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无风,沈绣寻常话少,苏预也无话。两人混混沌沌的,也都不愿多说。只是窗前竹影摇曳,不疾不徐,偶尔鸟鸣两三声。
入夜时苏预点了蜡烛,见沈绣已经睡着了。他起身下床,往多宝格里拿下一屉药材,翻出几块凉州甘松,放在银盘里点了,见青烟袅袅飘起来,心下稍定。闭目静思,手里搓着串柏木念珠。拧到不几颗,线断了,骨碌碌满地。
苏预悚然睁眼,见帐帘不动,便轻叹一声。
忽地门廊外有疾走脚步声,在距院门几尺外停住,谨慎咳嗽数下。苏预立时吹了蜡烛,披衣出门去,临走将厚重门帘放下,于是一切响动就都被隔绝在外头。
“南边寒夜,一年比一年冷,当真冻掉骨头。” 来人笑声细细,越过苏预瞧向里间,只瞧见那抹床帐的嫣红。苏预不做声,挪半步把门堵上,随即袖手看向来的人。
紫狐狸领披风、红蟒袍,绛紫抹额,中间一颗芙蓉石。比城外弥陀寺那日更靡丽辉煌的一身,手里捧着暖炉。
“督公来内院作甚。” 他压低了声音,听不出是愠怒还是其他。“什么话光天化日不能传送,需得此时大驾登门,倒显得我待客不周。”
“我一个内监,来后院有什么打紧。” 对方摩挲暖炉,上下打量他,打量完了,又取笑他:“从前不知道苏大人是这般顾家的,昨日里听人说,苏府动静不小。”
苏预脸上仍旧是不辨喜怒,只是笑吟吟地袖手。
“督公在我府上安插几多暗探,你我都心里有数。若是无人接应,那日婚轿也不会熟门熟路抬到正门。”
“明白便好。” 对面低眉阖目,悠悠地:“实话讲,苏大人成婚了,咱也高兴。苏总兵性爱洁净是出名的,便是当年烂尸堆里钻出来,寻到了京师,第一件事也是寻到大庙里借住、沐浴焚香。如今与小夫人演得这般情浓,便是有三份真情在了。不然,装也装不得这样仔细。”
苏预不答。
对面摩挲暖炉的手停了,眼皮悠悠抬起,从上到下把他剜了一剜,尾音细如蛇行。
“只是莫要装太过,骗过了自家。”
那双戴满戒指的手抬起,咔哒一声,鎏金铜炉的盖子就应声而开,里面沉黑色的火炭燃着,冒出金绿色烟雾。
苏预只瞧了那烟雾一眼,眼神就凝住。
“苏合香。” 督公看到他眼神,表情畅快:“当年万岁爷赐的,安南进贡,只有十五块。你、我和阿哈出、黑真、檀佛儿各得三块。如今他们都死了,阿哈出死在关外、黑真死在任上,檀佛儿被剐了三千六百刀,挂在肃州府城头。只剩你、我还活着,苟且偷生。”
戴满蜜蜡、绿松与青金石的手转动暖炉,赤金暖光在暗夜里烁烁。
“咱这趟来,是来提醒苏大人。那日弥陀殿上,我留让你杀出条路,不是念着昔日的同袍情谊,实在是因如今这朝堂内外,苏大人你乃是我最后一枚好棋。死生由天、由命,却不能由你的意。”
苏预按了按额角,面上未见变化。两人僵持数刻,苏预浓重眉眼终于松动,开了口。
“当年的事,确是因我而起。督公若是想替他们报仇,我的命随你拿去。但苏某如今挂冠了,便是一介布衣。纵使有心,也掀不起风浪。督公实在抬举。”
“苏微之!” 对面人上前一步,抬高了声量。苏预极快地向后瞟一眼,电光石火之间红蟒袍的人便被他逼退到几步之外,势同搏虎,风涛涌动。
“阮阿措,别打她主意。” 苏预眼底黑火燃烧。“不然我杀了你。”
太监愣怔片刻,继而无声大笑,笑得眼角涌起皱纹,把绞得白净的脸变成一副面具,方才是笑面,如今笑却似哭。
“苏预,节骨眼的年关,六十四抬的皇杠皇杠,给皇家进贡礼品的一种形式。刚出府城,言官的奏折便送到了大内。我是将脑袋押在裤腰带上往前头钻营,咱家愈黑,你便愈白。这便是咱当年眼睁睁放你全须全尾离了京师的缘由,也是大婚那日与你演那场戏的缘由。如今应天府城中,苏大人阉党的污名可以摘了,清流的帖子,不出几日便会递到你的府上。”
戴金银琳琅戒指的手伸进暖炉,取出块香炭。
“但若是你为了那女子坏了咱的大计,咱家送你的,便不只是苏合香。”
炭块又掉回去,手指托着那暖炉伸到苏预面前,他没接。
“这香经内府调过,女子闻了,便不易结珠胎。咱家如此绝情,不过是为了保证,苏大人没忘了庚戌年的事儿,还记着咱台山惨死的几百条冤魂。”
苏预眼神定定的,只是看着那铜炉。
太监叹息一声,但手端得纹丝不动。“莫要说咱家绝情。掉脑袋的事,不可马虎。这软肋有一个便可,日后再多一个,怕是咱家……”
他眼神上移,看定苏预。那眼神便如蛇的暗冷,满园馨香霎时灭了,只剩灰烬。
“杀不过来。”
暖炉转手,到了苏预手上。督公的红绸袍袖收回在大麾里,眼神上却不见快意,却有点黯然。
“我与沈绣只是逢场作戏。原不知她竟是沈家人,药行生意有安南的路子。如今她是我的棋,你动她如动我。”
苏预转身,走得决绝,身后的人却仍站着,从袖笼中掏出描金大漆扇子,在阑干上敲,清唱的声音随梅花飘落下来,落在地上,像雪却不是雪。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帘落时,那调子也歇了。
苏预捻亮灯,把铜炉放在桌上,浇了一盏茶,把香炭都浇灭了,才掀开床帏,看沈绣睡得深沉。只是枕头上湿几块,许是又梦回姑苏。
他定定地看她睡颜许久,手伸出去想摸她脸,又收回来紧握住,握得手心掐起血痕。
随即他放下床帐,转身去一颗颗捡地上掉的柏木念珠,却不知道床帐里的人眼睫动了动,又掉下几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