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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贰拾·良医所(三)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1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他自言自语之后,就靠在那闭了眼,任凭沈绣问话也不搭理。恰此时门外递来了醒酒汤,她接过,大着胆子走到苏预跟前,一手递汤药,一手托他下颌。

“大人,张嘴。”

他仍旧是紧抿双唇,怎么问话都不答。沈绣用手背试了试,发觉他脸颊发烫,心中犯急,就喝了口汤药凑近他,呼吸相触间,他突然睁眼握住她手腕。

“做什么。”

他眼眸黑亮,沈绣心慌,咕咚一声,竟把醒酒汤咽了下去,苏预就笑。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就把碗塞在他手里,凶巴巴的:

“醒了就自己喝。”

他揉额角,端着碗,神思像是恢复少许,还有心情揶揄她:

“没醒你待怎样。”

沈绣凶狠:“我便把醒酒汤倒了,让你睡死过去,明天来收尸。”

他点头:“医者仁心。但我方才见你像是要哺药。”

“没有。” 她先否认,接着觉得否认十分之多余,就转而点头:“嗯,是啊,怎么?”

苏预没接话,转了转碗,仰头一口把药都喝下去。她用余光看他,瞧见灯烛中男人流畅下颌线,像起伏山水。

“不怎么,多谢。但寻常呢,若是病人哺开口吃药,用调羹撬开便可。” 他把碗一放,手臂横过她跟前。沈绣要躲,他先退开了,声音却还在震:

“不好个个都哺药,你说是么。”

“我没有!” 沈绣气红脸。

“晓得,说笑罢了。” 他嘴角终于有点笑意,但神情还是落寞:“早些歇息,明日事多。”

他没头没尾地说完就要走,沈绣情急,拽住他袖子。奈何袍服本来就半解,如今牵拉之际,松松扣住的领口就全掉下来,里边是窄袖贴里,腰腹在烛照中隐约可见。

沈绣立刻松了手,苏预大概是醉得厉害,根本不在意,斜睨了她一眼,就自行把袍扣又扣上去才问:

“怎么?”

她觉得方才那一眼有点意态风流的意思,但她没再想下去,当紧接着回他:

“你今夜去吃酒……是为查张贡生的事?”

苏预手顿住,点头。

“张贡生的死,是不是和督公有关。” 她抬眼瞧他:“我换个问法。今夜你是在宴席上碰了壁,有人拦着你查此案,是不是?”

他忽地转身,把她压在桌上。猝不及防间,沈绣觉察到身下纸墨横斜,而他把那些都拂到旁边。狼毫毛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近到她能觉察出身上人肌肉紧绷的触感与炽烈呼吸,如同猛虎盘踞山崖,将浓黑眼神泼洒下来。

无处可逃,她呼吸霎时急促。对方汹涌情绪在触到她时就堪堪刹住,只剩郁积在五脏六腑的怒意,抑或愤懑难平之音。胸腔满得要炸开,而苏预只是沉默。

“好,我不问。” 沈绣转头避开他灼热呼吸,眼角又变红。

寂静中,男声叹息。

“此间牵扯实在太多,越少知道越好。” 说完他竭力稳住呼吸,从她身上起来,递给她一只手。沈绣没接,他握住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灯烛不知何时灭了,月光照着他的明明暗暗的脸,沈绣看不清晰。

“大人若是觉得我在此处碍事,我便带阿惜回姑苏。大人无需为此事介怀,你我原本就不……” 她斟酌后,还是说出口:“不是一路人。”

他嘴唇微动,想了许久,最后说:

“待我再想想。想通如何安置你……你们之前,先莫轻举妄动。” 他眼眸深浓:“金陵如今不太平。”

她眼角还是红的,只点头,不说话。那点殷红勾起他心头莫名躁动,又加一句:

“今夜宴席上,他们请了小唱。”

沈绣抬头:“什么是小唱?”

苏预哽住:“就是唱……你不是晓得么?”

