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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拾贰·中山狼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3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他没再看沈绣,就低头接过她手里筷子,把茭白又吃几块,便搁下筷子走了。脚步匆忙,青灰半领直裰被树枝刮破也不知道。

后头婢女不敢做声,直到苏预走远,才悄声问一句,小夫人,菜凉了,我端回去,再热一热吧。沈绣用手背试了试盛粥菜的碗,摇头,眉眼弯着说,这明明是热的呢。

黄昏时候,沈绣便被老夫人请去了佛堂。佛堂窄小,其实是个仅容两人的暖阁,榻边朝阳处温暖亮堂,供着一尊南海观音。

“好姑娘,听闻苏预那孩子,今朝与你闹脾气了?” 老夫人见她进来,就把念珠放下,牵住她的手。佛堂里香云叆叇,来自床沿上盛开的水仙。

沈绣摇头,老夫人就皱眉,刮她鼻子。她当即鼻尖就红了,老夫人把她抱进怀里轻拍。

“宛卿那时也颇爱哭鼻子呐。一哭鼻子,我就笑她,爱哭鼻子,嫁得远。后来当真嫁得远了,送她出城时候,哭成泪人的倒是我。”

听到这句,她长久以来积蓄的情绪在这暖阁里霎时涌出来,当真哭出了声。老夫人叹气,摸摸她鬓边钗环。沈绣哭得认真,待抽泣止住时,佛龛里的香已烧了一半。

“旁的事,做长辈的不便细问。独有一件,需告与你知晓。昨晨苏预他先来我房中请安时,将一物存于此处,说要待你……有心离开苏府时交予。”

老夫人抬手,婢女们就拿上个檀木箱子,打开,里边是已封好的信笺,旁边另放着本翻皱了页的《毛诗注疏》毛诗,指战国末年时,鲁国毛亨和赵国毛苌所辑和注的古文《诗》,也就是流行于世的《诗经》。

“其实苏府上下都知道,苏预他乃是旁支过继来的孩子。来时才不过十几岁,瘦得猴儿似的。少年人抽条快,话也少,唯有吃饭、读书、练功,到及冠时说要从军去,便背个包袱走了,满屋的东西没拿,只带了这本旧书。” 老人停顿:“听闻那是他来时带着的。我想,这东西,你瞧一眼,心里有什么话,早些说开了才好。” 花白头发偏过去,瞧窗沿上的水仙花,表情宁静。

“我如今也才明白,有些事儿,有些人,遇见时以为是一辈子,其实便也就那一次了。”

沈绣拿出那本旧书,翻开。每页都有密密麻麻批注,字迹整齐,苍润有功底。她随意翻着,却见其中一页墨迹尚新,因屋里暖融融的缘故,甚至还未干透。

她仔细瞧那行字,是誊写的《北风》: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旁边信封里的墨迹也尚未干,封口处的字更简单,只有三个:和离书。

***

夜间沈绣回卧房,即听闻苏预早些时搬到书房去睡了。她也没多问,就收拾好床铺,又惦记起白日里从老夫人房里带回来的脉书与银针,在桌上一字排开细看。灯烛微微,她剪了好几回,待光亮些时,已翻过数页,将镇纸搁在“理气二分”那章,眼皮一合,竟在桌边盹着了。

三更时,窗边竹影摇动,脚步有功底,缓、轻。掠过回廊,掀起厚帘,不带动丝毫响声。脚步踏进来时,苏预却怔住,瞧见她睡颜正在灯火下,脸上还沾着墨迹,手里握住笔,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眉头紧蹙。

他走到桌前俯身,小心把她笔拿走,腰沉下去,屏神凝息把人抱起。好在她睡得熟,呼吸均匀。他挪步到床前放下,沈绣鬓角的双鹤金丝嵌碧琉璃的步摇滑落——

恰卡在他白天被勾破的袖子缺口里,只差分毫,就会当啷落地。

他从她肩后抽出手,用空出的那只手徐徐将步摇摘下来,不敢漏半点呼吸。这步摇的端头盘着她的发髻,一旦拆开,全数散落,步摇的金丝金链又卡得位置巧妙。他用尽巧力,终于解开破洞里缠绕的珠穗,那端步摇便整个滑下来。乌发散落,铺满锦枕。

皓月当空,花影摇曳,苏预沉默。

他俯身向下,瞧见她熟睡的脸。不过认识几天,就发现她睡相不怎么样。双眉总是微皱,梦里还会骂人、说想回家。睡到天初亮时还会把腿搭在他身上。但又不能细看,某些方面,他已经太过熟悉。

