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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拾肆·醉离亭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3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劳烦大人,此处停下罢。”

沈绣掀开车帘,也没待别人挽她,就自己轻巧跳下来,举目四顾,先看见的是南京教坊司那十四座香云缭绕的楼阁。楼阁临水,六朝胭脂滔滔流过,横跨一座武宁桥,对面便是南京贡院——大名鼎鼎的南闱,本朝的半壁江山、无双国士,即是从那粉墙黛瓦夫子庙里拜过香,一头扎进功名利禄中去。

她站在河边朝对岸张了张,就再没看那些庄严宁肃的牌匾,回身往名声更暧昧的处所走去。

与车夫一同坐在车辕上的人没吱声,斗笠压低盖住脸,袍角掖起来,只腰间一把旧倭刀,鱼皮刀鞘,形制特异。瞧见她七拐八拐进了烟花巷子深处,才甩了个银角子给车夫,让他在路边候着,便慢悠悠下车,在河边找了个隐蔽的摊子,叫了一客鹅油软香糕就着六安毛尖茶,眼前远远地睨着巷里的动静。

半个时辰前,兀良哈被苏预叫到春熙堂时,还对这趟差事颇有微词。可他向来爱看热闹,听苏预说完,就知道这是个天大的热闹,当即表示非看不可,于是便成了当下的局面。

“一个敢放,一个敢来。这两人,可真有意思。” 兀良哈自言自语,待沈绣的身影消失在三曲北院尽头,仍觉得不可思议。那还是清晨从外头回来、把那张贡生放走之后。

“若她真要去寻张贡生的麻烦,你在外头候着即可,莫要扰她行动。” 苏预当时如此讲。

“那怎么行?且不说嫂夫人怎会去那腌臜地方……就算真要去,万一嫂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不行不行。” 兀良哈焦躁。

“我信她会去。” 青袍的人言简意赅,眼睛只瞧着袖子上的血迹:“你可有干净袍服?我换一套。这件沾了血。”

“没有。” 兀良哈气不过,上下打量苏预:“我看大人这身好得很,方才捏得那人喉咙咳血时怎不想到脏了冠服?”

对面不说话了,整整衣袖就要走,又被兀良哈叫住,垂头丧气:“我去去去,去就是了。只有一个话要问大人。”

苏预低头瞧他,深目端凝。

“大人你……还忘不了当年的事吧。” 兀良哈别过脸,眉毛耷拉下去,全然没有刚刚审问张贡生时的凶煞:“台山的冤案,阮监手下同我们手下,死了几百个弟兄。”

青袍的人不动,良久,点头。

“大人那时说,纵使赔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转眼六年,阮监升上去,大人倒是出了京。是与阮监起了争执吧。” 兀良哈叹口气:“如今我看大人过得安稳,其实……心里也高兴。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若是哪天大人真放下了,这仇咱不报也罢。”

他说得口干舌燥,不安地瞧了苏预一眼:“毕竟,这几年,多亏了大人苦心经营春熙堂,冤死弟兄们的家眷才能年年收得抚恤银。大人您也算仁、仁至义尽了。”

“兀良哈。” 苏预忽地打断他。

“是!”

“无需多言。当年的事,我从未忘记。这条命,是当年台山弟兄们挣出来的,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可大人你如今,是有家室的人。” 他踌躇。

男人转过脸,晨光从粮仓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没我,也能过得好。”

没头没脑这么一句后,苏预走出粮仓,把兀良哈留在身后。

粮仓里的人琢磨半天才骑马追出去,待追上苏预,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大人你呢?”

苏预瞧他一眼:“什么我呢。”

他嘿嘿笑,拍心口:“我们草原上的神,长生天腾格里,在这儿。有琢磨不明白的事,就问它。大人,我看你如今实乃进退两难、口是心非。”

对面的人沉默,寂静中两匹马并辔而行,待天边鱼肚白浮现,河边桨声阵阵,船家收了灯,苏预才轻声开口。

“一时迷障,往后不会了。”

***

六安毛尖茶喝完整壶,兀良哈托腮长叹。

“可怜。妹妹遇上中山狼,姐姐也嫁了个薄情负心人呐。”

然而他这句叹还没结束,深巷里就说笑着走出几个身影。打头的有丫鬟提灯、打伞,戗金檀木漆盒抱在手里,服侍着穿桃红绣银花的裙袄的姑娘,鬓角斜插一支七宝莲花簪子。略后边的是沈绣,她今天穿的是宝蓝,眉梢眼角带笑,却总像有水气氤氲。这图景在深巷里缓缓浮现,比古画上的仕女图更有画意。

