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呈衍足足昏迷了四日,在没有意识的这段时间中,他不受控制地堕入一场幻梦之中。
这梦来得蹊跷,又分外熟悉。
一如六年前他回京前的那次重伤。
正是那一遭,他在梦中提前见到了从前素未谋面的沈晞。
后来又一路目睹她被众人相逼,跃下悬崖。
不过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梦到过其他,便也随之淡忘。
可这一次昏迷,竟然又续上了五年前的那场梦。
这次的梦,始于军营,与现实如此相似,他遭遇敌袭,被敌军一箭刺入胸膛。
而后便是连日抢救,待他伤势稳定转醒后,才知晓自己曾命悬一线,若非军医请了昔日老友快马加鞭地赶来救急,否则自己怕是要藏身黄沙。
谢呈衍听罢,自是要亲自面见这位神医。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温庭茂。
之前谢闻朗遭遇匪患重伤时,国公府请的也是这位大夫。
不想竟然会有如此缘分,谢呈衍微讶,撑起身,郑重道谢。
可温庭茂却扶住,制止了他的动作:“将军这一谢,老朽受不起。”
顿了顿,温庭茂才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叹道:“老朽年事已高,这双手抖得厉害,已然不中用了。将军的箭伤实则是我那徒儿上手清理,老朽受不得将军这一谢。”
谢呈衍沉眸,顺势问下去:“温大夫的徒儿在何处?”
温庭茂避开他的视线,目光略闪烁了下:“近日军营中多伤员,她便请缨帮着救治去了。”
神态中的心虚没有瞒过谢呈衍,但他没有戳破,只道:“如此,谢呈衍代全军将士谢过您师徒二人大恩。”
谢呈衍的伤口中毒,恢复得缓慢,每日都需换药清创。
然分外诡异的是,每一次换药都好巧不巧地碰上谢呈衍昏睡的时候,等他醒来后,伤口已处理妥当,却不见人。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谢呈衍始终没亲眼见到究竟是谁给他换了药。
而且,枕戈待旦多年,他向来睡得浅,怎么可能会出现有人近身换药,他却无知无觉的情况。
一次两次是偶然,可次数一多便不对劲了。
他心中警惕,唤来梁拓一问,才知来换药的是温庭茂的那个徒弟。
“沈大夫这些日子在伤兵营帮着军医看诊,忙得脚不沾地,每回到半夜才能挤出闲来给您换药。”
梁拓还急着为那人辩解,“将军,属下盯了这人有几日了,他除了闷头治伤,其它的一律不多碰,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大夫,没有任何反常!”
谢呈衍眼眸轻眯了下,目光投向伤兵营的方向,心思微转。
为了确认,这日夜里,谢呈衍特意没有饮下梁拓送来的汤药,早早躺在床上守株待兔。
一直等到过了子时,谢呈衍才听到自己的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几声交谈低语。
一道声音是巡营的梁拓:“沈大夫,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今夜不会过来了。”
“将军的伤势需得每日换药,耽误不得,今天没注意时候才来晚了。”
想来这位便是温庭茂的那个徒弟,声音听着温和,无端带着点书生气,年岁并不大。
窸窸窣窣,帐帘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谢呈衍阖眼假寐。
那人脚步放得很轻,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边来,从容沉静,一听就知道这人这些日子一直如此。
那人将手里提着的灯放到旁边照亮,逐渐凑近,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要去解谢呈衍的衣物,呼吸喷洒在脖颈上,带起一片痒意。
谢呈衍装睡时断然没料到,不过是换个药竟也能被此人换得这般折磨。
当即蹙了下眉,一把抓住在他胸前作乱的手,猝不及防睁开眼来。
那人猛地低呼一声,向他看来。
视线交错的一瞬间,谢呈衍顿时也是一怔,尽管她刻意伪装了番,可谢呈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这个人,分明与他那位早亡的弟妇,样貌如出一辙。
当年,是他亲眼看着她从断崖跃下,后来在崖底还寻到了那具已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骨。
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又会在此处相见?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懈了几分,谢呈衍下意识低喃了声:“弟……妇?”