苏预回身,坐在地上,将后背靠着雕花床架,闭眼调息,等待奔涌血流回归正常才能站起。手指攥紧又放开时,眼角余光却瞧见她手心依稀有字。

什么字?他疑惑,小心将她手拿近了看,有两行。上边是两句:北风其喈,雨雪其霏。下边是刚抄的《脉经》,笔迹细碎,计有几十字。他盯了片刻,方才轻笑一声。起身取了块巾子,低头给她擦手,又当心不吵醒她,擦得慢如磨墨。

窗边树上有鸟鸣,长尾曳曳,像是喜鹊却又不是。

待笔墨痕迹擦净,他终于起身,腿脚酸麻,只好在榻边略静些时。正此时就听见她翻身,刺啦一声,把他被裹进衣裳被褥里、已破口的衣袖彻底扯断。

他抿唇,如临大敌。

然而沈绣还是没醒,许是白天太累,她只是翻了个身,呼吸就又变得绵长均匀。他心落了地,却还是空。呆立几瞬,转头要走,却听见背后极小的一声:苏预。

这次是真的,却似幻觉。他冷静一会才转过眼神,发现她只是在梦中呢喃。翻身之际领口与衣襟处带子松散,许是屋里热气笼罩,她脸上浮起淡红,面若桃花。

睡梦中她又呢喃了一句,声音软软的:苏预。

和大婚那晚很不同,他说不清哪里不同,只觉得危险、比用刀逼近喉头、乱箭射在城垛上、千军万马踏乱尸体递出军信时还要危险。

屋帘掀动,他几乎是逃般地离开那间卧房。

***

或许是无人打扰的缘故,沈绣这晚睡得很香甜。但梳妆罢,对着铜镜她终于试探着问:大人今日在何处呢?

婢女们左右环顾,只一个犹疑着道,大人行踪我们一向不知的,只有人瞧见天擦亮时骑马从前门出去了。还带了两个家兵,说是要去见什么……中山狼。中山狼,出自明·馬中錫《東田文集》中的《中山狼傳》。原指東郭先生在中山誤救的一隻狼,用於比喻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人。

与此同时,城郊一处粮仓里,捆着个身穿翠蓝直裰、皂靴干净、头戴方巾的男人。他被捆在粮仓内柱子上,嘴里塞了布团,眼神惊恐,紧盯对面长凳上坐着的人。

那人面色阴沉,不晓得昨夜是被谁得罪了,眼下泛青,眼尾和狐狸似的上挑,眉端长而利,看人时,便像刀子般直直刺过来,明光晃眼。身上青灰圆领袍,中央方补子是麒麟。

能戴麒麟补子的,只有公侯。金陵没几个侯,公府只有一处。

瞧见衣裳形制时,被布条塞住嘴的人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呜呜哭起来。

那阴沉着脸的大人就抬手,左右立刻走上去,把他布条拿下、手脚解开。对方立刻跪倒,不住磕头。

“小的从未得罪过宁远公府,大人定是认错了。小的身、身在国子监,乃是甲辰科的贡士。印、我有印!” 他立起来,浑身上下摸索。“在哪儿?我印呢?该死的。定是昨晚吃酒多了丢在醉仙楼……”

“秦淮河畔醉仙楼,谪仙留驻不知归。吴娃萧管相媚好,流连月下第几回。”

青袍大官手里捏着一卷诗文低头,对方就像被狼擭住脖子,霎时无声。

“这是你作的?” 他问。

对方点头不迭,斯文扫地:“是、是我写的。小的文丑,大人恕罪。”

青袍的人终于笑了,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他摸了摸额角,把凸起的青筋按下去。

“原本我无需插手你的腌臜事,但如今不能了。你流连秦楼楚馆这半旬,看来无人告与你知,天地已两样了。”

此时对方醉意醺醺的眼睛才睁开,半懂不懂地问:什么?

青袍人松动手骨,把骨节扳得咔咔响,从长凳上站起,将对方衣领攥住,撕烂了诗稿散在他眼前。

“好好想想,你欠谁一个公道,如今,便有谁来找你还。”

***

院门开了,吱呀一声。梅花三两瓣飘落,沈绣站在院门口拿着本《脉经》背来背去,听见熟悉脚步声,心一空,书就掉在地上。

她回头,看见那个身量稍小的姑娘,怯生生在门口左右瞧,直到看见了她,才低头盈出一眶眼泪,埋头就朝她跑过来,两人抱在一块。

“阿惜。” 沈绣哽咽。

女孩抬头,忍住眼泪,飞快给她打手势,嘴角带笑。

“苏府三天前传了信,叫我来陪姐姐。说姐姐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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