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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壹·大婚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63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钟山的早梅刚开过几枝,正是春寒料峭时,沈绣坐的乌篷船终于开到了金陵龙江关即今下关码头码头。

她此前从未到过南京,第一次来,就是来嫁人。

尚未撩开帘子,便听见哒哒马蹄声,扬鞭清脆,沾过水,在空中抽出一声响。

“公府接亲,闲人闪避!”

这声吆喝分明出自大内的宦官,马蹄杂沓纷然,沿途洒扫清路,更远处茫茫四排礼乐簇拥着朱红洒金软顶轿子。这浩荡排场在乌篷船面前略显滑稽,她心思却不在外头的排场,却在那声鞭。

像极了枫桥镇早春午后水田上,牧童在惊蛰前后将角缠着红布的水牛赶到田里,也是这么清脆的一声。

江南人叫“赶春”。霹雳似的,把红尘震醒,也把她震醒。像有人在耳边絮语,说——

躲不及的事,还不如迎头撞上。胜负当下分晓,好过日后患得患失。

船停了,船舷磕在码头,闷响之后,船帘被掀起,天光云影照进来,她被晃得目眩,再睁开时,整个金陵城就铺开在眼前。

***

上了轿,沈绣掀开帘子看街景,先瞧见的却是城外山,山上有塔,塔影高耸,她便无端想起《欧阳修集》里,那句“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她确是从平芜尽处来,金陵去年却遭了旱,童山濯濯,一丝青影也无。

迁都之后,金陵就成了富贵温柔乡。南北两京两套班子,留在南边的除了闲散衙门,还管着江南最富庶几省的钱粮,更不用提自南闱折桂、占了六部大半的衮衮诸公。

轿子外传来咳嗽,她便讪讪地落了帘子,枣红大马越过软轿,过一条直街,径直往队伍顶头处走去。行人瞧见带黑纱帽巾插雉鸡毛的宦官就躲不及地闪避,街面一时整肃寂静。

沈绣心里怦怦跳,攥紧了手中绣帕。临走时族中耆老的话犹在耳边,说她嫁的那个应天府苏家,背后是南京织造。

能领到南京织造的宦官都是皇帝亲随。苏家站了南京织造的边,朝野上下都少不得骂他们一声阉党。

她从前只是听过流言,今天却是真真切切地见了这排场、与这排场背后的汹涌暗流。

绣帕在手里攥着,冷汗浸透手心。临上船前妹妹将帕子塞进她手里,绣了好些时辰,红地锦团凤暗花,掐边密密写着吉祥话。妹妹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不说,眼睛只是看她。

沈家二姑娘沈惜,八岁时一场大病后就成了哑巴。今年刚说定了一门亲事,是平江府张家的公子,年近二十已是贡生,上元节灯会上对沈惜一见钟情,隔日就递了庚帖。沈绣比自己嫁人都欢喜,张罗半年,终于定亲。

而苏家的婚书也恰是在妹妹定亲那日送来。与婚书一同送来的,还有院里整整齐齐排的四十六个箱笼,南海沉香、金丝楠木的佛珠、合浦真珠、砗磲玳瑁、鸦青大绿、猫睛祖母、月光色的颠不剌。出自:《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九:”内殿另有宝藏库,真珠、琥珀,车渠、玛瑙、瑇瑁、鸦青、大绿、猫睛、祖母,颠不剌“

单一个箱子就够养活沈家上下数十口,岁末的绢银正催在头上,而沈惜不能没有体面的嫁妆。

风平浪静的枫桥镇被这四十六箱聘礼炸开了锅,当即召开全镇宗亲议论,有人说沈绣高攀,当年再怎么显赫,沈家如今也没落了。也有人说以苏家如今的势力,大可与应天府的高门结亲。不远千里巴巴地来枫桥镇娶一个孤女,必定有诈。

而族中长老也在彼时开口,他是太祖那年的进士,又随先皇北征瓦剌做参军,中书舍人致仕,算是镇上的耆老。他说,应天府苏家背后是南京织造,而婚书上所写的那位苏预,本是老宁远公过继来的孙辈,不受荫封却入行伍,在浙江抗了六年倭,归来一朝封侯,给宁远公去世后的苏家续了口气。然其解甲归乡时已经二十有四,未曾婚配,传说是因性格苛酷,金陵世家女无人愿嫁。

