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预一宿未眠,枯坐到天明。
天将亮时,他穿戴整齐出了门,骑马在露水浓重的石板路上趟了几个来回。碰见酒家的小仆提灯笼急匆匆地引醉酒客人回府,那醉酒的人方巾歪戴,眉眼倒是整齐,只是醉眼斜睨间显出促狭轻浮气。
巷子临河路窄,侧身而过时,苏预听见那醉酒客人长吁道,为何不让我多吃些酒?再过几日我便成婚了,你可知道我那新娘子她是个哑巴?我一个甲辰科贡生,多少王侯的女儿等着嫁我,到头来娶个哑巴。酒家,你评评理,世上有这样的荒唐事?若不是她、若不是她家有南边的药草商路、我又急着……
苏预勒马,听得河边老树寒鸦簌簌。那醉酒的人竟也敏锐,回头瞧他,瞧见布衣青衫是个平民,就啐了一口。搀扶的酒家忙道,张大人。回头又向苏预道歉,却只瞧见空荡荡巷口,青石板上雨水未干。
他回家时天边刚显出霞光,后院灶房早就雾气蒸腾。苏预一路疾行,掀开帘子时却见绣帐叠得整整齐齐,心里咯噔一声。回头恰撞见个婢女,对方寻常就怕他跟怕瘟神似的,急着要走,手里抱着个漆盒,盒盖扣得牢,从后院灶房里端出来,苏预心中就有了数,将她拦住,对方果然说沈绣早起就去了后院见祖母,已随祖母往春熙堂去了。
他便急匆匆回身,身后婢女端着漆盒也跟过去,说大人,小夫人还未用早饭。但苏预装了满腹心事,根本未曾听见。
春熙堂开在临街一侧,正门粉墙碧瓦,左右三丈高的榜书“春熙堂”,笔墨淋漓。他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路过洒扫的的见了他都放下手头活计,叫声苏先生。他穿过影壁、花厅,又经过晾晒分拨药材的宽大前院,终于在曲折回廊后听见两个熟悉声音,一个清冽一个苍柔。
“老夫人,这块碑是……”
“这块‘杏林妙手’的碑,据称是太祖御笔。太祖朝时设“三舍法”,以科举取士之法征招良医,第一等称“上舍”,充京城尚药局,就职京师,登侍郎,或外藩诸州,一甲第一名,便是应天府苏氏。“三舍法”征召良医的史实来自宋明医学资料。具体可参考梁其姿《宋元明地方医疗资源初探》后来老国公北藩幽燕随军靖难,被封了爵位,并赐丹书铁券,却辞官回归乡里,开设春熙堂,到如今,已有五十余年了。”
苏预转过花窗,瞧见老夫人牵着沈绣的手,站在堂前看古树下的古碑。碑文漫漶,题款却还清晰。沈绣低头定定看着,从那个位置,隔花影,苏预只能瞧见她侧脸。淡淡的,嘴角有笑意,但眼神又瞧不出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从花影里走出来,老夫人先瞧见他。未待招呼,他就走到了沈绣面前,手伸出来只握住她袖角,说,可否借步,有话要与你说。
然而沈绣轻轻一挣,把他手从袖子上挣开了。鬓角步摇上那只双鹤晃动,却连头都未曾抬,开口时声音也冷清:什么话,大人在此处不能说。
老夫人瞧见两人情状不一般,就咳嗽几声,转头接过婢女递上来的拐杖移步。沈绣要跟上去,又被苏预拦住。这次他低头,压低嗓子。
“是令妹的事。”
沈绣一个激灵,马上抬起头。苏预与她眼神撞上,先别过眼神,才开口道:
“与令妹定亲之人,是否姓张。家住姑苏,乃是甲辰科的贡生。”
沈绣瞳孔霎时睁大,努力按捺住慌乱心绪,声音还是颤的。
“是,怎么?”
