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戒严,长街上静得骇人,没有丝毫节日的喜庆。
谢呈衍下了城楼,没有去解决那些让他不耐的琐事,反而先回了将军府。
大氅垂在身后,人影融入无边黑沉。
将军府前,那盏明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线,是沈晞今早离府前特意叮嘱下人新换的。
谢呈衍抬头,眸光略定了片刻,而后回到屋内。
环视一圈。
陈设如旧,没有分毫变动,仿若下一刻她便会走出来,抱紧他,嘟嘟囔囔地与他聊起这一日的闲话。
妆台上,他送她的那套首饰放在原处,沈晞没有带走,整间屋子,她只带走了她的那几本医书。
沈晞心中,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呈衍扯了下唇角,他辨不清自己现下是什么情绪,拼尽全力去回忆那点早就被抛在不知何处的喜怒哀乐。
可没有一个是他如今的心境。
他只觉得,这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生气。
视线自家具摆设上一一掠过,分明什么都不差。
往昔十余年他也都是独身一人过来的。
如今,仅仅只是少了一个人罢了。
在他的身边,多出一个人的日子,才该是反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上面摆了个食盒。
谢呈衍想起来,那是临近傍晚时,沈晞遣人从仁风堂送回来的东西。
只是他一直没回府,还没来得及看。
走上前,掀开,里面竟是一碗玉珠云丝羹。
沈晞亲手所做,前段时日她就爱捣鼓这些东西,品相口味自是比不上望仙楼,可偏偏喜欢做给他尝。
想起从前那点事,谢呈衍眉眼柔和下去。
这碗羹放了太久,早已凉透。
可他没有在意,分外沉默地拿起汤匙,一口接一口,举止从容不迫。
凉透的羹顺着喉管滑下,口中没有任何滋味,却直接寒了心肺。
最后一口羹咽下,谢呈衍的眸光已彻底冷了下来,半晌,踏出门,才听得他嗓音平静地对身旁人吩咐:“往后,别再做这道菜了。”
自顾自说完,连谢呈衍自己也顿了下,似乎没预料方才说了什么话。
现在一回味,才略感无趣。
哪还有什么往后呢?
“将军。”
梁拓披坚执锐,在旁候着,银甲反射着月色寒光,他已准备良久,只等谢呈衍一声令下。
听到他催,谢呈衍略抬起眼皮,眉眼彻底沉下去:“你去守城门,今夜,一个都不可放出去。”
梁拓抱拳垂首:“将军,属下誓死追随将军左右!”
谢呈衍无声地笑了下:“追随我做什么,这是我的家事,别掺和了。”
梁拓顿时震惊,知道谢呈衍今夜的计划,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谢呈衍竟打算单枪匹马一人前去。
“将军……”
“这是军令。”
不等梁拓再说,谢呈衍已利索翻身上马,没看他,策马离去,只剩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风中。
“死守城门,今夜过后,去找楚承季表忠心,撇清同我的关系,他不会为难你。”
“将军!”
梁拓急追出两步,可谢呈衍没有回头,他心底瞬间慌了神,直觉今夜不得善了。
月寒凄清。
谢呈衍在空荡无人的长街上策马疾驰,一路畅行无阻,勒马,稳稳当当地停在国公府外。
取下剑鞘,随手往马屁股上拍了两下。
顿时,马驹长长嘶鸣一声,不受控制地跑远了。
一人一剑,谢呈衍高挑的身形立在北风之中,在无边夜幕之下竟显得格外的小。
他沉沉看了眼国公府大门之上高悬的金字牌匾,眼底已盈满戾气,不再隐瞒不再克制。
倏地,谢呈衍一把掀去身上的玄色大氅,其下是一身通体素白的衣衫,没有半点花纹,竟像是身丧服。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打量了眼。
往日眼前那片血红的幻觉在今夜竟离奇地不曾出现。
谢呈衍低叹:“可惜了。”
抬脚,踏入国公府,而后回身,双臂一展,关上大门紧紧落锁,隔绝了最后一点清光。
今夜,薛谢两家众多人齐聚国公府,为的,乃是东宫篡位的谋划。
皇帝已下了决心毁去两家根基,如今箭在弦上,若不主动出手,早晚要成为弃子,只能放手一搏。
是以,专挑了正月十五这夜发难,宫内由谢呈衍领府兵拥护太子夺位,率先起兵,一旦起兵传信,所有人当即攻入宫门,一举助太子登基。
所有人都振奋起精神,蓄势待发。
薛洪明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便向窗外望上一眼,以期能瞧见传信的烟花。
可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皇上下旨宵禁便是察觉异样,可这么久了,呈衍怎么还没有音信?”