“不嫁又能怎样,谁惹得起……横竖不给咱添乱就是了。” 有人插嘴。

“若是沈家有个主事的,何需各位在此劳心。可惜沈尚书没得早,余下全是妇孺,无人主事。” 又有人接话。

彼时沈绣在院子里择药,桂花落在药棚上扑簌作响。镇上的祠堂与她一墙之隔,这是关于她婚事的议论,她本人却没有置喙的余地。

来送婚书与聘礼的人还在门口束手站着等打赏,表情不尴不尬。

她终于把最后一只风干的蝉蜕扎在银针上,针尖扎破手,废了那只蝉蜕。酥麻痛觉传来,她却如释重负。

“劳烦阿叔回禀,说沈绣愿嫁,婚期如约。”

***

回忆在唢呐声里中断,鼓吹一路过了乌衣巷,再往西走便是宁远公府。

然而软轿落在门前时,左右涌来两排缇骑,深红罩甲反射日光,把轿子围成铁桶。唢呐停了,接亲的婆子站在窄门口打哆嗦,无人敢上前。缇骑打头的穿着锦衣卫总旗的青绿曳撒,斜挎长刀,正与枣红马上的宫监互相轩轾。

“宁远公府接亲,谁敢拦路!”

年轻宦官声音嘹亮,整条沉寂的乌衣巷都能听见。而佩刀的总旗还站在公府大门两座石狮子中间,嘴里叼着根稻草,开口却是标准的北方官话。

“辛苦爷爷替宁远公府接亲,这是苏大人给爷爷的孝敬。”

称呼是东西厂对太监的尊称,可言语里却听不出尊敬的意思。说完了那人下颌一扬,身后的缇骑就跟上来,后面几十个檀木方盘一齐掀开,白花花的晃人眼,全是足两的官银。

“今儿苏府大喜,请您里边儿吃酒。” 他对宦官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这小夫人的轿子,怕是您不能往里送喽。”

噌。

长刀出鞘时声音刺耳,震得左右鼓队都往后退了几步,几个胆小的当即尿了裤子。

马上的宦官扬起眉毛看总旗,刀架在对方脖颈处几寸。他瞧着身量轻盈,用的却是斩马重剑,寻常人这么一刀放上去,不斩,怕也已经跪在地上。

但总旗还站着,腰背挺直如松。

宦官白面上细眉分明,手腕转动时,刀口离脖子只几寸。

“咱家只听督公的意思,苏预放了什么屁,咱家管不着。”

“还是说,如今南京地界天子手令不好使,倒是兵部的话更算数了。“

总旗弯腰行礼:“下官不敢。”

末了又加一句:“都是苏大人的吩咐。”

宦官收刀,笑了。

“哦,苏大人的意思。”

“那咱就谁都别动,等你们苏大人回来,再开这喜宴吧。”

两支队伍在深长巷子里对峙,而恰在此时,天边忽地响起雷声。

***

晌午刚过,雷鸣自地底轰鸣而来,少顷,倒真下起了雨。南京旱了太久,这雷打得正是时候,家家户户都拿出铁盆铜盆在外头接水,沿路都是噼里啪啦的脆响。

山顶禅寺破败不堪,但殿内巨像林立,法相庄严,依稀可见当年香火鼎盛。

殿中只有一个身披玄麾的人跪拜在弥陀殿前,恭恭敬敬上了炷香。回身时,大红曳撒上的金丝游蟒攀到肩头,活了似地盯住檐下的人。

檐下的雨里站着个书生,青纱直裰,月白贴里,握伞的手骨节分明。自始至终,他没把伞挪开,直到攀上最后几级石阶,才忽地扯了伞,露出眉飞入鬓、瞳如点漆,极傲极烈的五官,被闪电照得分明。

眼神对上时,穿蟒袍的人眼角暗纹皱起,倒似老友重逢。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出自唐代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殿上的人手里缓缓搓动沉香佛珠,手腕上缀着蜜蜡串、金红相叠。

“苏微之,几年不见,世事倒是没磋磨你半分。”

“督公。”

书生站在殿外,任凭屋檐上的落雨把他后背打湿,似乎是不愿和站在一处。

“今日苏某大婚,督公的贺礼,苏某收了。”