她没有回应,但看着他的目光分外惊恐,半晌才转开眼,瞥向一旁没有被动过的汤药,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
从他掌心抽出手来,起身:“将军怎么没喝药?您身上的毒不容小觑,药一日都不可断。”
沉浸在她死而复生中的谢呈衍反应过来,往后靠了下,打量她:“你倒是个有趣的,说你胆小,却敢在药里给我加迷药,说你胆大,却到三更半夜才敢偷偷摸摸地来。”
沈晞只一味地低着脑袋反驳:“并非迷药,只是将军需要休息,才多加了几味安眠之物。”
什么安眠之物能让他彻底睡死过去,连个谎都编不好。
谢呈衍嗤笑了声,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忽而又想起京中的谢闻朗,不由开口:“在你‘死’后,我那弟弟一蹶不振,只顾着借酒消愁,成日宿于青楼之中,拉着一个同你长得几分像的舞妓唤你的名字。谁也劝不动拉不走,一喝醉,逢人便问有没有瞧见他的‘晞儿’。”
谢呈衍缓声说罢,去看她的神色,却见沈晞眼中始终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半晌,沈晞才抬眼,直直迎着他的目光:“将军认错人了。还有……”
谢呈衍等着她的下文。
却只听到一句:“时候不早了,您该换药了,汤药我会给您重新热了端过来。”
声线清冷疏离,毫无半分温情。
谢呈衍终于正视起这个人来。
烛火映照着那张被黑黄颜料遮盖的面,眸光却始终清亮坚决。
直到这个瞬间,谢呈衍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当年孤注一掷地跳下去,哪里是为情所伤,分明仅仅是为了逃脱囚笼。
他摇摇头,叹了一息,语气里却透着笑:“你倒是个薄情寡义的。”
沈晞不动声色:“将军说笑了,医者仁心。”
自那夜被戳破身份后,沈晞没有承认,谢呈衍也没有细究。
一个女子身份入军营虽不妥,但她到底救了不少将士的性命,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一无所知。
最后他们师徒二人离开军营时,谢呈衍为表谢意,亲自去送。
直到道别之时,沈晞骑在马上回眸看向他,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淡声说了一句话。
“依草民拙见,将军的弟弟对亡妻并非是思念成疾,整日流连于秦楼楚馆,从花街柳巷的舞妓中寻人做替,分明是对她的折辱。”
只此一句,她便转身追上了温庭茂,再也没回头。
谢呈衍望着那道背影,轻笑了下。
本以为这会是他与她最后的交集。
可后来他大仇得报,孤身一人返回青州,那是他母亲的埋骨地。
他想了很久,不想葬在其他地方,唯有青州。
于是特意找了一座钟灵毓秀的山,草木丛生,风景独好。
在夜幕落下来时,没有任何遗憾地划破了左腕,他早已不期待明日照常升起的太阳,多少年来都如出一辙令人生厌。
就像他厌恶自己与那个人五分相似的样貌,厌恨自己身上留着那个人的肮脏的血。
谢呈衍释然地阖上眼,感知着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头脑渐渐迷失知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再次睁开眼。
那是第二日清晨,腕上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感,谢呈衍察觉到自己仍旧活着。
缓缓睁眼,却只见原先涌出鲜血的伤口竟已被包扎止血,他面前生了一堆火取暖,而正对面坐着一人,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浅眠。
是沈晞。
这一次她没有易容,肤色白皙,晨光照在她面上,分外安然。
谢呈衍诧异,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
眸光一偏,看到她身旁的背篓,猜测她应是上山采药,偶然遇上了他,又因那点医者仁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施救。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时格外复杂。
正当此时,沈晞也转醒,看到他并不意外,只道:“醒了?还能走吗?”
谢呈衍没有回应,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抿唇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口。
可忽地,对面抛来了一样东西,谢呈衍下意识接住:“这是什么?”
沈晞已开始收拾背篓,准备下山,随口说道:“花种,我偶然得来的。虽没见过花,但听说很漂亮,如果你有心种下后说不定能看见花开。”
怔然片刻,谢呈衍轻笑了下,她分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尚未打消,用这种拙劣的法子试着劝他。
可一包花种又能如何呢?
谢呈衍叹了一息,但到底还是收了下来,她毕竟是出于好意,这山中危险,他不如生前再做一回好事,先送她下山。
如此,谢呈衍跟在沈晞身后,一步步走下山去,草木蔓生,多年后相必定能遮盖住那一片浸入土中的血痕。
默默跟在沈晞身侧,送她下山,一路走回了仁风堂。
谢呈衍看着她在堂中忙碌起来,便也不再多留,他该走向自己的结局了。
可偏就在转身时,忽然有人紧紧拉住了他。
谢呈衍好奇,是个中年妇人,他从没见过。
许是人之将死,他现在瞧见什么都能格外宽容,笑问:“您这是做什么?”
可那人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手颤抖得厉害,眼底溢出几点泪光:“你……你知不知道……许婵……”
谢呈衍瞬间眸色一凛。
许婵,是他母亲的闺名。
他沉声质问:“你是谁?”
