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擦肩的瞬刹,几人都没做声。柳鹤鸣先带着穿道袍的人进去,那人跨过门槛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楼月一眼。
柳鹤鸣带人进去了,苏预就对沈绣做个手势,她会意,在门前停留片刻,待前头的人都消失在中堂,才搀着杨楼月从侧门进去,拐了几道弯绕进后堂。刚进去时杨楼月吓得停步,只听那院里都是女人与孩子的哭喊声。
黄昏,光沿着青瓦屋檐洒下来,上房加东西厢并一个不宽阔的院子,所见之处都是妇孺。房里暖和些,就罩住厚帘,哀嚎隔墙可闻,时不时有稳婆出来,提着一桶桶的血水。外头也是平顶帐篷,里边有犯时疾的、受外伤的、跌断了骨头的小孩子,甚至有未断奶的看管不周,便就在地上爬。所至之处,充斥着生与死的污秽与咸腥。
杨楼月双手合十,闭了眼睛念叨,血泊地狱,罪过罪过。
“生孩子不是罪过,不愿做娘却被迫做了娘才是罪过。” 沈绣挽起袖口,用系带系在腰后,对她笑笑。
“医馆接济的都是瞧不起病的人,断然不如你曾经的住所。若是不愿在此处,反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杨楼月这次接话倒快,但自从在门口与柳鹤鸣擦肩而过后,她比之前安静许多。
沈绣很难形容,就像是眼睁睁瞧着朵开到极盛的山茶,瞬间凋零了。不是哀伤,是心死。
“杨姑娘”,她瞧她,还未待开口,杨楼月就抢了话。
“柳大人不是”,她嗫嚅:“不是他。”
沈绣哦了声,尴尬摸摸耳朵。再瞧杨楼月的情状,也晓得一时半会问不出实情,便转移话题道:“我收拾一处床铺让你歇下。如今你颠簸劳累,脉象虚浮,需静养进食。待身子养得稳当了,再做打算。”
女子却于此时抬头,眼里烁烁光亮,让她不忍直视。
“沈姑娘,这孩子若是留下,我能活么。”
沈绣沉默了。
“若那人果真手眼通天,你生与不生,他都会致你于死地。若那人也是凡人,有五欲七情,也要得病吃饭,受了伤也会死的,那便总有办法。” 她手按住杨楼月的肩,却想起那天苏预在中堂里将手放在她肩上。“但独个儿活总要容易些,更何况你如今,连自身都难保。”
杨楼月攥紧袖笼,使劲点头。沈绣瞧她唯唯诺诺的情状却心酸,就把早上新戴的镯子褪下来塞在她手中。
“不是施舍你,是你活着于我也有用。” 她尽量让表情显得冷淡:“你死了,盐钞的线索便真断了。”
杨楼月听见盐钞两个字,眼里那两苗方才枯寂的火晃了晃,又幽幽地燃起来。
“那案子,你竟还在查么?”
沈绣轻笑:
“为何不查。蚍蜉可以撼树,螳臂可以当车。若他欺凌我是弱者,我便不做声,又去欺凌更弱的,那人与蝼蚁有何分别。”
杨楼月被刺了这一下,却握住手里的镯子没还给她,握得指节发红。终于开口:
“从前我不信世间有这般人,虽则如今还是不信,但愿试一试。若这回再败,也不过是粉身碎骨。” 说完也轻笑:“左右我已不怕了。”
夕阳于此时落尽,金烁烁地照在杨楼月的眼睛里,她问沈绣:姑娘还敢不敢信我一次?
沈绣不答,只往她后头瞧一眼,指了指某个空厢房,说你先在此处住下,往后事,我们各自安排。
沈绣一走,杨楼月就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哭,怀里揣着那玉镯子。
她此时才晓得沈绣是个被骗过一次就再不会信对方第二次的人,纵使她对她依然不错,却再不会像在秦淮岸边那般回头。
***
厢房里,苏预与柳鹤鸣对坐,旁边道士打扮的人站着瞧螺钿屏风上的人物画。
他用拿茶壶的手把柳鹤鸣挡开,眼刀划破对方虚与委蛇的笑。“人情债找上门来了。” 他语气是不作假的冷淡:“柳大人愈发不成体统。”
对方俊眼微抬,看了眼道士才低头用手指朝苏预勾了勾,示意他过来点,见对方不动如山,就自己凑到他跟前,神色为难:“此事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见苏预还是铁青着脸,柳鹤鸣终于用扇子敲了下脑袋,下定决心似地将绯袍一掀,挪了圆凳就坐到苏预跟前,眼角垂下去,摇尾乞怜似的。
“微之啊,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晓得我这个人,表面风流罢了,骨子里清高得很。始乱终弃这种事,怎做得出来?不过那女子确实与我有旧。” 他深情款款:“彼时我落难,小楼妹妹收留我度了几日,后我以百金相赠,她却不收,说是我长得像她多年前旧乡里有婚约的青梅竹马,可惜后来两家破落,各奔东西,就再没见着过。说来惭愧,进士及第后我再去瞧她,她便要我从此相逢装不识,免得坏了我的清誉。唉,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腔愁绪,几年利索。”
苏预把白瓷壶顿在桌上,瞥他一眼。
“你有什么清誉。”
柳鹤鸣急了:“苏微之你别血口喷人!我常州乡下还有自小长大的赵尚书女儿等着呢!若不是被贬到南京这闲散……” 他说到这里堪堪住口,瞧了眼那边的人,才压低了嗓门骂一句:“翰林院里淡出鸟来!我纵写得锦绣文章又如何?哪有脸回去娶亲?”