她此时才听懂了,想必是那类会唱戏文,但也陪着吃酒的。顿时她心中不知为何像坠了个铁砣那般沉下去。但苏预铜墙铁壁似地站在那没动,还低头瞧她表情,瞧见她脸色变了,才立即解释。

“我没碰谁。此番告诉你,便是不想谁人来日传错话,让你误会。”

那下坠的铁砣就停住了,化成阵烟,消失不见。她被这上下起伏搞得心乱如麻,瞧苏预也越发不顺眼。在明处他调戏她、捉弄她、揶揄她,但在暗处却护她、照顾她、放手随她。但现在,她又不懂了,这不懂的情绪里还带着别的,甚至有些埋怨的意思。

可她沈绣有什么资格埋怨他?

于是她抬眼,坦荡地回:“误会又如何?”

他被这句话问得心中一震。先前只是心中隐隐不安,如今这问却如当头棒喝,那炽黑瞳孔里的光黯淡了,苏预苦笑一下,就收手放开她,两人间空出裂隙。

“是我失态。”

***

于此同时,佛堂旁的厢房里,沈惜坐在窗前,以手支颐,瞧着窗外月亮,手里拿着朵黄色野花。

几个时辰前,她做了件此生最冒险的事——从后院翻墙出去,独自骑马去郊外义庄,给张贡生弄了个牌位。苏府巡逻家丁多数在前院。另外,许是无人觉得她会如此大胆,再加上从前跟着家人行走商路骑术尚可,竟真让她将这事给办成了。

日前的祸事发生之后,厅堂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死者被卷在草席里带到南衙去验看,归敛之后就钉了盖板扔上船送回姑苏。而义庄里停放的都是无主孤尸,逢年节时常有人来烧香,给了牌位,他也就算是有个落脚之处。做完这些,沈惜心里才稍安定一些,那汹涌的自厌自弃之意终于被再次摁下去,直到悄无声息。

这起祸事起初都是因为她,而且似乎从来都是如此。若不是小时候因病失声,娘就不会为此愁情郁积,早早离世;若不是为了养她这个无法独存的妹妹,阿姐也不会贸然接了婚帖,独自来金陵,又独自应对宁远公府这深宅大院的一切。如果不是她……

沈惜竭力遏制自己再想,抹了抹眼角,但没有泪水。伏在窗沿上。黄花在月光下柔光微微,黄昏时,在义庄遇见的那个怪人的脸却在此刻浮现。

“这是报春花。”

那年轻人穿着道袍,蹲在泥地里指点那些花给她看。他会打手势,也看得懂她的手势。他不似任何她见过的人,总是乐呵呵的,见什么都笑,但不傻,生就一双温柔敦厚的眼睛,唇角有梨涡。

他告诉她,自己嫌外头太吵,义庄清净,方便修道。

此处为什么清净?她问。有香火、有哭闹,晚上还有野狗叼尸体。

他不答,用木棍在地上写字,那几个字是——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阿惜,阿惜。” 门外忽地传来声音,惊动沉思的沈惜。她听着是沈绣,就光脚跑下去开门。进了屋,沈绣一把抱住她,头埋在她头发里,发出小狗似的呜呜声。

她着急,又不能说话,只能拍沈绣的背。纤薄肩背微微颤抖,接着沈绣抬脸,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世上男子都是坏东西!”

沈绣气鼓鼓,知道妹妹不打手势也知道她在骂人。

“还是阿惜好。”

“阿惜,你可不能抛下姐姐。” 沈绣晓得自己今夜十分奇怪,但若她自己待着,准保一夜无眠,只好来找妹妹。

沈惜头摇得坚定,甚至要赌咒发誓。沈绣把她手按下去,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心虚。接着沈惜打手势转移话题,苏大人欺负你了?

沈绣摇头,又点头,最后叹气。

“我不晓得。”

“他时而待我好,时而待我坏。时而我又觉得,好坏都是我自个儿想的罢了,横竖他对我并无什么想法,不过是有责在身、身不由己。”

沈惜眼睛亮亮的,不说话,手在月光下飞舞。

“姐姐从前不是这样。”

“姐姐从前从未在意过旁人待你如何。”

沈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两人像小时候一般躺着。良久,沈绣才轻声开口:

“阿惜。我若是哪天真在意他了,我们就一道回姑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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