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孩子们早熟,她可不希望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被家里的小姑娘们勾着,到时候大婚了搞的妻妾成群,家风不正的。
存善院出来的布匹除了放在铺子里,沈薇也批了一部分给商队。
十三上次被沈薇敲打了之后安分了一段日子,只是沈薇眼看着他又想自己干。
沈薇从来都不拒绝他们单干若真是想自己干,交了赎身的银子,走就是了。
只是十三一边又想自己单独挣钱,不想给沈薇分红,一边又想用沈薇的物资。
从来也没这么好的事情。
自从上次沈薇发现账目对不上号,便又去查了他好几次账,把商队的账目和运营盯的比较严。
十三也没有办法再从里面捞什么额外的油水。
便起了自己单干的念头
沈薇回去老家的这几个月,他便又在商队重新做了手脚,这次账目做的比较干净,他以为沈薇核对不来。
只是这次沈薇,的确是没有再核对账目了,因为从上次之后沈薇便收买了商队里十三的一个小跟班。
他在商队也时间久了,一直跟着十三干,活大部分都是他干了,银子都被十三拿走了,他心中自是很不服气,沈薇去找他只需要承诺日后商队由着他带,他便毫不犹豫的在发现十三异常举动后汇报给了沈薇。
这日,沈薇带着桂枝和白术一同去了商队。
等到了商队后沈薇,把十三叫了出来,四人去了商队的会客室。
见着沈薇严肃的模样,三人面面相觑。
十三心中大约有了想法,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
剩下的两人不知道是做什么,还以为是生意上有什么新的指示,正襟危坐等着沈薇发言。
沈薇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的扣着桌面,直到十三几乎都要汗流浃背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
“十三,这次我都知道了,你的卖身契在这里,你去准备二十两银子,今日便赎身吧。”
十三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等了那么久,沈薇还是开口了。
“小东家,我舍不得沈记…也舍不得您…”
剩下的两个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的茫然。
“小东家,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十三哥赎身了?十三哥,你找到别的出路了?”
桂枝仗着自己在跟前还算是得脸,急忙问着十三。
“我…”他能怎么说,他总不能说自己起了不好的心思。
他欲言又止了半天,只说了句他去拿账本和银子。
没一会,十三回来了,他恭恭敬敬的递上了赎身的银子,沈薇如约把卖身契交给了他。
接下来就是账本的交接。
沈薇叫来了她的眼线虎子,十三诧异的看着他。
和自己很是要好的小跟班,这次他走还打算带走的人,突然变成了自己的继承者,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原来是你…我平日里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么害我”
见十三神情激动, 虎子笑了笑
“十三哥,你是哪里都没有对不住我,可是你这么做哪里能对住小东家,咱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可都是小东家给的,你呀,就是有点太忘本了”
说罢得意洋洋的看着他,从他手中接过账本。
“十三,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这二十两当我送你的盘缠,十三这名字是我给你的,当初想着咱能一起合作一辈子,没成想半路你后悔了,名字我收回了,日后希望你一切顺利。”
沈薇有些伤感,毕竟是陪着自己从过去一直走到现在的人。
十三…如今叫回自己本名的王双喜看着沈薇也颇为感慨。
从过去她把自己从那个小小的牙行里买出来,一步步带着自己走到今天,自己反而做了先背叛的人,只是他也是为了自己的生活,他也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奴隶,他何错之有?
“小东家…商行的兄弟我想带几个…”
他有些艰难的开口。
桂枝脾气火爆,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自己走了就算了,还想带着人一起走,没门,小东家带我们培养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自己知道,还有脸开这个口…”
“桂枝,别和他吵。”
“你要是能带走的就带走,只是铺子里的货你一件也不许动。”
王双喜道这是自然,重重的给沈薇磕了头后便起身去说服他曾经手底下的人了。
虎子哪里能叫他把人都带走,给沈薇告了一声罪后后脚也跟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沈薇在她们脸上扫视着。
“你们若是谁起了别的心思,早一些和我说,别等到兜不住了让我主动开口,就很难看。”
白术和桂枝一同应下,白术似乎是欲言又止。
沈薇看着她,鼓励着“若是有什么难处,你直接告诉我便是”
白术起身跪在沈薇面前“小东家,有一个追求我的男子,我也有些…爱慕他,只是我若是嫁人,担忧他不让我继续在沈记干,我很是犹豫。”
这几年她攒了不少的银子,期间也有过不少的男子对她表达心意,她从来都没有心动过,只是如今遇上这一个,却是让她有些沦陷。
可心动之余又有些担心自己日后的生活。
在铺子里形形色色的人都能遇到,她不想成为在中相夫教子的传统的贤惠女子,她热爱挣钱,也喜欢做生意。
只是一旦嫁人了这些可能都没有了。
沈薇想了想,让她先起了身。
“我也不知你这男子是什么样的人,想来你能看上的也不会太差。若是你想嫁于他还想留在沈记,那你须得要和他说清楚,另外,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准备嫁人了,我就得给你培养一个副手。”
白术有些不解的看着沈薇。
“你嫁人日后定是要生子,怀胎九月我可不敢让你在铺子里忙活,你在家里歇着,工钱我照样发你,铺子里就需要其他人先搭理着,日后你重心若是在娃娃身上了,我得让人顶你的活,不至于让活空下。”
白术听了,面色越发的难受。
她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这一步,不想被人顶替了。
她还想着,王双喜回来了,只带了两个小伙,和他差不多大小年龄。
“小东家,人我带走了,多谢您这些年对十三的照顾。”
沈薇点头收下他的感谢,他转身离开。
背影一如几年前冬雪天刚学着做生意他。
沈薇只觉得下一秒他就要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整理的小账本兴冲冲的和她说“小东家,棉花卖完啦!”