苏预笑,眼角余光扫过那小道士。
“我看赵尚书是瞎了眼才会将女儿嫁与你。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这身风流名气,怕是跳进黄河都难洗清。”
说完才往对面看去,声音抬高了些许。
“敢问这位……大人,姓甚名谁。”
最后一缕夕霞在此时掠过窗格,照在年轻道士的脸上。他手指依旧抠在那螺钿屏风上,口中念念有词,像在数着什么东西。
柳鹤鸣摇头做痛心疾首状,对苏预低语道:“别问了,这是个傻的。督公特从南边接过来,说是有大用。老宁王的寿宴就在后几日,等着瞧出认祖归宗的好戏吧。”
苏预却没在听柳鹤鸣的话。那年轻人嘴里嘟哝的词句,在夕阳掠过窗前时像把利剑,戳进他心中,霎时唤起尘封多年的刀剑杀伐之气。
那是兽的直觉,在杀戮比吃饭更平常的地方,靠绝对精准的直觉,才能活到最后。
鸦青道袍下,修长手指抠在螺钿上,那年轻人低诵就放大成百上千倍,飘进他耳中。
“程婴杵臼、子胥渐离;张良聂政、伯夷叔齐。”程婴,公孙杵臼:春秋战国典故里抚养赵氏孤儿长大的两个人;子胥:伍子胥,战国时人,因灭门之仇灭亡楚国;渐离:高渐离,战国时期燕国刺客;张良:秦末汉初谋略家,原为韩国公子,曾设计刺杀秦王;聂政:战国刺客;伯夷叔齐:商朝遗民,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
他看向屏风,问了柳鹤鸣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却只是为了确认。
“那屏风上画的是什么?”
柳鹤鸣正摇着扇子,闻言愣住,往屏风前凑了凑,嫌弃道:“二十四孝图罢了,还能有什么?”
***
入夜,苏预回府,得知沈绣先一步回来,就匆匆地往后院赶,临到了书房门前,瞧见烛光,却放慢脚步。掀开帘子,只瞧见沈绣趴在书桌上睡得正沉。
他挽袖子到书桌前,低头看她桌上铺着的物什,却是一排银针,几卷医书,上边写的全是什么妇人安胎之法。再往下看时,沈绣眼皮动了动,不期然醒转,澄亮眼珠瞧着他,两人互相看了会才回过神,她迅速摸了摸黏在脸上的头发,佯装无事收拾纸笔。
苏预被捉住把柄似地低头咳嗽几声,没话找话道:“你想替那杨姑娘保住孩子?”
沈绣手已将针袋收拾了一半,闻言又铺开,转身对他开口。
“师父。”
苏预:?
沈绣见他眉头顿时蹙紧,立即又真诚道:
“前日里大人不是说,我不懂金陵行医的道理,你可做我师父么?如今我仔细瞧过医馆的方子,的确与从前见到的不同。大抵是因此处人皆南北杂处,吃食习惯均不同,确需与大人请教。”
她丝毫没注意苏预神色变化,只示好般向他凑了凑,笑得眼睛弯起来,指点他看医书上某行字:“譬如这商阳穴与合谷穴的针法,就与我看《脉经》里记载的大不一样。”
苏预不说话,沈绣只听衣裳窸窣,抬头时却吓了一跳。
见灯下苏预将大袖撩起,漏出整段胳膊。肌肉分明,流畅有力。但沈绣却瞧着他自下颌至喉骨的动静,觉得陌生,不是害怕。
“若是手怯,可用我来试针。” 他见她不动,就挑衅抬眉:“不敢?
她踌躇,眼神还在这景致上遛来遛去。
“倒不是不敢……不过大人”,她指了指他衣袖边漏出来的香囊,上边的玉石莹润发光。
“这坠子我瞧着倒是,有些眼熟?”