苏预眼神变幻,却最终没把路上所见之事说出。但沈绣察言观色已有不祥预感,立即道:“若是大人知晓了什么变数,还烦大人务必告与。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从小相依为命。若是阿惜有闪失……” 她话说到一半,下了什么决定般刹住话头,便向他行了个礼:“大人无需担忧,若是有何闪失,沈家一力承担,绝不拖累大人与春熙堂。”
他看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忽地想起什么,又上前一步,把她堵在花池边,低声问。
“你昨夜可听见什么了?”
沈绣抬头,眼睛冷冽透亮。
“昨夜我睡得早,未曾听见。怎么?”
苏预噎住,过了会才答,无事。方才也只随口一问,无需在意。
她点头,苏预就准备走。沈绣呆立在那,却见苏预走两步又折回来,低头仔细看她。沈绣猝不及防被瞧了个仔细,慌忙去抹眼角。
他捉住她手,眉心蹙起。
“哭了?”
她摇头,说,方才风大,迷了眼睛。手使劲想挣脱开,但他这次握得紧。
“方才一丝风也无,怎会迷眼睛。”
“那便是花香太浓,日头太烈。” 她立即换了借口。
“院里除了几株腊梅与寒兰,其余香花连影子都没有。现时日头刚出,怎会晒到眼睛红。” 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后悔,却又不愿放手,霎时她眼圈更红了,嘴角撇了撇,终于忍不住,把他手一甩,终于挣脱:
“大人不要欺人太甚!”
被她这一甩,苏预也怔住了。两人又僵持半晌,却是苏预先退一步,整理衣裳敛起面容,甚至都不再直视她。
“是苏某唐突。”
她见他这礼行得过于庄重,鼻尖也红了,酸意冲上心头,却还是忍着不做声。
“苏某近日新婚,浮浪恣肆,给夫人赔礼。” 他眉目硬冷,像极了仗剑带血奔马出城的那天。“但既已嫁进苏家,沈家的祸福便由我一同承担,苏某唯愿今后与你相敬如宾。”
她握住手里的帕子,沉吟,终还是问。
“你说相敬如宾是何意。”
“便是请姑娘牢记,苏某是军营里混功名的出身,欠命债太多,恐难做谁的如意郎君,望你常自珍重,慎勿……挂心于我等草芥之人。” 他说得字句清晰,怕她听不懂似的。“若是姑娘某日不愿再在苏府呆下去,我定立时拟写和离书。其余任何条件,只要沈姑娘开口。”
寂静。
寂静中沈绣洒脱一笑。
“好。” 她吸吸鼻子:“我求之不得。”
苏预心头凛然,转过脸看她。她低下头去看花池里的蚂蚁。
“早说便好,何必拖到现在。我也不是小气的,毕竟你我的婚事,说到底不过一门生意,对么。”
他握拳又松开,最后说,对。
话音刚落便起了风,苏预下意识将披风解了,上前一步给她挡风,沈绣下意识后退,接着又止步,笑颜问他:“这也是生意么?”
苏预不答,沈绣便接过披风,仔细系上。他就站在那,看她系披风。
风定人止,沈绣要走,听见花影里又走来个婢女,提着漆盒匆匆地:“可算找着小夫人了。小夫人早上还未用饭,忙到这个时辰,饿坏了吧?” 后又瞧见苏预,行了个礼,面色犹豫道:“不晓得大人也在此处,这盒里只有一副碗筷。”
苏预得话要走,沈绣却笑眯眯接过漆盒,在石桌边打开,取出碗筷,向苏预看了眼,眼神凉凉的,和此前很不同。他被那眼神黏住,再走不动。
“不碍事,大人要与我谈生意,便是一副碗筷也够了。”
说罢她夹了块茭白,径直递到苏预唇边。鲜香与凉意扑面来,自然得就像他们理应如此。他猝不及防,便下意识咬住她递来的东西,食物滑落入腹,他却如同站在十面埋伏的战场上,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大人。” 她眼角还是红,表情又是笑的:“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