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晞彻底恢复,已是两日之后。
她靠坐在床榻上,听青楸将这两日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大致讲了一遍。
薛宁荣一朝失势,幽禁冷宫,太子前去求情却不知因何缘故再度惹恼了皇帝,被禁足于东宫。
至于内因如何,皇帝多少留了些颜面,将那点宫闱秘事压了下来,隐而不发。
此事一出,薛谢二家自然受其牵连,墙倒众人推,如今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谢呈衍整个人也成日忙于这些琐事。
直到夜深,才见到他回府。
高挑的身形被烛光拉得愈发瘦长,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
沈晞迎上前,昏暗中还是清晰瞧见了他眼下一片青黑,面上略显疲倦。
这几日,他既忙于收拾残局又要顾及着沈晞的身子,连轴转了多日,都不曾好好歇息过。
她轻轻蹙了下眉,指尖在他眼下轻点,可还不等说些什么,谢呈衍已直直压了下来,半身重量压着,将人卷进略带寒意的怀里。
耳畔落下一声低哑的耳语:“让我抱一会儿。”
沈晞顿住,没推开,任由他抱着,只抬手环在他身后,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了些。
谢呈衍蹭了下她的鬓发,良久,开口问道:“今天感觉身子怎么样?”
当时薛宁荣掳走她时用药不知轻重,前两日整个人都浑身乏力,近些天才缓了过来。
沈晞点点头:“我早便好了,倒是你,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歇息。”
她埋怨着,但谢呈衍显然不曾放在心上,轻哂了下:“等忙完了这段日子,便清闲了。”
话说得简单,可沈晞反倒心底越发担忧。
虽然之前没有坐下来与他好好细谈,但多多少少她对谢呈衍的身世也有了些揣测,他口中的忙必定不只是目前面上的这点残局,必定也在筹谋一些她不曾知晓的事情。
沈晞心里一沉,踮起脚,攀着他的肩将人搂得更紧,故意问:“那……何时才算忙完?”
话落,沈晞感知到埋在她颈侧的谢呈衍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脖颈:“上元前,明年上元前一切应当就结束了。”
刚巧想到什么,沈晞轻笑一声:“这般正好,还能赶上你的生辰。”
可这一次,谢呈衍却没有回答。
沈晞察觉到异样,抬手推开他些许,解释:“我知晓你不过生辰,但生辰礼你还是得收了才行。”
烛火昏暗中,谢呈衍望着她,在听到那句话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沈晞没来得及细究,他已倾身吻下,在她唇齿间厮磨,旖旎缠绵。
沈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逼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谢呈衍却不肯放开,步步紧逼地追了上来。
屋外,雪霁风阑,积雪反着清凌凌的月光映得天色不比从前黑沉。
屋内,一吻将歇,沈晞轻喘着抬眸,望进他那双幽深的眼。
只见谢呈衍眉心不自觉蹙起,垂眸盯着她的唇,片刻后,抬手,用指腹拭去那点水迹。
哑声道:“好,若你还肯送,我定会珍重。”
这句话说得有几分奇怪,沈晞怔了下,却不曾细究,莞尔:“我当然会送。”
两人又接着闲聊了几句,沈晞见他一脸倦容,便催着他赶忙沐浴歇息。
一切忙活完,夜色已深,躺在榻上,沈晞往谢呈衍怀中缩了缩,谢呈衍也顺势揽着她,覆在后心的手轻拍了下。
一室静谧,头顶上的呼吸平稳,可沈晞知晓他心里藏着太多的事,尚未睡去。
趁着夜色,人心卸下戒备,沈晞低声开口:“从前,你在青州那段日子,过得不好吗?”
一句话说得犹犹豫豫,生怕触及某些酸涩之处。
谢呈衍果真微愣,反问:“怎么会这样问?”
沈晞在他胸膛前蹭了蹭,闷声:“因为你总说自己将七岁之前的记忆忘了,不好的回忆,才会想着快些忘了。”
一时间,谢呈衍没有接住她的话,又沉默了下来,覆在她身后的掌心下意识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
见状,沈晞了然,找补道:“忘了才好,那些不好的便不再提……”
可谢呈衍却突然开口了,音色平缓:“青州,是难得的好地方,那几年应当算最好的一段日子。”
低哑的嗓音落在无边夜色中,莫名荡起一片涟漪。
这回答不在沈晞预料之中,她微微仰首,额头蹭过他的下巴。
不等她追问,谢呈衍垂眼,接着说了下去:“我幼时性子顽劣,不服管教,家里人请来的教书先生被气走了不知有多少。每遭被罚在家中禁足抄书时,我从不肯依,总要想尽法子逃出去,撬门破窗,翻墙爬树无一不精。”
“出去后,再约上三五个同龄的孩童,四处玩乐,摸鱼打鸟,分明都是些无聊的玩意,可那时的我玩上一整日都不愿回家。每次都要被家里人亲自逮回去,街坊四邻都晓得我家中有个混世魔王。”
沈晞有些听愣了,她从未想过,谢呈衍小时候竟如此闹腾,与现在的性子简直大相径庭。
哪怕是不学无术如谢闻朗,多少有世家的清高底子,她从前也没听过他能顽皮到这般地步。
沈晞不由笑了下,好奇问:“你是怎么气走那些夫子的?”