兀良哈看得入神,接着乍然惊醒,将斗笠压低,等几人有说有笑,走近石板路边等待的马车,却在路边站定。

“姑娘莫见怪,院子里不好说话,故约姑娘出门散心。” 红裙女子转身拿过丫鬟手里的戗金漆盒。

“也实在是没了主意……若不是你今日造访,告知我此事,还不知要瞒上多久。” 她打开盒子,沈绣瞧了一眼,丫鬟就把盒子盖上了。兀良哈看不真切,只能远远观察沈绣的神情。

“秦淮十四楼,八曲三十六院,得病死了的女子,与对岸科场落榜的举子一样多。” 红裙踱步,走近水边。“姑娘今日给我这‘断肠草’的方子,便是救了我的命。往后只要有我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沈绣早就瞧见了兀良哈,此时仍不动声色,也走到河岸边。

“这‘断肠草’,听着吓人,实则乃有益之‘夏枯草’。配以其他药材,可治妇人血崩、小产出血与其他杂症,本应为后院女子们常备,却常因缺医少药、耽误诊治,伤及性命。我晓得这些,是因从前在姑苏开医馆,接诊过许多平江府教坊司的乐工。” (仅供参考,请勿实践)摘自《本草纲目·夏枯草》:血崩。用夏枯草研为末,每服一小匙,米汤调下。产后血晕,心气欲绝,用夏枯草捣烂,绞汁服一碗,极效。她朝女子笑:“举手之劳罢了,倒是姐姐给我如此厚礼,在我意料之外。”

“区区一个贡生罢了,哪里有自家性命重要。” 红衣女子掩袖:“何况那张生实在讨厌,只是初时皮囊瞧着不错,后来钱财用光了,便赖着不走,还说什么背后有人,要妈妈与我好生服侍,可恶得很。后来又将这一盒子东西寄存在我处,又不能当钱用。实话讲,这可是掉脑袋的东西。” 女子压低了声音:

“私卖盐钞,可是死罪!若是查到我这也脱不了干系,早些撇清为好。妹妹说这张贡生与你家有嫌隙,怕也千万当心。这等螣蛇攀咬起来,要命得很。”洪武时期的盐粮勘合和盐引,无疑可视为国债券,因为正是利用盐粮勘合和盐引,政府才实现延时支付和赤字财政。由于《大明律》明令禁止转卖盐引勘合,此时只存在国债的一级市场,《大明律》卷八《户律五·课程·盐法》“阻坏盐法”条规定:“凡客商中买盐引勘合,不亲赴场支盐,中途增价转卖,沮坏盐法者,买主、卖主各杖八十,牙保减一等,盐货、价钱并入官。”

不远处,兀良哈耳朵动了动。

沈绣仍旧含笑:“姐姐方才讲,他背后有什么人?”

红衣女子叹气:“我也不知。只晓得他某日喝醉了酒,回来脾气便大了,说什么他日攀桂步青云之类的混账话,还说紫气在东南。真是昏头!”

沈绣沉吟,片刻后笑了笑。

“晓得,多谢姐姐关心。这盒里的东西,我便带去了。”

檀盒转手,兀良哈也作势欲走。车旁的马喧腾一声,马蹄动了动。沈绣待要与女子告别,忽地却被一把拽住手腕,拉回去。

“留步。”

四下寂静,静得能听见春水微澜。沈绣看似冷静,实则浑身都绷紧了,回头看她。

女子却笑笑,走上前帮她拢了拢领口,亲昵道:

“妹妹方才说自己无家室,实则是骗我的罢?瞧瞧这印子,粉都遮不住,方才我便瞧见了。” 说罢又拍拍沈绣的脸:“情郎也是郎,成不成婚又怎样呢?快活才是正经。”

说完,见沈绣耳朵红透,女子咯咯笑,倒是真心实意地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放低。

“从今儿起也算相识一场,你有医人的方子,我有让人快活的方子。若是不嫌弃,我讲与你听。”

沈绣被烫到似地想挣开手:“不、不必了。”

“怕什么?” 女子热情道:“带画儿的书要不要?”

沈绣脸上飞霞:“不不不要。”

女子疑惑:“为何不要?”

眼见在河边拉来扯去,沈绣眼睛瞟了一眼旁边茶摊,没瞧见戴斗笠的人,就将女子的手终于挣脱开,狠心道:

“那人他、他是个不能的!”

这声说完,周围倒着实是安静了许多。岸边飞过去只黄鹂,啾啾两声。竹林外渔船划过,里边青衫闪一下,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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