他喉头滚了滚:

“但督公派人去龙江关码头接亲,却是令苏某难做。”

宦官听了这话神情一冷,不再看他。半晌,才慢悠悠地:“阮某当年在台山之战受过苏大人的恩情,总得让我有个时机还呐。”

“阮阿措。”

终于,书生又开口,束手背后而立,嘴角翘起个弧度,很难讲是嘲笑还是善意。

“当年我救你时,尚不知你会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若知道擅自施治病患却惹出诸多罪孽…”

“苏预!” 殿上的人忽地被扯了逆鳞:“你别不知好歹!”

他也顾不上雨,一步跨出了大殿门槛,钻进檐廊里扯住书生衣领,目眦欲裂:

“别忘了台山上那几十号净军怎么替你挡箭死了的,他们也都是我的亲随!当年你是怎么说的,凡是有你一口气,便要守住台山城。如今被骂一句阉党就借故丁忧挂冠退居江南,两浙无将可用、兵部只知贪墨粮饷,你去看看,府库的藤甲都烂成什么样了!”

“你呢。”

书生抬眉,如墨的瞳仁钉牢他。

“督公大人、九千岁。你来南京做织造,是为了苍生大计,还是为了宫里那位的私心。”

缓缓地,那只手放开了他。蟒袍上游蛇的光芒都暗了几分。被叫督公的人面色灰败,努力撑着清雅持重的壳子,才勉强站稳。

“苏微之,咱们不一样。你是什么出身?不走险路,还有阳关道可走,咱家走的,可是通天的绝路。”

这句话说出来,听的人也怔了怔。继而他笑出了声,笑得对面搓沉香佛珠的手都停下。

“督公,你当我是为何要挂冠辞京?不是怕担个阉党的恶名,实在是苏某这里”,他指了指心口:“那捧火,如今已经灭了。”

“当年力主抗边的旧臣尽遭剪除,圣上一心求长生秘术、与番僧日日诵经打坐。若是再在京师待下去,我将成朽木。” 他笑:“不如回江南重开医馆,施药救人。”

沉默。沉默间两人看着檐前雨水落下,滔滔不绝。

“罢了,你还是当年那个死心眼、榆木一根。”蟒袍动了动,佛珠又转起来。“但今日这吉时,恐怕苏大人还是赶不到了。除非答应,今后在南京城,宁远公府得有我阮某人的照顾。”

“你何必…” 书生眉头一紧,继而敏锐捕捉到一丝诡异气息却:“你盯上了春熙堂的方子?”

对方不答,手指搓动佛珠。对面人束手,站得远了些。

“若我说不呢?”

“容不得你说不。”

佛珠停下转动的瞬间,院里的雨声也停了。

书生抬头,发觉四周不是雨停,而是黑压压的两队人悄无声息逼近檐廊,把雨都吸进身上穿的玄色大麾里。刀镡从刀鞘里弹出来,刹那间是几百道寒光。

“听闻你未过门的夫人不错,是沈家女儿?可惜沈尚书死得早,沈家的《脉经》怕也失传了。” 蟒袍隐没在黑色洪流之中,而书生面对逼近的骁勇,缓缓后撤,一个压腰回身,反向从最近处夺了一把刀,抡圆了收手时,长廊阵形瞬时打乱,而刀尖犹带着水珠。

他将刀口端平,弹了弹刀上的水,低垂眼帘:

“原来,她姓沈。”

蟒袍站在远处笑,从垂首的火者那接过暖炉,看他与别人对打。

“看来传闻不假,你根本就没把这门亲放在心上。我还真当你回了江南,要求田问舍做渔翁。”

苏预没接话,他再次挥刀,肘击、膝击配合上下突闪,手里单刀变双刀。绕腕一转,沙场凌厉风刃便重回了手心。方才青苍质朴的样子没了,现出不冲破囚笼便杀身成仁的炽烈本相。

“你说得对,我没把这门亲放在心上,但既然来了金陵,她便受春熙堂的庇护。督公不撤人,我便自己开条路出去。”

最后振刀时,双刃展翅如同曼荼罗,血滴飞溅。

***

雨越下越大,距离吉时只差不到两个时辰。

两方对峙时,斜剌里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支暗箭,正射中那总旗肩膀。

顿时群情激愤,缇骑们见势就要冲上去,而对面也已架好了阵势,只消谁一声呼喝,这办喜事的巷道就要血流遍地。

“且慢!”

