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上,扁舟一叶,船上挂了白幡。
沈绣站在岸边,陪沈惜目送那艘乌篷船走远,消失在天高水远处。她们身后的驿路上停着三抬软轿,边上有人掀了帘,漏出苏预的脸。
“大人,您看这时辰……”
苏预摆手,兀良哈就把帘子又降下去,两人隔轿说话。
“射暗箭的人查到了么?” 苏预问话向兀良哈,眼睛却瞧着江岸。“一天时间,足够让督公的人寻着空子,又是在我的地界死了人,他们有把柄拿我。”
兀良哈不言,抬手将东西递进帐帘内,苏预接住展开,是个箭簇。
“从张贡生身上拿的。说是苗人的箭簇,与我们军中制式不同。假制的盐钞已按大人的吩咐交与应天巡抚,这事已惊动了南京卫所,都指挥使与巡抚都要过问,就算督公再想插手,也难。”
苏预把那暗光闪耀的箭簇翻过去,瞧见暗纹和倒钩。
“还算快。” 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如今就看他还要逼我到哪一步了。”
“大人。” 兀良哈欲言又止。
“怎么。”
“大人真不打算退么。” 马上的人与轿里的人一同望着岸边。
“仗打起来,总要死人的。金陵的官场,不比战场容易。”
苏预也瞧着岸边,等沈绣的身影动了,才启唇,手里摩挲着箭簇。他衣袖暗纹褶皱深处,漏出个鸳鸯香囊,里边坠着玉石珠子,形制像个耳坠。
“她不退,我也不退。”
兀良哈挠头:“您说督公?督公想必是不退,但咱再这么硬碰硬下去怕是……”
“我说的是沈绣。” 苏预打断他:“前日里她在中堂与那群无赖相抗的样子,你未曾看见。若我退了,便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不再有。” 轿子里停顿片刻:“岂不笑话。”
兀良哈沉默、沉思,再开口时又有点犹豫。
“大人,你不会真的……”
“我对她不过责任在身、身不由己罢了。”
“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说、那天在桥头我走太急,只听见嫂夫人说您、您那什么……”
轿帘掀开,苏预特地出来,踹了兀良哈一脚。对方抱头嘿嘿一笑。
“没有的事儿!我就知道。咱大人怎么会是个兔儿相公呢,不能够。”
苏预没理他,而沈绣也搀着沈惜回来了。两人在江边洒了一趟纸钱,把张贡生送走,沈绣还请了高僧,给他做了场法事。各自上了轿,沈绣只瞧了苏预的轿子一眼,也没多说话。
回程路上,兀良哈又跟在苏预轿子后头嘀咕。
“大人,嫂夫人两天没正眼瞧过您了。”
“兀良哈,你们草原上的神也管姻缘么,回头给你说门亲事。” 苏预淡淡,外头终于不响。
沈绣隔着车,听见那句话,也不言。她心中盘算着太多事,瞧见苏预,心里更乱,还未待梳理清楚,就索性搁在一边,这是她从来应对烦难的方法。当年应对家中变故、寄人篱下、变卖家产支撑门庭,直到今日,如若不是有着这副硬心肠,怕早就碎了不知多少次。
尤其是对苏预。她不知如何拿起,也不知如何放下,只能绕过。好像绕过去,他们就真能相敬如宾一般。
沈绣摸摸空荡荡的耳垂。那副她喜欢的耳坠子,已经有几天四处寻不到了。
“阿惜”,她越过轿帘偷偷叫妹妹,但沈惜闭眼睡着。自从张贡生死在她眼前,沈惜就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小,沈惜就比她活泼、比她天真。有时连沈绣自己都忘了,其实这么多年来,沈惜什么都懂,世人的恶言恶语,从来都不仅仅指向她。
“阿惜阿惜。” 沈绣抠着车壁板,眉毛蹙成一团。“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
清早,天擦亮,苏预去敲沈绣的门。
沈绣爬起来睡眼朦胧地去开门,掀帘子。地气渐暖,厚帘子遮不住春光,她就着金灿灿的日头把苏预瞧清楚了,才哎呀一声,跑回去裹了件衣服。手忙脚乱地背对他,青丝散落在肩。
苏预停在那,闻着房间里馥郁香气,转头问她。
“还有别的香,为何要点凉州甘松。”
她侧过脸看铜镜,耳尖发烫,也不知是被身后视线灼烧的缘故。
“习惯了,就没换。” 她随意挑了个簪子把头发挽起,利落轻快回转身系上袄裙的带子,腰身宛转,苏预靠在门边,停了会才走过去,很自然地挽起她衣带,帮她系紧了。绸光流丽,勾勒一段形状。她被这举动惊得没反应过来,待想通了就找补道:“大人既然闲,帮我把这后头的带子也系了吧。”
他没搭理她,倒是后撤了几步,假意看窗沿上的水仙花,声线却有点发哑。
“自己系。”
她应了声,却总觉得哪里不自在,就没话找话。
“大人。”
苏预回头,算是应她。
“你为何总待我时好时坏。” 她对镜挽头发、拣耳坠子。翻检几遍,叹气:“可惜,前些天那个耳坠子不晓得落在哪里。”
苏预不言。她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我晓得我在此处,总是给大人添麻烦。近来想着,春熙堂尚有不少活计,待开春了,我便搬过去。与阿惜同住在老夫人那边,我也放心。”
“搬去我处吧。” 苏预突然开口,她啊了一声,金簪掉在地上。
苏预倒是不惊慌,走过去帮她捡起来。突然距离拉近又让她浑身紧绷,瞧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却又想起新婚那天早上。他却浑不在意似的低头问她:“这个,在哪?”
她紧张,指了指发髻某处。他嗯了声,就顺顺当当将金簪别进去。末了手指拂过发梢,竟惹起她一身暖流。
沈绣想躲,却觉得这情绪不是害怕。但究竟是什么,她不愿理清楚,只想躲开。
“大人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端坐镜前,试图将这萦绕四周的情愫驱散。
“我的书房,就在春熙堂北侧,出门便是药圃,还有医书,而且清净。” 他说得冠冕堂皇。“若是你搬过去,我便在东厢收拾间屋子,互不相扰。”
她觉得有理,想了会又觉得蹊跷。
“大人何必如此费周章,我去书房,你回卧房,不就好了。”
苏预噎住,继而娓娓道:“你我太过疏远,老夫人要生疑。若是知晓太多,怕是会伤心。”
她抬手:“打住打住,我搬过去便是。”
苏预笑,站直了身。她便在镜里半点瞧不到他,只能瞧见绯袍玉带、麒麟补子,才意识到他今天穿得跟海棠花似的,八成是要出门。
“大人要去何处?”
他回身把白玉扇柄在桌上敲了敲,插在腰间扇袋里,心情颇好地瞧她一眼。
“鸿门宴。”
门帘一响,苏预就走了,只飘下几句让她生气的话。
“既要打定主意去春熙堂,我便是你的师父。待我回来时,好生将那一屋子的账册看了,再谈医术的事。姑苏不比金陵,从前的江湖经验,到了应天府真做起生意来,未必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