得臣妾像个无恶不作的恶人吗?”
皇帝拧眉:“阿念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谋害于她,这些年佛堂清修,惺惺作态,也没能修得了你的蛇蝎心肠!”
薛宁荣却笑了下,语气凄切:“当年陛下痛失所爱,可您不知道,臣妾也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计得失,肯真心待我好的人。陛下当我没有恨,没有怨吗!”
双眸被泪水盈满,眼前逐渐模糊,薛宁荣却顿觉畅快,心头淤积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下,即便这巨石砸得她血肉淋漓。
她反倒能将那些陈年旧事缓缓宣之于口:“陛下也不必瞧着臣妾什么都是恶毒,起码这佛堂是真的,日日为姐姐祈福也是真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臣妾天天念日日想,可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姐姐甚至都不肯来看我一眼,她那么良善宽容的一个人,可偏偏记了我的仇。陛下您说,我要如何去见她?”
说到最后,薛宁荣眼底漫上悲凄,竟杂着些许茫然,恍若无所适从的孩童。
可听着薛宁荣还在这里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皇帝却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倏然架在薛宁荣脖颈上:“既如此,你当初又为何要害她!”
寒光乍现,剑刃森然。
薛宁荣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激,直起身,厉声问:“陛下难道没错吗?一个既无深谋算计又无蛇蝎心肠的女人,做不好皇后的位子!是陛下为一己之私,推她在台前受这些血雨腥风!”
“后宫争宠自来如此,姐姐是个好人,可她独独错在心善!什么人都信,什么人都施以好颜色,即便当年没有我薛宁荣,后面也会有王柳谢严!”
薛宁荣一边说着,眼神越发阴沉,事已至此,她也无需再顾及颜面。
“陛下立姐姐为后时就该想清楚怎么护住她,可陛下没有,这才给姐姐招致祸端。姐姐死了,陛下也是共犯!”
“住嘴!”
皇帝被她这番话激得双目赤红,顿时厉喝一声,阻止她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可薛宁荣竟仰头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却不见快意,笑着笑着,一行泪隐没在鬓发间,濡湿了眼角。
可笑,当真是可笑。
薛宁荣自小就知道,她是要成为皇后的人,薛家对她精心教养,诗书礼仪不容半分差错,她也学得极好,只是性子没学到父兄的半分果决狠辣。
待她长大,皇帝登基,虽已立了皇后,帝后两人情深意重,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送进宫中。
她不喜欢后宫,不喜欢冷冰冰的红墙青瓦,可她逃不得。
幸而,先后是个好人,宫内的生活才不至于太狼狈。
这么多年,只有先后是唯一一个不问初心,真切待她好的人。
是以,当薛宁荣知道家中要除掉先后扶她上位时,她第一念头是抗拒。
但后宫争宠争的从来都不是个人恩宠,而是家族权势,薛宁荣不情不愿,薛家却等不了那么久。
在她不知情时,那味毒药已入了先后的口,弥散至五脏六腑。
而薛宁荣自己也被那无形的毒侵透心肺,折磨多年,心病难愈,自此闷头扎入佛堂,只求一个心安。
她始终缺了一点狠心。
殿外,鹅毛大雪纷纷扰扰,掩去遍地罪恶。
薛宁荣阖眸,不再去看面前暴怒的帝王和周遭喧闹的嘈杂,只低声喃喃。
“姐姐,我终于能来见你赎罪了。”
*
趁着椒房殿事态混乱,谢呈衍也早已和楚承季商议妥当,调离禁军,让其无暇顾及偏殿。
谢呈衍褪去甲胄,趁着夜色带沈晞潜出宫外。
薛宁荣这一遭早已箭在弦上,不是今日也会是不远的某一日,可她偏偏挟持沈晞,谢呈衍也只能将计划提前,趁乱带走沈晞。
好在,一切顺利。
沈晞缩在谢呈衍怀中,终于支撑不住地昏睡过去,回到将军府时也不曾睁开眼。
谢呈衍将人放在榻上安顿好,派人去请了温庭茂。
她面容恬淡,如同每日早晨尚未清醒时的睡颜,谢呈衍凝望良久,牵起她的手放在额前。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夸下海口,不论怎样,都会护住她。
可偏偏,她几次三番遇到的危险,都是他带来的。
谢呈衍思及今日这般猝不及防的挟持,不由后怕,眸光微微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