轿帘子于此时掀开,沈绣从轿子里轻巧跳出来,惊得众人都一时无话。她穿着上船时的喜服,料子虽贵重样式却简单,甚至没什么珠翠点缀,瞧着与苏府小夫人的排场毫不相称。更不相称的是她在做的事——她正越过密密匝匝的人,心急火燎往伤患所在的地方走去,手里攥着个瓷瓶。

然而一匹枣红马拦住了她。

“小夫人,请回轿中。刀剑无眼,伤了小夫人,咱家可担待不起。”

宦官的眼神促狭,上下打量这个麻雀似的人物。成婚当日在街上如此随意行事,这女人究竟是目无尊法亲疏还是个疯子?

“大人,行医看诊,不问男女。”

她向宦官微欠了身,就继续要朝那总旗所在的地方去,声音冷淡清冽如同水流。

“我看他箭伤伤及胸肺,又沾了雨,若不早些处理,怕是熬不过今晚就会伤寒咳血而死。”

宦官眼睛动了动,倒真收了手里的鞭子,放她从容走过。沈绣硬着头皮向前,谁料所到之处人人避让,竟生生让开条狭路,容她错身。

沈绣蹲在那中箭总旗身边,从随身包袱里掏出把银剪刀,再次让现场众兵惊了一惊。

谁家娘子新婚当天贴身揣着剪刀呢?

然而她已经利落把伤患肩头破布剪开,顺带递过去一块绣帕。

“箭簇没进了皮肉,有倒刺。我未带麻药,一会拔了箭头时,需大人咬着布,以免痛呼咬舌。”

她又抬头朝身后:“劳驾,火折子、酒。”

那缇骑竟也听话,当下点了个火折子递给她,又从腰上解下酒壶。沈绣立即将剪刀过火,又将布浸了酒液,单手握紧箭簇外头那端,手疾眼快,粘皮带肉的箭簇就整个拔出来。她迅速将洒了药粉与酒液的布按在伤口处,连看的人都面色惨白。

沈绣忙活完了,冷汗才从额头掉掉落。

雨还下着,她周身嫁衣都湿透了,发丝沾在鬓角。别说是公府夫人,就是公府的婢女都瞧着比她体面几分。她此时才想起自己的处境,要勉强站起,却发现腿脚在方才吊着一口气时救人未曾注意,现时已经麻了。

雨渐止。

但似乎不是雨止,而是有人在她头上撑伞,支起一方干燥天地。

她没来得及抬头,身侧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节虎口与第三指有老茧,是握刀又握笔的手。血沾在他手腕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落。腥甜味冲鼻子,却不是来自这条暗巷,而是来自有泥有草、树木葱茏的所在。

遮天雨盖霎时歇,她此时终于记起自己还是个将过门的新嫁娘,犹豫着,不知该接还是不接这只陌生男人的手。

“来迟了,让姑娘受惊。在下是金陵春熙堂苏预。”

他把手伸过去时未曾多想,伸过去后才发觉他连“夫人”二字都说不出来。

但地上的人一把握住他的手,支起身子拍了拍泥土,仰头就对他笑。笑得心无芥蒂、就像她每天对谁都这么笑似的,半点埋怨也无;就像她随随便便就把成亲用的绣帕给伤患用,半点犹豫也无。

“苏大人到了,这喜宴便还是如期?”

两人面对面定睛只瞧了一眼,谁都没把谁瞧分明。沈绣手抽回去,苏预却觉得手上少了些什么。

方才从弥陀殿闯出来时不觉有愧、策马奔入城门时不觉有愧、数月前不耐姑母催遣答应了婚事不觉有愧,只是略查了查有婚约的那户人家早年破落,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便做主多备了聘礼,便觉得如此就算仁至义尽。

但方才踏进乌衣巷,远远望见那抹赤红嫁裙在地上铺开,女子的脸艳且冷,在金铁簇拥之中点火治人、纤白手指按在总旗的背上,神凝气聚,恍惚若有光。

他心中忽地涌起复杂愧疚,觉得自己确是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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