谢呈衍顺着她的话去回忆,不禁也胸腔闷闷一震:“那时都是小孩子性子,当然怎么高兴怎么来。故意打翻墨台,往夫子的面上泼墨,又或是趁其不备,往书房中丢条蛇进去,大大小小的坏事,做了不少。”
沈晞边听边拽着他的手把玩:“还真是低看你了,你小时候,怎么能有那么多的坏心眼?”
“其中,有个夫子临走前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看我被家中宠坏了,长大后必然是个玩世不恭的,这辈子都脱不了顽劣的本性。”
沈晞挑了下眉:“看来这夫子看走眼了,若非你亲口所说,有谁能想到你谢呈衍年幼时会是这样?”
谢呈衍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下,下颌缓缓蹭着她的脸侧。
听完这些,沈晞想起自己原先的问题,越发疑惑:“既如此,那你为何总是不愿想起这段回忆来,还一口咬定自己忘了。”
话才出口,气氛便明显地凝滞了下。
可不知是何缘故,谢呈衍这日竟然没有如往常那般把话题绕开,反而依着她的意思继续说。
“因为太过美好,可美好的东西总是易逝,我留不住,它们也从不属于我。”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平静而轻缓,像是早已在无数蹉跎中接受了这个既定的结果。
沈晞心头微颤,一瞬间,她猛然想起了诸多往事。
望仙楼兄弟相争的木偶、马厩中十余匹与踏风一模一样的马驹、从前谢闻朗信中寥寥几笔带过的那柄剑。
还有上元节灯会。
他告诉她,没能留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桩桩件件,早有迹象。
整颗心像是被全部浸在醋缸中,无尽的酸涩莫名涌上,沈晞一时五味杂陈,只能牢牢抱紧他。
踌躇半晌,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不会的,它们都真切存在过。”
谢呈衍对此却早已无所谓,反倒反过来宽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六岁那年,一场大火将那些过去烧得一干二净,我从青州来了京城。自此,这些往事与我再无干系。可偏偏有很多人喜欢问我,问起青州,问起曾经,问得多了,我便不愿再想,才随口说自己在大火中失了记忆,以此落一个清净。”
沈晞听得越发不是滋味,能把一个曾经那么鲜活顽劣的谢呈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少不了磨练蹉跎。
诚然,他如今性情沉稳,年少有为,深谋远虑,可多少,缺了点鲜活气。
沈晞轻咽了下,又问:“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屋内已灭了烛火,借着月色,沈晞循着记忆找到他肩头的伤痕,指尖抚过。
谢呈衍默了下,握住她的手:“一场意外罢了,只是恰巧在回京路上遇上,每次才用这个做借口。”
沈晞往他怀中缩了下,将人搂得愈发紧,喃喃低唤:“谢呈衍……”
察觉到她被自己这番话说得心情低落,谢呈衍也不再继续,眸色晦暗,低首,在她额心落下轻浅一吻。
“睡吧,天色不早了。”
以此,结束了这场没头没尾的追忆。
沈晞知道他瞒了些事没说出口,又在转移话题,但这次她忽然不再想去追问,那些记忆对他而言,每每回忆一遭,与撕开伤口何异?
她心照不宣地不再将这个话题说下去。
可闭上眼,沈晞杂乱的思绪却让她不得安稳,始终难以入眠。
即便后半夜昏沉着睡过去,也总在做梦。
梦中是她从未去过的青州,一会是满院撒欢的孩童翻墙而出,一会又是草木萧疏的冬日火光冲天。
她仿佛看到一个年幼的孩童自火中逃生,白净的脸蹭上了一块灰,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中途撞上一个妇人,弯腰,细心地帮他擦去面上的灰污。
一整夜,梦境翻来覆去颠三倒四,沈晞始终没睡个安稳。
最后竟像是被魇着了,整个人都在梦境中脱身不得。
直到周遭风云变幻,她竟立在了一处陡崖边,脚下踩空,整个人径直向下坠落,风声呼啸而过,卷着猎猎红衣。
沈晞猛地惊醒,额前竟是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大亮,枕边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开,明晃晃的光线落在沈晞周身,她惊魂未定。
恍惚间,沈晞想着那场光离怪陆的梦,在坠崖前的最后一眼,她记得有个人向她飞扑而来,仅仅只来得及余光一瞥。
可她还是看清了那个人,是谢呈衍。
只是,他口中唤的,却是一声再清晰不过的“弟妇”。
*
被这离奇的梦影响,沈晞整日都神思恍惚,时不时就琢磨一番。
直到天色将晚,她打发时间去小厨房盯着下人煲了一盅汤,准备给谢呈衍送去。
谢呈衍这日回来得早,但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往常虽说他从不避着她,但沈晞对他那些事情也没有多大兴致。
除了给他送一两次吃食外,很少往谢呈衍的书房去。
走到门口,沈晞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低语,明白谢呈衍这正是在与人商议正事,便放轻脚步,打算在门外等一阵再进去。
可冷不丁地,她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留着那个沈晞也没什么用处了。”
嗓音低沉平静,这声线,她再熟悉不过,昨夜还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沈晞拧眉,悄悄往里面瞧了眼。
却见火盆中有一样东西正在缓缓燃尽。
藏青色,青竹纹样。
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