十三的番外
我叫十三,可我从前不叫十三,日后也不叫十三。
从前和日后我都叫王双喜,这是爹娘给取的名。
也被叫过一段时间长柏、百福,是我被卖的上次和上上次。
我其实很愿意被叫十三。
曾经是王双喜时,我只是村子里的流着鼻涕的小孩,跟着村子里其他的小孩一起玩耍。
家里穷的叮当响,大哥还在读书。
他已经是童生了,要交束修,我便变成了他束修的一部分。
爹娘把我卖了。
那会我才五六岁,上头有三个哥哥。
少我一张嘴吃饭也好,我被卖的那天娘这么说。
我看着她流着眼泪,不太能理解她复杂的感情。
若真是舍不得我,又怎么会在卖我的时候说出那么冰冷的话呢,若是舍得,又做出泪流满面的模样给谁看。
她以为我年纪小,不记事,可我什么都记着。
我记得那天很冷,我穿着露着脚趾的二哥穿过的鞋,我也始终记得,那天是我的生辰,我吃了满满的一碗蒸鸡蛋羹,上面还撒了白糖。
真冷,也真好吃啊,松松软软,又甜滋滋的。
再后来我都没能吃到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被爹娘换了银子后我又辗转被卖过好几次。
因着年岁太小,干出来的活总是不如人意。
总是挨打,总是挨骂。
几乎没有舒舒服服的过一天好日子。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会是低贱的奴仆,可能会在某一天被主家打死,又或者冻死在某一个大雪天。
一切在我十三岁那一年都变了。
我不再是王双喜,也不再是什么长柏、百福之类的,我是十三,十三岁的十三。
第一次见到小姐的那天,是我十三岁的生辰。
我有些木然的跟在牙人的身后,等待着这次的售卖。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像是商品一般被人挑挑拣拣,最后定下或者是抛弃。
低着头看着脚尖的时候听到小姐脆生生的声音“那你就叫白芷吧”
那是她挑的贴身的小丫鬟,她就那样站在我面前,粉雕玉琢,温声细语。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细致、冷静、温和又果断。
是的,初见时,我只当她是个孩子。
等我们在铺子里干着活,她一点点的给我们讲着,什么香料是什么味道,该怎么给客人解释。
她站在我们面前训话“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虽然她年纪那么小,可像是阿娘一般,让我感觉到无比安心。
最开始在铺子里干活时,我经常有做错事的时候,只是她从来不会为了这样的错误训斥我。
只是说下次注意就好了。
到了后来,我的东家沈二蛋收下了一大批棉花卖不出去,我便自告奋勇去出售。
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跑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在其他县城的铺子里去推销,鞋底都磨破了两双,忍受了许多白眼。
可我甘之如饴。
回去后她会甜甜的笑着看着我,说十三哥,你辛苦了,似乎真的是我的小妹妹一般。
十三从她的口中唤出,那么的温暖,像是小时候娘唤我小喜儿一般。
我帮她经营着铺子里,有人闹事我挡在她面前,替她去传话。
桂枝偶尔还会羡慕我,说小姐偏心,惯来只愿意重用十三。
我只会偷偷的在心中高兴。
后来她要去府州,我毅然决然的随她一起来到了府州。
最开始一群人挤在一个院子里住着。
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我偶尔路过她的面前,她也会甜甜的笑着。
慢慢的我们在府州立住了脚,她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自己的酒楼和商队。
我负责着商队。
她让我看哪里有生石灰,我找到后偷偷用试着学着做了做冰粉,我太熟悉她了,刚好又在那个节点她要石灰粉。
问了府里的人得知搓冰粉籽的步骤后,我很快便试成功了冰粉。
我很聪明的,小姐向来知道。
我不会拿小姐的冰粉方子去赚钱去谋生,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会做冰粉,小姐也不知道。
只当是让我留一点念想,我总是觉得如今离她很远。
她很久不来一次了,我想着,若是我也能像他大哥一般,是个读书人,会不会她能多来几次。
又或者我若是有钱一些…
思绪一发不可收拾,我偷偷的在账本上做手脚,我自己的银子也变成了十两、五十两、一百两…
可换来的只有她的失望。
她就那样盯着我,我突然发现,她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她长成了大姑娘,开始变得锋利,不再经常甜甜的笑了。
她还是不信任我了,我知道虎子是他安排着盯着我的人,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不想再这样,每日里盼着她来,盼着她的目光停留。
我也不明白自己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疯魔了一般,想着就这一次,我再多拿这一次。
她对我的忍耐到了尽头。
她不愿意让我再做她的人,哪怕是她的奴仆。
“十三,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是啊,离了小姐,哪里还有十三,我不是,也不配再是十三。
最后一次给她磕头后,我带着我的身家离开了商队,也离开了她。
我又一次没有家了。
我带着手底下的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沈记,我们共同的家。
他们两个都是我捡来的小孤儿,向来被看做和我是一派,留下他们只会受人欺负。
如今我也算是有一些银钱傍身。
离开商队后找了个地方开个铺子,多少也能给他两一口饭吃。
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我总是恍惚,觉得我还在沈记,是那个任劳任怨的小伙计。
“十三哥,你在想什么?”
一同离开沈记的俢海在铺子里唤着我。
“没想什么,今天的落日真美。”
身后传来修海和另一个小伙计笑闹的声音。
我听到他们小声说十三哥定是在思念哪个姑娘,许是卖豆腐的豆腐小西施,又或许是西街的小农女。
小姐你看,谁都不会在我跟前提起你了。
我没有制止他们唤我十三,我总是能从这个名字中感受到巨大的温暖。
改变我人生的,最美好的十三岁。
是我们的初遇,是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