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成贤街、沿河乌头船隐没在桥与巷间,哒哒作响的马蹄声渐止,一河之隔,大宅与闹市就泾渭分明。此处即是纱帽巷,距大内咫尺,非三品以上勋贵所不能居。而苏预的软轿就在过了牌坊几道门后停驻,递了拜帖,就有童仆迎出来,里边欢声笑语,正近黄昏。
正门牌匾刚摘下去,显然这宅子易主不久。门口两个桅杆挂旗,上边写着“杨”。
“在下宁远公府苏预,前来求见应天巡抚杨大人。” 他问童仆。垂髫小童样貌还是少年,待人处事极其成熟圆滑。在门口时就已将他自鞋底至冠戴打量过,此时也乐得做人情,熟门熟路将他带到花厅,彼处已摆了几排黄花梨靠椅。花厅对面是莲花池,对面太湖石山上有四面凿空的水榭,雕花窗棂镶蓝绿玻璃,香音阵阵,是戏班子在试管弦。
“请了小唱?” 苏预皱眉。
“是老爷前日里才买的的扬州班子,专唱新词。” 童仆察言观色,又补充一句:“若是爷嫌冷清,北曲里也唤了几位相熟的姐儿作陪。”
“不用。” 苏预回得生硬,走过回廊就站住了,不再往花厅里走一步:“我见过杨巡抚便走。”
童仆没见过他这样僵直的,不晓得如何回复,只能应了声就匆匆告辞。而恰此时水榭里管弦起了音,花旦咿咿呀呀,明珠落玉盘,飘在水面上。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他站在花厅里,想的却是某个黄昏。手垂在袖笼里,恰好握住鸳鸯香囊。
“怎么让苏大人独个呆站着?快拿椅子来。”
苏预没回头也晓得是谁。帘栊垂下,震起水晶珠子相撞的脆响。接着是轻缓脚步声,像猫踩在绒毯上。
“那水榭的嵌花玻璃可是从暹罗与真腊运来的,咱家这回可是花了大功夫巴结。怎么,瞧着还登样?”
苏预不说话,把香囊放了,悄无声息落回袖中。
“督公何须奉承别人,如今别人自会奉承你。”
“这话便是荒唐。杨巡抚是甲申科的一甲第三名、万岁爷钦点的探花,又是御史出身,京师出了门的诤臣与直臣。前些日他那几封《开江疏》、《革募兵疏》瞧过了么?真是文采畅达。我怎么比得上?当面称我声督公,背地里,又何曾将太监当人看。” 说话的人手里搓着蜜蜡手串,上下打量他:“今日你来,是为盐钞的事吧。那姓张的死了,你怀疑我。”
苏预也开门见山,没正眼瞧旁边的人。
“是。但若杨巡抚与你沆瀣一气,这局棋我便赌输了。我想过他会投靠你,但没想到会投靠得如此之快。”
“那夜我提醒过你,姓张的不能活。但人不是我杀的,我没那么蠢,派个懂事的缇骑便可,何须单留苗人的箭簇,让卫所抓住把柄。” 阮阿措慢悠悠道:“你也觉得蹊跷是么?但找不到头绪,故而今夜穿了绯袍玉带来,想让背后之人愿者上钩。” 他在苏预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椅背:“坐下罢,惊弓之鸟似的。今夜杨巡抚不会来。”
他眼神变了,终于转头看向太监:“为何?”
“杨巡抚啊,根本就没到任。”
红蟒袍的太监白面朝着水榭,紫狐皮围在颈项间,淡淡道:
“三天前,便在路上病死了。”
安静中,水榭里还在唱,但苏预听得不真。他像是突兀一脚踩在血水里,举目四顾,血水没有尽头。
“今夜杨府的帖子是你下的。” 苏预终于找回语言,嗓子干涸:“除了我,还有谁会来?”
“兵部的人、都指挥使高宪,翰林院的柳鹤鸣,还有位贵人。”
素白手指转着蜜蜡珠子,珠子颗颗润泽。
“今夜咱都得陪着他。南边千里迢迢过来,乡下王侯性格怪了些,爱听扬州曲子。”
话音未落,水晶帘又一响,穿素道袍的火者碎步跑进来,单膝跪在太监跟前。
“门前有人要见爷爷,有急事儿通传。”
蜜蜡串停了,太监附耳过去,火者就在他耳旁絮絮。距离近,苏预只听见几个词,也是瞳孔一震。
“说是那位王爷,进府城路上走丢了。”
太监面色乍变,也没避着苏预,横眉怒目地问:“何处丢的?”
小火者吓得脸发白,哆嗦答:“郊外三十里,仁济义庄。”
***
沈绣在苏预书房里整理医书。见案前与架上堆得成山成海,有些纸头已经焦脆发黄。大多仔细做了批注,分门别类: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疮疡,针灸,眼,口齿,接骨,伤寒,曰咽喉,金镞,按摩,祝由。书桌上还立着铜人,画奇经八脉。她看得入神,不小心碰掉摞书,哗啦啦响。
她低下头去捡,却在书堆里捡着封旧纸笺。字迹是他惯有字迹,银钩铁画,写来写去全是反复的几句辛稼轩: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写得凌乱,锐气苍茫。她看了会,就把纸笺放回去,想了想又很不平地哼一声。
“看不起行医还要当师父呢?真失礼。”
***
入夜,门外杂沓纷然,家仆们纷纷掌灯,把人从门口迎回去。沈绣还埋头在书堆里,听见声响抬头,才看见亮晃晃的灯照着人影从花径处来,中间那个身量高的步伐虚浮,倒像是……喝醉了酒。
她从没见苏预醉过,意外地慌张,心怦怦跳,听那脚步近了,仆从们就都散去,风灯摇曳,竹帘震动,就漏进来一双澄亮的眼睛,绯袍云霞似的,脸上看不出醉意,但周身都是宴席散去后的气味——炮龙烹凤、沉麝郁金,说是酒,不如说是富贵迷人眼。
她把书合上,看他自顾自走进来,与她擦肩而过,走到床边就开始宽衣。
“你你你你等我出去!”
她逃得狼狈,回头又惦记没抄完的书稿,手忙脚乱回去拿。苏预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清清楚楚。
“须先沐浴,酒气太重。”
然而,徒劳找了一圈,他也没找到沐浴的板房。于是扶着额头力不能支似地靠在床柱上。沈绣走过去,他就躲。
“别过来。”
他声音很淡。
“我太脏。”
她就停步,瞧着醉眼朦胧的苏预。他圆领袍解了一半,神志也不大清明,眼神里情绪复杂,她看不明白,于是按着桌角,转身看他。灯花噼啪,越燃越细,光暗下来,照着他眼眉低垂,像新婚那夜时惊鸿一瞥的山神妖鬼。
“如何醉成这样?” 她还是问。
“蜗牛角上争何事——”
他仰头瞧着墙角的书格,目光一点点挪到她身上,却像隔山隔海。
“石火光中寄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