谢弈却显得平淡许多:“再等等罢。”
他隐隐有些猜测,今夜怕是见不到那传信的烟花了。
其实说来,他也有很久不曾好好赏过烟花,思及此,不由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来,低叹一息。
正值此时,忽有下人匆匆跑进来报信:“大公子回来了!”
薛洪明拧了下眉,按照原定的计划,谢呈衍不应当回来,难不成是他一人已解决了宫内的局面,轮不着他们这些人前去助阵?
可一旁的谢弈却忽地大笑一声,佩剑往桌上重重一搁:“让他过来吧。”
话音才落,谢呈衍已踹开了房门,屋外清寒的月光泠泠洒在周身,镀着一身寒意。
薛洪明瞧见,先发制人问:“你怎的回来了?东宫如何了?”
谢呈衍淡漠的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不动声色地看清了所有人。
这才慢条斯理地踏入,不紧不慢道:“东宫么,在宫内守着陛下咽气,过不了多久,便是今上了。”
薛洪明讶然,明显有些难以置信:“什么?”
他走了进来,这下,所有人都清晰瞧见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波澜。
这里都是薛谢两家的得力干将,人精中的人精,多少也从谢呈衍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一时,所有人都缓缓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睛死死盯着谢呈衍的一举一动。
唯有谢弈不动如山,面色平和地看着自己亲自教养的儿子。
谢呈衍同样看向他,父子两人的目光相撞,无声的怨怼四散而开。
良久,谢呈衍终于启声,隔着半间房屋,对谢弈道:“父亲,今日是上元节。”
语气轻得仿若一片鸟羽,淡淡扫过,可偏生激起难以遏制的战栗。
薛洪明急着今夜的谋划,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开始说起这些莫名的话来。
“呈衍,现在可不是过节的时候!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没有半点消息?”
谢呈衍没有回答,踱步上前,手中的剑时不时与护臂相撞,发出几声脆响,突兀地回荡在夜色之中。
所有人中,只有谢弈看懂了他的意味,勾起意味深长的一抹笑,竟像是欣慰:“是啊,今日,是上元。”
见他如此,谢呈衍的眸光更是冷了几分,声线如数九寒天的冰,生生刺入耳中:“父亲没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你都知道了。”
“此生难忘。”
猛地,谢呈衍手中的刀剑出鞘,发出森森寒光。
众人一惊,虽不懂发生了何事,但都紧跟着拔刀相向。
薛洪明已累上了怒气:“谢呈衍!你在做什么!”
被这一喝,谢呈衍的目光才幽幽掠向他,扯了下唇角,讥嘲:“看来贵人多忘事,二十年前的上元节发生了什么,你竟忘了。那桩事,可还是薛家帮忙善后。”
“什么二十年前……”
下意识反问到一半,倏地,薛洪明想起什么,不禁退了两步,但看他早已笃定一切的神情,薛洪明面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么些年翻来覆去的查验,甚至还教着让谢闻朗这个孩童去试,全部都表明谢呈衍分明早就没了七岁之前的记忆。
可现在,这些事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谢呈衍唇角的笑越发明显,但笑意不达眼底,目光越过他,落在谢弈身上。
“上元佳节,子时之交,火光滔天,我怎敢忘?父亲,那一剑刺得当真是毫不手软。”
谢弈迎着谢呈衍狠戾得近乎要在他身上剐下肉来的目光,想起了曾经。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他一手执刃,一手抱着怀里年仅六岁,正昏迷不醒的谢呈衍。
剑刃上仍有鲜血滴落,脚下,趴着一具尸首。
双目紧阖,怕极了这场大火和身上的剧痛。
尽管了无生机,但还是能依稀辨出,生前正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护着怀里的东西。
那具尸首,是谢呈衍的生母。
他想通关窍,反倒更加欣慰:“原来,你那时醒着,如此想来倒也不可惜,她的最后那句遗言你应当也听了清楚。”
说着,谢弈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可这些年,我对你悉心教导,倾尽心血,若不是我,你今日不可能站在这里。即便如此,还要为了一个死人,对父亲动手吗?”
谢呈衍没有任何回应,只偏首舒展了下筋骨,剑鞘随手扔去一旁。
身后房门关闭。
“诸位,该偿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