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虽都是我从前见过的,但应天府的排场果然不同。” 沈绣与苏预前后进了医馆,因为她始终刻意与他拉开距离,来往路人对两人的关系也摸不着头脑,不晓得这是苏预的新夫人还是什么来打秋风的小亲戚,只能支支吾吾地对他叫声“先生”或“夫子”就没了下文。
苏预想纠正,但看看沈绣毫不在乎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暗中迈大步子,走在她旁边。
两人穿过三进的门廊进大堂,里边东西北三面都是抓药开药的柜台,刷了生漆,年深日久的人来人往将柜面磨得锃亮,后边站着抓药伙计,男女都穿浆洗干净的青灰布袍,声音嘹亮。身后药柜高及天顶,瞧着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少说有上千个木格,每个上面都贴着墨书黄地字条,上边除了药名,还有分类——木部、火部、草部、虫部、兽部、鳞部、金部、石部。
“这是什么?” 沈绣指着上边的部类。
“南京宁王府专给亲王及其眷属诊治的处所,叫做良医所。几年前出了个名医,行遍三山五岳,在良医所里编出了《本草全集》。这分部类的做法,便是从他那时传来的。”此处参考李时珍在良医所时期经历,真实情况详见《明史》
沈绣点头,目不暇接左转右转,恨不得把泡毒蝎与蜈蚣的盖子也掀开闻一闻。
“如此大耗量,你们钱钞何处来?应天府拨的款子,够填账上的亏空么?” 她忽地转身,两人冷不防四目相对。
“别告诉我在此处的人有银钱给医馆。” 她放低了声音,眼神灼灼:“此处的耗费,纵使俭省,也要例月上千两。大人,你该不会……暗中与督公有什么交易吧。”
苏预被她盯得不自在,脸转过去。
“如你所说,我不是阉党么?搭上南京织造,吃些回扣钱粮来填补账上亏空,不是理所应当。”
她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 苏预看她,沈绣没回应,反而撇下他自己往院里走,他只好跟上。穿过药铺就是宽阔中堂,里间正面摆一张大画,左右两个青瓷瓶插着刚剪的梅花,下边八仙桌上有个神龛,里边供着瓷像。
“张机?”张仲景(约公元 150~154 年—约公元 215~219 年),名机,字仲景,南阳涅阳县(今河南省邓州市穰东镇张寨村)人。东汉末年医学家,建安三神医之一,被后人尊称为“医圣”。张仲景广泛收集医方,写出了传世巨著《伤寒杂病论》。
“嗯。江南多伤寒,北人多火旺。春熙堂以医治伤寒疟疾起家,故而随俗,供奉张机。”
她走过去拜了拜,苏预在她身后略垂下眼等她。时刻紧绷的心在这瞬间有所松懈,他竟眼皮沉沉阖了一下,险些在原处盹着。
沈绣回头,就瞧见他微阖眼站在原地,逆光,灰尘在中堂里飞舞。那站姿挺拔的人也如同瓷像——冰冷、美丽、不近人情。她被那异样光晕吸引,朝他走几步,走到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距离时才停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还是一动不动,就在虚空中用手指描摹他的脸。眉骨、鼻梁、唇。
她这么做时并不知道为什么,但心跳得像做贼一般。接着苏预就睁眼握住她手腕,把人带过去问,你在做什么呢?
沈绣怔怔的,想了会才说: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你变成老虎,被捆着,像要死了。我四处找人救你,他们都不信你是人。
他握她的手收紧。
“你呢,你信我是老虎还是人。”
她眼睛在阳光里闪着琥珀色微光,也不回答,只是笑。
“唉,大人。在医馆里做事,不好自称小夫人的吧,如此别人便看得我金尊玉贵什么都不能经手,不如我便还是沈姑娘,若我犯了错也是沈姑娘犯错,与苏府无涉。”
苏预被她绕得情绪戛然而止,只能先放开了手。
“便依你的。”
两人如此这般尴尬站了会,就自顾自地转身往里走去。里院更闹、更宽阔。大太阳底下支起许多平顶床帐,用麻绳拴在地上,病患声音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煮药的炉子与药釜,咕嘟咕嘟冒热气,平铺在地上的还有家当物什,根本无处下脚。
“除春秋两季有时疾外,平日里也是如此多人么?”
沈绣四处看,瞧见前院里都是男的,便晓得女医与女眷的诊治场所还在另一进院落。隐隐还能听见孩子哭声。但医者有男有女,大抵是人手实在短缺。
但她问了这话,却不闻苏预的回话,忍不住瞧他一眼,看见苏预也在瞧她。那眼神与先前不同,却是若有所思。
“沈绣。你今天是不是在”,他斟酌词句:“躲我?”
她立刻转过脸假装查看药炉:“没有,我为何要躲着大人。”
他见她掩饰,就笑。心情大悦似的,也不急着跟紧她,反倒拉开两人距离,随她自己在平顶帐篷里穿梭。沈绣初始是忐忑瞎走,后来倒真看进去了,仔细查验那些病患的情况,还揭开药炉子闻一闻。转了个大圈,回头却不见了苏预。
起初觉得没什么,但又转了半圈,莫名其妙地她倒委屈起来,就捡了个竹凳坐下,以手支颐,看戴方巾的医者给人施针,便想起从前在医馆里,她也是这般跟在父亲后头,看他给人施针。这里热闹喧嚣,气味熟悉,却让她更想起另一个地方。她被丢在颓败的慈济医馆里很多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牵着妹妹离开。
眼前此时却出现熟悉袍角,她顺着往上看,看到苏预蹙眉,额角有汗珠,想必也寻了她一会。
沈绣就忽地站起,拽住他袖口,额头很小心地靠在他肩上。
苏预僵住,没说话,也没问她什么。两人就那么互相依偎着,在无人注意的药棚角落。
“方才大人让我想起……”,她声音很轻,蹭在他耳朵边上,惊起酥麻。他没躲开,反倒垂眼,不动声色地更靠近了点。
“想起我父亲。”
苏预:……
“从前我父亲便是如此带我在医馆里,他施针、开药,我便在一旁学。母亲在后院替女眷看诊,妹妹在床边玩。夜里人散了,吃过饭,我们便坐在院里纳凉,父亲说那叫晒月亮。”
苏预还是不说话。她下颌微偏,眼睛斜睨着他。昨夜的困意泛上来,又打了个哈欠,灼热呼吸喷在耳边,说的却全是让他头疼的话。
“我们往后若是做不了夫妻,便做个兄妹也好。我一直想要个兄长呢。”
“如此相处也可自在些,大人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