可那妇人竟拉着他的手,在大街上,直接哭了出来:“少爷,真的是小少爷,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少爷。
当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称呼了。
在他尚且年幼,随着母亲生活在青州时,家里的仆人才会这样唤他。
谢呈衍自久远的记忆中回想起面前的这个人来,她是许婵的贴身丫鬟。
当年本要随他们母子二人去京城寻谢弈,可刚巧家中父亲病逝,无奈回乡,这才躲过一劫。
没想到这么些年,她竟还活着,竟还在青州。
她看着谢呈衍的眼睛看了许久,忍不住泪水:“小少爷的眼睛跟小姐还真是一模一样。”
从她口中,谢呈衍才得知母亲当年居然给自己留了一处宅子,就在这条街的街尾。
因这宅子是母亲当年背着舅舅偷偷给他留的,除了这个贴身丫鬟,无一人知晓,故而当年在薛家给谢弈善后时,没能被查出来,这才得以幸存。
这些年来,丫鬟一直帮忙打扫着这个宅子,聊做寄托,她自己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遇上那个本该和小姐一起葬身火场的小少爷。
谢呈衍踏进了那座宅子。
当年事发突然,母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念想,每每怀念,只能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忆着曾经。
从未想过多年之后,他竟能亲手收到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在这宅子的书房中,他还发现了一样东西,是许婵写给他的信,从他刚出生到百年,整整百封,写给每一岁的他,还附带着每一岁的生辰礼物。
一封接着一封,谢呈衍拆开了所有的信,挨个看过去。
他一直看到天亮,心头淤积多年的委屈悉数散去。
原来真的有一个人,曾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地活过百年。
谢呈衍不敢再待下去,几乎狼狈地逃出宅子。
沿着长街走下去,他再一次看见仁风堂,还有早起忙碌的沈晞,于是停下脚步。
今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沈晞也瞧见了谢呈衍,见他失魂落魄,无奈地走上前,当场抓着腕给他把了一脉。
同时刻意忽视他想自尽的念头,委婉劝道:“你受了伤就该静养,多思伤身。”
谢呈衍低眸,看着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指尖,修长有力,低语了声。
“你又救了我一命。”
沈晞却没在意,随口说:“我救过的人多了,将军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不必放在心上。”
倏然,谢呈衍抬眸,恍惚间,想起她的名字——
晞,乃破晓。
曾经,那场大火将他困宥于六岁的第一个夜晚,漆黑夜色下的火光冲天永久刻印在了瞳孔之上,目之所及通通化为灰烬。
他不停地徘徊于黑夜,伴着燃不尽的烈火,没有来处,寻不得去路。
如今眼前,天光洒下,将沈晞周身镀出一圈窄小的金边。
细碎光影化作丝线,顺着眸子滑入谢呈衍的骨血,最后游走全身,紧密地缠绕在心脏上。
那袭长达十余年的黑夜终于被猛地撕开一道裂口。
晨光自裂缝泄入,猛然滋生疯长,他恍惚坠入无边浪涌,翻滚起一片藏在角落中,早已被他忘却的记忆。
那是六岁的谢呈衍,刚刚经历了那场大火,被人带走后,安置在一处客栈里。
他当时并不知晓杀了母亲的那个人是谁,一睁眼便想着溜走,赶去府衙报官。
六年的孩子突遭大难,整个人都不大清醒,跌跌撞撞地向客栈外跑去。
那个时候,他曾不慎撞到了一个年轻妇人。
她看到腿上撞过来的谢呈衍,没有责备,惊呼了声:“这是谁家的孩子?”
说罢,蹲下来与他平视,然后温柔地拿出帕子来,给他擦了擦脸上没洗掉的脏污。
谢呈衍一心想着报官,找出杀人真凶为母亲报仇,于是不耐烦地推开了她,拔腿向外跑去。
出门后,他焦急地辨认着方向,隐约间听到了身后追出来的妇人和她丈夫的谈话。
“容儿,你可是被他撞着了,没事吧?”
“沈郎,我无妨,但那个孩子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管他做什么,想来是哪家的小皮猴子窜出来了,横冲直撞的,一点都不如你肚子里咱们的孩子。”
妇人轻笑,抚摸着肚子:“是啊,这孩子可真听话,一点都不闹腾。沈郎,我想好孩子的名字了。”
“哦,是什么?”
“昨夜,我梦见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子,乖巧伶俐,实在惹人喜欢。待我一睁眼,便见窗外天光将明,生机勃然,故取名为晞。你觉得如何?”
“晞,沈晞。容儿这个字起得好,那就叫她晞儿。”
沈晞。
原来早在无人察觉的刹那,他们曾擦肩而过。
可惜当时的谢呈衍一心复仇,从未在意。
“晞儿……”
轻渺到几乎融进夜色的呓语从干裂起皮的唇边溢出,昏迷数天的谢呈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
作者有话说:小衍:看清楚了?另外那个才是后来者
小晞(呼他一巴掌):怎么又整这些死动静,还回来吃饭吗![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